所以说最符合这个情况的,其实还是曹魏和司马氏,这段情节也让宇文宪反复翻阅、感慨,直呼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更何况宇文护还是宗室,更加不好对付,李期、张天锡、石虎、苻坚、刘彧、萧鸾都是宗室成功上位的典范。
但有好就有坏,宗室乱政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皇帝在收拾掉宗室后,由于有着皇族最高的身份和君臣大义名分,解决宗室动乱的余波会较为轻松,倒是宗室即便篡位成功,也要预防其他人有样学样,治理的成本很高,就像苻坚面临的五公之乱。
豆卢宁、宇文宪等人的文化水平不支持他们参考这么多的案例,最后落实到细节上,还是要考虑自己所能听闻的史料或消息渠道,所以现在可以参考的操作手册,除了魏收的《魏书》,就是高殷的《三国演义》了。
两本诛杀权臣的攻略居然都是齐国出品,高殷本人更是一个成功案例,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宇文宪翻看着三国演义,书页磨损明显,这些天他已经将未删减版看个遍了,越看越感慨高殷学识渊博、智虑深远,难怪当年能够打赢并俘虏四兄。
一想到自己还要依靠他的学识来扳倒宇文护,宇文宪就颇为神伤,就算成功,自己也要直面这个难缠的对手,更让宇文宪对此感到恐惧异常,生怕自己只是替宇文护撞上那迎面而来的车轮的倒楣蛋,被时代所碾碎的祭品。
但一股胜负欲也在腹腔间燃起,高殷能平,我宇文宪就也能平得!
他和豆卢宁、豆卢绩等人开始讨论,主要围绕当初元子攸的举动,就着是否诛杀宇文护同党展开激烈的争辩。虽然杀死宇文护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但事后的收尾也很重要,这决定了他们是否能彻底扫除宇文护残余势力、收拢朝权,继而让周国改旧换新,也是必须事前敲定的议程。
宇文宪和元子攸一样,认为王允没有赦免凉州之众,才让文和乱武、使朝廷被董卓余党攻击,从而使朝廷衰败,应当吸取这份教训。
豆卢宁却有些不同的意见:“臣时随尔朱天光,彼为天柱大将军之侄,闻荣死,故下陇,与贺拔武庄公图入洛之策。”
“孝庄帝虽然下诏赦免尔朱氏,欲缓世隆等人,并遣侍中朱瑞至天光屯军之处宣诏慰问,然世隆率天柱旧部、卫其夫人烧西阳门逃出;天光亦不受情,与贺拔武庄公谋,欲令孝庄帝外奔,别更推立。”
他当时就是尔朱天光的心腹,所以对这事情看得很明白,尔朱氏的人起于草莽,本身就和北魏体系格格不入,河阴之变就是尔朱荣对北魏朝廷的清洗和强辱,为他们自己改造北魏、将来化家为国而作准备,这样的家族,一开始就不会被帝王的小手段给迷惑住,不像董卓的西凉军还惧怕着朝廷和皇帝,能够被收服。
同样的道理,周国的建立虽然倚仗西魏的名号,但其地基却是诸多柱国勋贵们所建立的,周国皇帝的威望并未弥漫,国内各派系也在蠢蠢欲动,铲除宇文护的胆子是没有的,但若是宇文护死了,出来抢夺权力的可能性倒是十分大。
宇文宪自己并不是十分稳固的国家继承人,若是有人勾结宇文护心腹,将宇文宪杀死,然后另推宇文泰剩下的儿子,如宇文直等人为帝,那就完全和元子攸一样了,即便杀死权臣也无济于事,辛苦的筹谋最终给他人做了嫁衣。
“故事若成,应尽诛晋公党羽,令内外上下胆寒,知权势尽归陛下也。”
宇文宪思索片刻,摇摇头:“此言差矣。晋公同为宗室,并受托孤之重,又经营数年,党羽诸多,若全部牵连,只恐心不自安、群情荡漾,若是全部处罚,那我周国上下无以为将,诸将只怕都要投东南去了!”
“正因如此——”豆卢宁继续道:“我们还要再拉拢一个老将,有他在,即便清算晋公党羽,他也能出面安抚住局势。”
“谁?”
“燕国公,万忸于谨!”
第797章 谨慎
“燕国公……”
宇文宪沉吟,心中猜疑不定,这个人选有些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宇文护的上位,离不开于谨坚定的支持,这股支持成就周国,却也成为禁锢周国的魔咒。
于谨能相信自己,并且帮助自己打破宇文护的监护吗?若他不愿意打破,那……
这种诡异的时局,即便是高殷进行分析也说不准。因为齐国的情况虽然严峻,但却是很清晰的,娄昭君就是要他死,所以没什么好说的,更没有缓和的余地,干就完事了。
但宇文护是在天和七年被做掉的,于谨则死在天和三年,宇文邕过了四年才发动政变,未必没有忌惮于谨的意思。早年宇文护曾是于谨的下属,他很可能是宇文护在军事上的重要倚仗。
不过他本人性情深沉,早年就玩隐居,后来攻下江陵,又怕宇文泰猜忌,所以将骏马和销甲献给宇文泰,宇文泰也领会了他想功成身退的意思,竟然不许,让于谨继续留任,并担任相当于后世刑部尚书职能的大司寇。
到562年,他又上表请辞,564年,受宇文护邀请一同伐齐,于谨深受宇文护推崇,可以想得出此刻于谨仍是强力支持着宇文护,坐视他宇文护杀二帝来维护周国皇权,对他来说,只要位置上的是宇文泰之子,那谁是皇帝无所谓。
这也和宇文泰的班底构成有关系。和汉末那种军府体制不同,北朝的镇将们有着广泛的义从社交,因为共同的人生经历和文化背景交好,互相之间的人际关系是粗犷豪爽的,平等性较高,高层之间上下等级的尊卑色采并不浓厚,反倒和底层的绝对服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被叫做“等夷”的等视夷同关系贯彻了北朝。
某种意义上宇文泰和高欢一样,也受到了勋贵联盟的掣肘,只是北周表现得比较缓和,北齐则强势爆发出来,各自作为对照组的宇文护、高演高湛采取了不同的选择,宇文护的守护使得周国的内耗更小,所以在于谨看来,宇文护很可能是周国不可割舍者。
但……这是历史上的看法。如今高殷振翅,让天下人都看到了幼主崛起成为真主的可能性,以及重新统合整个国家的庞大潜力,这或许也会逼着于谨反思,自己支持宇文护会不会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皇帝毕竟是周国的统治者,一味让晋公压制,反而让他们失去了成长的机会,在将来更残酷的拼杀中落败,虽然目前的情况对于谨所处的阶级有好处,但于谨作为最顶级的权贵,恰恰能将目光放长远,审视阶级内部短期和长远的利益,他很可能感受到齐国的威胁,会对宇文宪伸出援手。
毕竟周国的政治底线,就是皇帝位子必须要是宇文泰之子来坐。
“……当年尔朱天光西征,臣与于谨同为天光部将,留着一分情谊。或可前往其府上试探一二,即便其不愿参与,亦不会告密,若其愿拱卫王室,则除晋公不难!”
豆卢宁沉毅地劝说着:“且晋公借谨掌权,却对其多加打压,谨之心腹旧将王杰被外调河州刺史,二子于寔、于翼也被外放,若说他没有不满是不可能的,今陛下年齿已长,理当亲政,晋公又倒行逆施,以此说之,想必不难。”
宇文宪仍有些犹豫,现在的局面全都是于谨支持宇文护所造就的,自己的两个兄长也没试图笼络朝中重臣,这让他惴惴不安。三兄或许是因为时间不足、仓促行事,但大兄的条件理应比三兄更有利,彼时于谨也没出面,后来对三兄被毒死的事情也装聋作哑。
但于谨的性格摆在那里,也可能是事情已经发生,他只能以大局为重;可谁知道他现在仍不会觉得,宇文护不是大局呢?
这些莫测难言的东西难以计算,让宇文宪感到头疼,他根本分析不出于谨的想法,以他的行事风格,无论怎么做都有道理,但对自己而言,却是天差地别!
同样的,试探也是一步险棋,于谨若不愿意,或许会直接提醒宇文护,到时候自己必死无疑,还连累了一大批人!
豆卢宁说的情谊,真的靠谱吗?尔朱时代结下的情谊,过了二十年的光景,穿越西魏、抵达关中,真的还有用吗?
如果这都可以,那他的父亲甚至不会毒杀孝武帝,并将西魏皇族玩弄于股掌之中!
宇文宪心中警铃大作,不禁怀疑起来,甚至觉得此刻热切的豆卢宁都不可信赖了,如此随意地说出一个未经试探、十分危险的想法,不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弱势君王们面临的艰难情况,选择正确的人在正确的时间执行是一句完美的废话,放眼望去,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的森林,所有的猎物都像是猎手的伪装,所有的诱惑都暗藏着危险,稍有不慎就暴露自身,被啃食得粉身碎骨。
而这种局面……也是一种试炼,试炼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掌握周国,成为关西之地的真正主人!
宇文宪举起手,在空中虚抓,像是要拿取看不见的权柄,但下一刻,又狠狠地挥舞起来。
啪!
豆卢宁和皇后等人惊愕,他们看见天子忽然给了他自己一个巴掌。
“呼……!”
宇文宪长舒一口气,头脑因为疼痛变得清醒,他骨子里到底是武将,满是勇敢和锐气。
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做的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居然却要求稳妥,不觉得太荒诞了吗?!
自己本就是在豪赌,赌一把更大的有何不可!
于谨或许就是一条新路,若他愿意支持我们铲除晋公,那就事半功倍了,即便不行,只要以文帝之子的身份恳求,他或许仍会保持中立!
反正再不行动也就没机会了,与其就这样束手待戮,还不如试着相信,阿干仍在天上庇佑着自己!
大脑因为思考而急速缺氧、有些难受,但宇文宪感觉很好,心思越发清明:“燕国公的确很重要,但没有他我们也能成事,或者说,无论有没有他,我们都一定成事!”
“因此不能全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同样的,也不能让他尽知我们的底细,若他看清了,或许会觉得我们太过弱小,我们必须让他看见周国的未来和希望,让他相信我们比晋公更强!”
宇文宪目光灼灼,像是安静的火苗,只待时机爆发:“您去联络燕国公,但不能和他说我们的打算,而是旁敲侧击,询问他对我和现在时局的看法,若他表现出失望,我们就要快速发动,若他对您十分愤怒,那大事就算成了!”
第798章 孝经
刹那间,宇文宪身上涌出某种无形的气场,凛冽得令人心悸,令豆卢宁为之一凝。
他转头,看见养子豆卢绩激动不已,自己的心中也泛起丝缕涟漪,这似乎代表着天子将要脱困,真龙就要出世。
而这也预示着……大事一定成功!
拉拢的对象有于谨已经足够了,即便人手不足,于谨也可以再去联系,如梁国公侯莫陈崇等,就非常值得接触。
几人就着其他话题谈下去,如发动的时机、人员、地点。首先要确保的是宇文护独自与他们相处,然而这很难,如今宇文护对皇帝忌惮非常,身边常率护卫,譬如去他府上这种满是亲信的地方,即便侥幸成功,也会遭到宇文护亲信的反扑,十分危险;在郊外狩猎也不行,先不说卫兵可以合情合理地围拢在皇帝和晋公周围,光是在城外,就有城内宇文护亲信得知消息、闭城据守的可能,因此最终的地点只能在皇宫内。
可皇宫内又要找个什么借口呢?正式的仪礼自然会有卫兵把守,而禁卫中有不少宇文护安插的心腹,在太多人面前发难,一旦宇文护逃脱,他们就有倾覆之祸。
以家事为借口?参考元子攸故事,告诉宇文护皇后怀孕,这倒是能合理的把豆卢宁留在身边,但这对宇文护不是重要的家事,完全可以以公事而论,他没理由私下急速前来,而且元子攸已经用过了,即便宇文护自己不知道,他的手下也会做出提醒。
几个人翻出古代的史书,查到吴景帝孙休是用腊祭设宴邀请权臣孙綝,接连派了十几批使者,孙綝不得已才进宫,但这一招显然对宇文护无用,无异于直接告诉宇文护自己要杀他。
汉和帝刘肇应对大将军窦宪,则是在当日以讲经为由移驾北宫,并以亲信大臣担任太尉和卫尉,太尉执掌天下军政事务,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卫尉统领南军守卫未央宫,通过官职的变动统领宫中禁军,控制南宫、北宫后关闭城门,封锁全城,直接诛杀窦宪的心腹们,再剥夺窦宪的官职,命令他回封国,之后勒令自杀。
宇文宪不由得苦笑,若是这么容易就夺取两个官职,他也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全城封锁,更是只有亲信遍布的宇文护才能做得到。
讲经他倒是没有问题,宇文宪少年时与四兄一起学习《诗经》、《春秋》,都能综合要点,得其旨意,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苗头,不让宇文护怀疑。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要考虑一个把宇文护直接肉体消灭的方法,兵权掌握在宇文护手中,和他在这方面硬碰硬就是个死,而且动用的人员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
其实这个方向已经非常接近历史答案了,历史上的宇文邕就是以太后年高,喜欢饮酒,自己劝不听,希望宇文护能帮忙规劝太后,宇文护欣然答应,在他朗读《酒诰》时,宇文邕见宇文护读《酒诰》不戴头盔,越看越忿怒,当即举起玉珽在他脑袋上猛地一击。宇文护跌倒在地,随后被杀,宇文邕召见宫伯,将宇文护的儿子、兄弟及亲信斩尽杀绝,才终于将周国的大权掌握在手中。
然而这有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宇文邕在历史上苟了足足十二年,这十二年间宇文邕韬光养晦,在日常极力讨好宇文护,乃至主动责罚了对宇文护不满的侯莫陈崇,对宇文护的母亲阎姬也竭力奉承,这份态度和蠢蠢欲动的两个先帝不一样,因此宇文护才容忍宇文邕坐在皇位上,让邕子等来了时机。
更有趣的是,当时的宇文宪实际上是宇文护一党,不仅身兼大司马和小冢宰二职,还做了雍州牧,向来深得宇文护信任,宇文护凡有事情要向朝廷禀报,都是令宇文宪转奏的,但凡赏罚之事,宇文宪也可参与定夺,在宇文护的派系里也是权势颇重的心腹。
这或许是宇文护拉拢亲信的手段,也可能是给宇文邕上一个眼药,暗示他自己身边还有着替代品,让宇文邕不得不乖巧,然而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走向,宇文邕被俘虏、宇文宪改命登基,宇文护对宇文宪的态度提早转变为了提防,没有了那十二年的信重。
当然,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权力的魔力就开始改变心智,即便有那十二年的情谊,宇文宪也会将宇文护视作眼中钉,矛盾逐渐不可调和,如今只是提前爆发,却暴露了宇文宪积累不足的弊病。
鼓动宇文邕诛杀宇文护的卫国公宇文直是宇文邕的同母弟,但他一开始并不亲近皇帝兄长,反而依附宇文护,直到六年后的沌口之战,宇文直率领的周军被陈将吴明彻击败,导致宇文直被免官,宇文直对此羞恼,才投向了宇文邕,也是他亲手将宇文护杀死,如今他仍是依附于宇文护,和宇文宪更没有同母胞弟的关系,让宇文宪手中的筹码又少了一些。
少了十二年的发育期,宇文宪的棋子捉襟见肘,他登基比高殷还早小半年,但积累就实在差得太多了,高洋给高殷留下诸多丰厚的遗产,而周国皇帝的资源已经被宇文觉和宇文毓败了许多,宇文宪腾挪的余地越发狭窄。
然而再不发作也不行了,由于高殷的举措,宇文护没有了历史上那份耐心,倒燃起一股野望,同时因为突厥被齐国联姻而去、并多了历史上不存在的稷山大败和河西丢人,更加艰难的外部环境反而让宇文护彻底丧失了对外扩张、获取威望的勇气,还在高殷的点拨下开始启用特务,逐渐走向萧鸾的道路。
纵使宇文护控制着周国,也有着于谨、侯莫陈崇等人挡在山前,这些等夷仍遵守着当初的默契,一同守护宇文泰制订的政治规则,既是宇文护的助力,也是他的限制,熬死或铲除他们,宇文护才有迈向巅峰的机会,也才让宇文宪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历史上的这个僵持局面被宽松的外部环境和宇文邕的韬光养晦所掩盖了,但现在齐国虎视眈眈、高殷有心挑拨,周国内部皇帝与臣子的不信任感逐渐加深,虽然许多事情都没证据、说不准,但风雨带来危险的气候,不妙的预感在双方心中同时产生漩涡,在诡谲的气氛下开始默契地备战。
众人苦苦思索,想要一个把宇文护骗进宫中的方法,但不是太严肃,就是不合理,事情的不顺畅让宇文宪愈发焦躁。
他忍不住想,如果四兄在身边,或许会出个好主意;但很快他又扯出一抹苦笑,四兄在朝,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自己纠结?现在被波涛拍打在前列,这是自己的天时,也是自己的悲命。
时也?命耶?!
他忍不住叹息。
“就讲《孝经》如何?陛下为天下之主,崇尚孝道理所当然,且您早年侍奉太后,事亲至性,晋公必不疑惑。在之后的日子里,您召聚文士沙门,作齐主昔日之状,模仿他写一本推崇孝道和周国天命的小说,这就有理由召唤晋公了。”
第799章 周文
皇后豆卢琼枝忽然说话,让在坐的几个男人一惊。
这是个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宇文宪乍一听觉得不可思议,细想下却觉得越品越有。
豆卢宁对此不是很理解:“写小说有用吗?虽然……”
虽然我们大家都挺爱看的,但小说搬不上台面,对军争无用是事实,如果文字有用,也轮不到天柱大将军、贺六浑跟宇文黑獭轮流掌权,南边那个萧绎更不会在他们的攻击下落败,黯然烧掉十四万卷的藏书,感慨:“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晋公知道,陛下多了一个爱好。”
豆卢琼枝笑道:“齐主早年著作三国,世人以为其儒生本性,不以为意,而今却已风靡大江南北,世人无不知三百年前为汉家故事,更以高家视为曹氏、而以文帝视作……”
宇文宪面色有些难看,说实在的,高殷这种抹黑的手法实在太缺德了些,奈何书的名气已经打出来了,光是齐主亲著就会获得不少人的追捧,何况里面讲透了三国故事,隐喻了这世泰半,实在让人难以自拔,就连宇文宪自己都是既爱且恨。
“有鉴于此,陛下便欲著一书,以抗衡高氏宣传,有何不可?此举一来无害,二来显陛下无争权弄兵之心,乃至让晋公轻视于陛下,三来,却是塑造天命、与高齐抗衡的要事,虽不登大雅之堂,仍可记挂在晋公的心上。”
“陛下写就一篇,便邀晋公往来阅览,如此数次,晋公肯定会放松戒备,乃至厌倦,然著书是陛下的爱好,只要您多次邀请,晋公必不好推脱,到时择一良机……”
豆卢琼枝檀口轻吐,娓娓道来,让男人们恍然大悟。
他们把写小说一事当做小道,没看成一个正式的借口,但豆卢琼枝给了他们一个崭新的视角:天家无小事,宇文宪只要表现出对此道的沉迷,并引申为对高殷的嫉妒和愤恨,就很容易将宇文护的注意力转移掉,同时还能以此为由,让宇文护不得不听命来看书。
“这倒是有趣……”宇文宪有些心动,他刚刚想到一个主意,就是以太后饮酒过多,请宇文护前来劝说,但他和宇文护正处在磨合期,宇文护断然不会如此放松。
倒是写小说这件事颇有些可行性,他可是知道的,宇文护对于《三国》中魏帝杀晋公的事情讳莫如深,已经处置了好几个谈论这剧情的臣子,若是自己要写一本类似的书籍去影射高齐,在宇文护看来是讨好他的举动,而自己又能借助寻找书籍、采购纸笔等理由来安排人手,增强实力提高把握。
他越想越觉得精妙无比,甚至开始怀疑最初的高殷写作《三国演义》,是否也出于这种打算,以自己的某些爱好为借口,强化自身在宫禁之中的力量。
“可,写什么好呢?”
豆卢宁挠挠脑袋:“三国之后是何世?莫非便是司马晋耶?”
宇文宪闻言苦笑:“齐主写完三国,又命臣下写了《东汉》、《楚汉》,三国之后便是西晋故事,他还没令人写就,想必是不好结尾吧。”
中间的种种情节,宇文宪也不大清楚,只记得西晋遭遇八王之乱分崩离析,而后演化为五胡乱华和东晋,经历百年战乱,又变成了北魏与南朝抗衡。也就是说,从秦汉到西晋的历史,都已经被高殷写遍了,留给他的只有春秋战国和晋末乱世,说实在的,宇文宪实在想不出来写这些能怎么和三国、高齐抗衡。
众人一筹莫展,此刻豆卢皇后忽的一笑,说道:“陛下难道忘了我大周之礼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