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05节

  是李湛完成任务,让周国狠狠放了一波血吗?高殷恶趣味的想着。

  若是在屋内看见一只蟑螂,那在看不见的角落,肯定已经有了一千只,道理就是如此,那个杀死高敖曹的士兵没能得到万段布绢的赏赐,那就还有更多的士兵像他一样无从得赏,手里只有宇文氏开出的一张空头支票。

  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府兵制缓和矛盾,除了土地,他们就拿不出干货了,宇文泰许诺的时候,想必也是相信了后人的智慧吧。

  如今他的后继者们受到考验,正是需要智慧的时候,李湛这一去,就是把这个火星苗子给他点开,引爆周国的矛盾,将国家糟糕的财政状况展现在周人眼前。

  所以高殷才要让李湛在周国内广结豪友,散播流言,而后正式的外交场合上提出代周国赐帛,这种行为极其流氓,几乎等于宣示宇文氏根本不配关中诸民效忠,周国的统治者只要有点骨气和脑子,就不会允许这种事,否则就等着大批周国的人才外流到齐国吧!

  但打肿脸充胖子的结果,就是朝廷必须大出血,或用钱帛、或用土地来补偿士兵们,抑或是疯狂的镇压,无论哪一种,都会极大削弱周廷的资源储备,结果就是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不足,更不用说开启一场大战。

  若宇文护选择镇压不满那就更妙了,通过此前王晞的暗示,他会情不自禁地用上特务,如此一来正落入高殷下怀。

  特务是春药,在统治者强势的时候能够让它精神焕发,但败坏的是国家的根本,若是国力本就到了极限,那再使用特务,就是加速自身的灭亡。

  从齐国使者进入大德殿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注定会发生了,这是一个阳谋,就是高殷在用丰厚的国力,来欺辱弱小的周国!

  大环境在改变,时机已然成熟,齐国的优势愈发明显,甚至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

  重新洗牌过的齐国焕发出了生命力,幸存的勋贵想要稳固地位,新贵们希望用军功获得更多的奖赏,士兵们也急切期盼着更多待遇及升迁,就连高殷也无法阻止他们的膨胀,高殷是最恐惧失败,也是最渴望成功的那个人。

  但他仍在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周国自顾不暇、力竭露怯的时机。

  没有让高殷等待太久,十月中旬,周国就露出了破绽。

  武成初年,豆卢宁出任同州刺史,在宇文宪登基后,宇文护忌惮豆卢宁回朝会给宇文宪带来强力外援,因此以同州是国家要地,需要防备稽胡为名,让豆卢宁继续坐镇同州。

  保定元年,稽胡的郝阿保、刘桑德叛乱,豆卢宁指挥各路军马讨伐,并在九月将他们击败,这是一场值得宣扬的胜仗,因此宇文宪大为欣喜,当即宣布封豆卢宁为大司寇,进爵楚国公,食邑万户并加盐亭县食邑一千户,即刻回朝受赏。

  豆卢宁出身高贵,战功赫赫,宇文护也不得不避让他的锋芒,所以才把他赶得远远的。如今他又为国家立一大功,还是皇后的父亲,若不回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宇文护对此不抱希望,但还是在朝堂上努力了一下,很快就收到了诸多的意见,他虽然权势滔天,但那也是在周国的体制内所获得的权力,并不是他个人的威望,这样的权力来源很容易被体制所束缚,因此他最终也没能阻止豆卢宁回朝,在十月初,豆卢宁率领大军回到了长安。

  宇文宪在郊外进行祭祀,随后回到宫中,将豆卢宁留了下来,连带与豆卢宁一同立功的诸多将领一同宴饮,宇文护虽在席上,但宇文宪与豆卢宁谈兴正炽,他们本就是翁婿,有诸多话题可聊,在宇文护派人暗示夜深当归的时候,宇文宪却忽然拉住豆卢宁的手说:“朕与皇后许久未见阿干,不如今夜便留在宫中,说说家常,以慰思怀?”

  还未等宇文护说什么,宇文宪又看向旁边一员小将:“阿绩,你也一起来。”

  连家人都邀请了,宇文护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而退,看得出他很不高兴。

  宴会散场,宾客渐渐离席,直至四下无人,豆卢宁才低声说:“陛下何必如此?”

  宇文宪不搭话,而是命人准备车驾,前往皇后所住的岐阳宫,一路上沉默不语,诡异的氛围感染了豆卢父子,月明星稀,就像众人的心境一样浑浊,真正的心事悬于高空,却无人在意。

  一直到岐阳宫内,皇帝的侍卫被挡在外边,皇后的宫仆保护着贵人,宇文宪才松了一口气,邀请豆卢父子入座。

  酒刚斟上,豆卢宁举杯欲贺,却听宇文宪发问:“晋公跋扈,惑主误国,儿欲杀之,如何实行?”

第794章 帝泣

  豆卢宁心头一颤,酒洒了一地。

  他连忙放下酒爵,口呼该死,宇文宪目光如电,慑人心魄,冷冷道:“儿非试探您,乃是真心发问。”

  “您对晋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还是有小人进谗言,让您厌恶晋公?”

  犹豫片刻,豆卢宁选择了装傻,试图将话题转移过去。

  豆卢宁年轻时勇猛果敢有志气,然身居高位,那个年轻人就渐行渐远,英武一时走不回来。何况他与宇文护甚至关系还不错,在周国建立之初,为了拉拢自己,宇文护还以自己为柱国大将军,作为既得利益者集团的高层,他和齐国的晋阳勋贵一样,是地位崇高的关陇贵族,若不是宇文宪成为了皇帝,他和宇文护也没有冲突。

  谁都没想到周国的皇帝换届那么快,四年就换了三个,他和宇文护的距离也就愈发接近,天然生出不信任感。

  豆卢宁知道这个女婿少有大志,也看得出他身上的将才,但对于他做皇帝的能力与决心却没有一个概念,否则也不会任宇文护把自己放置在外,或许是因为有宇文觉、宇文毓两个前车之鉴,他认为眼下的情况,还是暂时顺服晋公为好。

  没想到女婿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让他大为震惊,心绪一下子被打乱,在两者之间纠结不定。

  宇文宪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实权人物哪有那么容易拉拢的?若自己不是皇帝,只怕在妇翁眼中也是路边一条,也惟有自己开得出价码,豆卢宁才有一搏的勇气。

  “晋公越来越不把儿放在眼里了……前些日子擅杀大臣,以为我和叔裕图谋害他,将许多将士罢免、废黜乃至杀死,我身边的禁卫也被安插了许多眼线,若不是在这里……只怕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东贼二次来使,多有讥讽之词,晋公却不以为意,甚至多加维护……我以为,晋公私下和东贼达成了联络,因此才……”

  “此话不可说,陛下慎言!”

  豆卢宁低声轻喝,宇文宪沉默,随后缓缓道。

  “四兄是被他们出卖的。”

  “鲁国公?!”

  豆卢宁眼眶瞪大,不敢置信:“您是说稷山之败,是晋公从中作梗?”

  “他或许事前不知,但事后必然知晓,四兄本来不会被俘虏,都是因为战阵上出了内贼,出卖了四兄的位置!”

  宇文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内鬼咀嚼。

  豆卢宁还是不太相信:“烦问陛下,可有证据?”

  宇文宪摇摇头,双目圆瞪,流露出恨意:“我知道,一定是他们。”

  “就凭他们逼我,将四兄的妻儿送到东贼手中,我就知道这猜测是对的!否则……四兄,我连他的家眷都守不住!”

  宇文宪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豆卢宁见状也是唏嘘,上前拍打他的背部,两个人距离拉近,更像一对父子。

  “儿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宇文宪啜泣道:“是像大兄三兄那样死于晋公之手耶?还是像四兄那样,沦为他国的俘虏?”

  “眼见东贼之势日渐强横,我大周却陷于泥淖,晋公贪恋权势,专擅朝权,将来东贼入侵,又如何应对危局?我父文皇帝所建立的基业,就这样付诸东流耶?!……”

  不知是眼泪还是言辞打动了豆卢宁,听见文皇帝,豆卢宁的心弦一时被拨动,追随宇文泰的岁月在他心中流淌,化作壮气盘旋,最后化作悠悠一声长叹。

  “此事勿急。”他只得安慰着:“来年有期,陛下只需等待良机,总会有机会……”

  “儿还有来年耶?!”宇文宪哭诉:“您是不知道,晋公已经受了齐人挑拨,要模仿他们建立什么‘卫巫府’,明里是要清查奸细、维护治安,其实是冲儿来的!许多避朝的贤士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这个消息让豆卢宁颇为震惊,对齐国的不良人,他略有耳闻,近年来声名鹊起,着实办了一些要案,据说两次太保案都有他们的影子,甚至出现在周国边境,试图渗透进周国内部。

  “齐使在大德殿上,还公然与晋公谈起联姻之事,话里话外,似乎对晋公掌朝极为支持,甚至乐于见到他……篡权夺位!若这样下去,周国将非太祖一脉所有也!”

  豆卢宁哑口无言,站在宇文宪的角度,这的确令人绝望,自家先君选中的继承人,居然可能里通外国来鸠占鹊巢,甚至要绝先君之嗣,难怪宇文宪如此恐慌,一见到自己,就提出要铲除宇文护的事情。

  旁边的豆卢绩已经听得泪流满面,伏地叩首,泪花四溅:“主辱臣死,君上为权贼所迫,居然如此忧愁,若不能解忧,我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豆卢宁顿时头大,他不年轻了,养子豆卢绩却还是热血上头的年纪,被宇文宪的悲愤所煽动。

  纵使再感动,豆卢宁也不想今晚就作出决定,还是被迫的。

  原本想着听宇文宪诉诉苦,把今夜混过去,等弄清楚现在的长安政局再说,现在两个年轻人抱头痛哭,自己就莫名其妙被拱上台去,还是一旦输了就身死族灭的大事,他不得不谨慎。

  忽然,宇文宪拉住了他的手,让他有些错愕,只见宇文宪诚恳道:“若毗贺突不幸殒命,是天要亡我,与您无关!到时候……还请帮琼枝再寻一门好亲事,我负了她,万万不能让她为我赎罪一辈子!”

  “呃、这……”豆卢宁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到一阵珠玉晃荡碰撞声,只见自己的女儿豆卢琼枝穿着皇后的服饰,显得雍容端庄,华贵无比,让豆卢宁挪不开目光去,他这才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确是外戚了。

  “臣……参见皇后!”

  皇帝趴在自己身上哭嚎,豆卢宁又不好推开他,与自己的女儿久别重逢,却是在这种场面下,这让豆卢宁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这里不是贵人们的寝殿,倒像是个菜市口。

  豆卢琼枝向父亲施礼,只见她双目噙泪,声音哽咽:“阿干……!”

  豆卢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却见琼枝迅速走到宇文宪的身边,抱着他痛哭:“夫君为一国天子,尚且狼狈如此,臣是一介妇人,又能逃到哪去?还嫁给谁?”

  “虎狼屯于阶陛,天下皆不得安宁,臣又如何独存耶?若是和略阳公夫人一起出家为尼,心中还有些安慰,可要是嫁给别人,臣不如学明敬皇后那样,早早死去便是了,还能在地下,与您再做夫妻!”

  宇文宪和豆卢琼枝抱头痛哭,甚至哭都不敢大声,就像是平日习惯如此了,让人看着心疼。

  豆卢宁眉头紧锁,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只得低低叹息:“也罢,臣这条命,就交于陛下了。”

第795章 外戚

  豆卢宁意识到,自己被做局了。

  眼前这两夫妻配合娴熟,台词直击要害,估计都不只是谋画,没准还彩排过几次,让他难以招架。

  看着梨花带雨的女儿,老父亲忍不住想,所谓胳膊肘往外拐就是这样吧。

  不过这种感觉没什么不好,在恐惧的同时,豆卢宁也嗅到了权力传来的浓郁香气。

  宇文宪的想法一点不错,他豆卢宁的政治前途已然卡在了一个尴尬的关口,从宇文宪登基为周帝的那一刻起,因为女儿为其皇后,豆卢氏的命运就已经牢牢和宇文宪绑定在了一块。

  外戚是皇权的特色,不可不品尝,事实上北周将来就是亡于外戚之手,灭齐的果实被杨坚窃取了去,但即便有如此的威胁,周帝们也不能不使用这只臂膀,甚至要让它粗壮。

  初代目周帝宇文觉的皇后是西魏文帝之女元胡摩,她是西魏到北周的重要衔接,也是宇文氏化家为国的关键因素之一,因为周国比齐国更需要旧魏正统这块招牌,因此有一个元皇后对彼时的宇文氏意义重大,可以很大程度上稳定革鼎所带来的动荡不安的人心,至少能将矛盾少少掩盖。

  然而有影响力不代表有实力,没有正确发挥影响力的话,影响力就只能施加侧面的影响,尔朱荣的河阴之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宇文泰持之以恒的压制策略下,西魏皇族的威望被压制得很死,只留下供宇文氏玩弄的魏室天命之旗帜;魏周易鼎后,宇文护继承了黑獭的策略,更是恶狠狠的削弱了元魏宗室的政治影响力,元氏公主被军事勋贵们瓜分,以魏室的骨血为自己的荣耀点缀。

  由于西魏的精血被分食,骨肉不存,只留下一个大而空的架子,就使得宇文觉失去了制衡宇文护的名为外戚的重要力量,这一点和高殷颇为相似,都是母家没能力支援二代皇帝,使得幼主被轻而易举废黜并诛杀,在这期间,皇后元胡摩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兼仇人之子在政治斗争中失去权力和生命,自己也被废去后位,去寺庙内出家为尼。

  很难说元胡摩心中是什么感觉,困顿现实、心生无力的悲怆,还是见篡贼内斗,涌出复仇的快意?但有一本书对她的触动必然是极大的,那就是齐帝所著的《三国演义》。

  曹操欺凌汉帝,而后自己的子孙也被将来的晋公所羞辱,不仅是情节,就连国号都对上了,这让十九岁的小尼姑元胡对此感受深刻,内心极为触动,对那个与自己丈夫同龄,面临同样的险境,却摆脱了桎梏、完成华丽逆转的齐帝产生了迷一样的憧憬。

  他不仅跨越了自己丈夫未能突破的难关,还将这一切总结,借历史之口将人性娓娓道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天纵英才,才有这看破世间的智慧啊?

  元胡摩对那个突厥皇后产生了没来由的嫉妒,也因此《三国》成为她最喜爱的书籍,与其他高殷的著作一起被她日夜诵读,鉴于她的特殊身份,宇文护对她的行为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杀死宇文觉是恐惧其复辟反扑,但杀一个无用的废后毫无意义,还会损害名声。

  宇文毓在外戚这方面也有着同样的缺陷,没有一个强力的皇后通过女人的网络联系内外,让宇文毓可以动用的关系很少,耳目不明,最终居然死于内侍之手。

  此时权柄来到了宇文宪手中,他同样难以把持,但比起两个倒霉的哥哥,他还有一份保存下来的优势,那就是外戚豆卢一家。只要皇后与国丈愿意协助,他对抗宇文护就不会是孤家寡人,宇文护内外多少也要考虑一些影响,而且出于分权的目的,会有不少人选择站队豆卢宁、制衡宇文护,周国的派系越复杂、局势越僵持,对下方的臣属也就越有力,若是政出一门,那么周国的权力晋升就纯看金钱开道和裙带关系了,人才难以向上攀爬。

  第一个难以逾越的就是豆卢宁自己。为了防止地位被动摇,宇文护会死死卡住豆卢宁的上升空间,而且这种压制会随着宇文宪的成长逐渐演变为迫害,成为朝廷辅政重臣这种美事不用去想,能够在宇文护手下留命就已经很幸运了,而且这其中,自己的女儿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用她和宇文宪的消亡,换取对宇文护的屈辱效忠。

  但既然是武将,还是从魏末乱局大浪淘沙所崛起的含金量最高的一批龙蛇,谁又没有一个入主中枢、执掌国政的梦想呢?这天下高氏、宇文氏都坐得,为什么豆卢氏就不能跟着争一争呢?即便得不到那个名分,但跟着皇帝,分润一些权柄也是好事。

  而且现在摆在豆卢宁眼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和皇帝不仅是翁婿,皇帝还窘迫到向自己求援,可见他被逼迫到了什么份上!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可以说这时的投资只要能成功,那他得到的回报必然无比庞大,将来周国的权贵派系,有他豆卢氏一席之地,甚至……成为下一个晋公也说不定!

  危险的感知、死亡的预警、亲情的羁绊、权力的诱惑……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围绕在豆卢宁的心头,让他纠结片刻,最后扪心自问:即便自己向晋公投降,他就会让自己好过么?

  看在女儿的面上,自己援助皇帝还算是有道义,若连女儿都能放弃,将来天下人会如何看自己?

  又或者,眼前的周帝想要把自己拉下水,借着顺从的皇后女儿,这一点并不难……

  这几个问题涌现在脑海,豆卢宁自己也已经有了答案。不甘点燃屈辱,勇气逐渐复苏,野心随之旺盛,这种转变让他感觉很好,似乎那个年轻的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要再次做件大事。

  此前他们追随宇文泰的脚步,而今为了宇文泰的子孙,他又要走上宇文泰的道路了。

  “陛下欲如何做?”已经决定了立场,豆卢宁就变得心思清明、眼光老辣起来,立刻分析道:“与晋公在朝堂争锋,实不可行。先不说先帝就是如此败亡的,如今晋公废立三帝,在朝中权威日深,颇有董卓之相,又身兼宗室之任,托孤之重,其党羽遍布朝野,以如今之势,只怕还未成功,就步了先帝后尘,甚至逼得晋公……”

  后面的话豆卢宁不再说,宇文宪已经听得心惊肉跳了。

  他心中早有了主意,此时看了皇后一眼,额头生汗,咬牙切齿道:“只能学王允、孝庄,诛杀此獠!”

第796章 谋诛

  豆卢宁产生幻视,忍不住有些恍惚:当年孝庄帝元子攸密谋诛杀尔朱荣之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还对王司徒一代目的事后收尾作出锐评:“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

  历史似乎就是一个圈,如今风水轮流转,又把他们吹回历史的转折点,想到历史上的少主夺权,既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成功案例大多数是汉朝时期,或者说就是刘家人。

  南朝的少帝如刘义隆者,能夺权的重要因素在于那时候朝中没有一个强大的权臣控场,多数是诸臣分立的格局,而且内部颇有不和,也没足够的权力与地位去推动自身的篡位,甚至想要篡位的念头都未成型就已经被打落。

  利用这份政治空隙,小皇帝们得以成长,刘义隆也才能利用他们的矛盾,对傅亮、檀道济等人展开各个击破的战术,最后成功收回权力。

  但宇文宪没有这么好的政治环境,周国是一臣超强的格局,此前能汲取的经验只有汉宣帝刘询、汉和帝刘肇、汉桓帝刘志、吴景帝孙休等寥寥数名成功者,其他如曹髦、李班、张玄靓、石弘、吕纂等人的例子不好,都是被权臣给做掉的反面教材。

  其实还有一个成功案例,就是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但由于北魏隐去了这段历史,所以这段记载不为后人所知,只有一个诛杀了权臣宗爱的结果,期间关于皇权的种种动荡都被掩盖下去,事情的真相,也许只有拓跋濬自己才知道了。

  汉朝距今四百年,其故事是很难参考的,当时的国家权威极重,严格来说,霍光、梁冀等人都是替皇权办事的代管,并不具备自身篡位的条件,只要皇帝能够直接联络上外面的禁军,就能借助名分控制军队诛杀权臣,因为这些权臣的权力来源是帝国的制度,士兵们得知大将军并不能代表皇帝后,就会迅速改换阵营,选择直接效忠天子。

  但这一套对周国来说也不太适用,因为宇文护的合法性一部分来源于宇文泰本人的直接授命,反倒是宇文宪在朝中既无威望、也无根基,且周国的皇权并没有多强盛,任时人看来,就算晋公做得再怎么不对,对周国来说,他也是比周帝更重要的支柱,周国可以换一个皇帝,但晋公轻易换不得,可谓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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