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04节

  你心痛?你心痛吗?!提及父亲,斛律光心中生出更多的愤怒,却又被无来由的无力感所吞噬。

  这怪不得至尊。四百一十一日的时间,他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任谁在至尊的位子上,都会这么选择的。

  甚至于至尊给他们家族留了面子和骨血,只逼死了他父亲,把家族的根基留下,否则就按照他们的罪过,哪怕全族处死、流放,也丝毫不过分!他甚至还要感谢至尊,当初愿意保下他一家,否则现在,不是和贺拔氏一样被连根拔起,就是和尉氏一样,在佛寺中哀声动地!

  自己现在还能出来任职,甚至带兵平叛,就已经是至尊宽宏大量的证明了,若是自己率领军队,响应娄定远……

  斛律光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下去,不断提醒自己:前尘往事莫再提及,如今的自己,只是至尊麾下的一名下将。

  这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重生,他要牢牢把握,要出人头地,洗刷父亲的冤屈!

第791章 授官

  “今日见汝有乃父之风,朕很欣慰。”

  高殷看向斛律光身后,狗狗祟祟的斛律武都:“还有武都,也有了个为将的样子,一门三杰,不辱家风。”

  武都诚惶诚恐地谢恩,内心有些小欣喜:若公主得知,对我的态度应该好一点了。

  “此次你们平叛有功,为国家建立威信,朝廷不能不赏赐……斛律武都!”

  “臣在!”

  武都一个激灵,站出列来,急忙叩拜。

  “朕赐汝为东雍州司马,汝可愿受任?”

  齐国制度,州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之中又有上中下之差,自上上州至下下州,一共九等。

  东雍州最早由拓跋焘所立,后被孝文帝所废,到东魏又复置,名义上领三郡八县,在天保早期只有正平一郡、临汾一县,又莅临对抗周国的前线,人口雕零,仅有三万一千八百户,属于下下州。

  但由于高殷在稷山之战中夺回了闻喜和曲沃,又以部分河西役徒充实人口,因此东雍州的领地和户口大大扩充,达到七万二千三百户。加上其作为皇帝的战绩,对东雍州的治理也变成特殊的政治任务,升格成了上下州,若不是还有部分领土仍在周国手中,人口也未过十万,早就成为上上州了。

  齐国官制,上州司马为从四品上,中州司马为正五品上,所以上下州的司马介于二者之间,约等于从四品下,又由于东雍州的特殊性质,实际上是接近正四品上了。

  担任一州司马,相当于后世省军区的副司令员兼参谋长,主要负责军事训练和境内防务,处理军令、文书,为刺史提供军事决策,还可以代刺史巡查属郡武备,必要时领兵执行军事任务,不仅能获得地方上的实权与历练,同时靠近州府权力中心,了解权力运作,容易积攒高层的人脉;

  最重要的是晋升路径十分清晰,往往能晋升为同级或上级州的长史,抑或直接调入朝廷担任诸曹官职,能文能武,履历十分漂亮。

  若是还有些关系,或为帝王、重臣所青睐,更是能直升刺史,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官职,也是君王历练武臣的极好去处。

  其他将领对此十分羡慕,他们若得此职,就心满意足了,说不定还能入至尊法眼,将来平步青云,至少也是一州刺史!

  不过以武都的出身,这点好处就有些不够格了,虽然因为年纪不大,未曾外任刺史,但他此前也短暂地做过太子太保,这可是正二品,与以前的官位相比,上州司马着实有些寒酸。

  而且武都并不想走司马这条路线,职责重要,对应的是要承担很多事务,以他的性格根本受不了这些苦。

  何况东雍州边临周境,又经历过战乱,数年内都恢复不了元气,可想而知自己要投入多大的精力去开垦农田、建设城防、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只怕欲清闲而不可得;最重要的是,正因为这地方是至尊亲自打下来的,所以受到的关注会多上许多,含糊不了一点,若接了这个差事,自己只怕要去掉半条命!

  哪怕给个清闲的下州,让自己混日子也好啊!

  但这是至尊亲命,武都不敢不应,因此只能咬牙:“臣受命!”

  高殷笑笑:“好生做,勿令朕失望。”

  武都黯然退下,又听高殷宣道:“斛律光听令!”

  “臣在!”

  斛律光上前,听高殷宣布着:“卿荡平郑州逆乱,功著于国。今授朔州刺史,可愿领命?”

  朔州的前身是雁门郡和代郡,也就是西汉时的马邑,汉武帝的马邑之谋就是发生在此地。及至魏末,边镇豪强乘机扩张,其中最成功的尔朱氏就在此崛起,以朔州豪杰为骨干,形成北秀容军事集团,也是周齐隋唐各王朝的孵化基地,齐国的晋阳勋贵主要出身于附近,也是东魏建立后对抗关中的重镇之一,因此朔州对齐国的意义十分重要,乃上上之州,仅次于司州、并州。

  以前斛律光所担任的官职就是朔州刺史,这还是高殷来到这世界后,对他的第一次正式称呼,微风轻舞,不论高殷和斛律光都有些恍惚,仿佛一同回到那个布洒阳光的下午。

  斛律光恍然之间,正要领命接受,脑中忽然回想起了父亲的嘱托。

  (“若赐给的是武都,那就无所谓,若赐给的是你……四品以上,全部拒绝,若是天策府的职位,那就推辞一次,若至尊再赐予,就接受。”)

  顿时心思清明,精神一振,朗声道:“臣薄录微功,不足任上州刺史,请允许臣拒之!”

  这话出乎众人预料,武都更是惊愕地抬起头来,发现这样颇失礼仪,连忙再把头缩回去。

  “噢?卿是嫌不够高么?”

  斛律光寒毛倒竖,连连磕头:“臣愿做锐卒下将,为至尊牵马执鞭,得一苍头足矣!”

  众将看在眼里,虽然已经知道斛律氏已经衰弱,但见到咸阳王之后、赫赫有名的斛律明月如此谦恭卑微,心中不由得惋惜遗憾,乃至有些……讥讽。

  “唔……真就不愿做刺史,而是要做下将?”高殷微微皱眉,似乎斛律光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朔州不愿,那沧州呢?戎州?肆州?”

  哪怕是最下下的州,也在正四品下,斛律光严格遵守父亲的教诲,全部予以拒绝,看上去极不给至尊面子,以至于让某些人恶意揣测,难怪彼等为至尊所忌惮,沦落至此。

  “既然不愿担任刺史……”高殷缓缓踱步,细思起来,连带着诸将紧张不安,害怕斛律光惹怒至尊,继而迁怒于他们。

  好在至尊不是那么不讲理,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你就入天策府中,做一名统领吧。”

  这个任命一出,顿时惹得众人羡慕不已,谁都知道天策府是高殷的亲军,里面的将领都是高殷亲信,能进入此府,是莫大的殊荣。

  即便如此,按照斛律光的身份还是低了,他们都觉得斛律光可以接受了。

  一佐三百人,统领管理五佐,只有一千五百人,远远不够斛律光的胃口,但他记得父亲的嘱托,再次婉拒。

  连一旁跟随的将领们都觉得斛律光的架子有些太大了。

  “那你就做个佐领吧。”高殷的声音骤然冷漠:“别再拒绝了,不然真让你做个军卒。”

  气氛变得冷硬,斛律光却松了口气,诚挚地下拜:“臣领受,叩谢皇恩!”

  高殷这才露出微笑,心想斛律光居然如此上道,果然父亲死了,人就会成熟一些,变成家人侠了。

  “还、还有臣!”

  谁也没想到,斛律武都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他不想担任上州司马这个苦差,见父亲居然只做了天策府一个小小的佐领,感到不爽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说道:“父为九品幢主,子岂能做四品司马!请至尊容臣推却!”

第792章 献魂

  斛律武都一声厉喝,打乱此前的氛围,让局势又变得泥泞起来。

  齐承魏制,各幢主为从九品,在周国为七品,隋朝学习齐国的制度调回九品,李渊的曾祖父李天锡就做过北魏的幢主,一幢通常为马步五百人。

  天策府一佐是三百人,所以论统兵数量,比幢主还低一些,官品也可以算作从九品,但这就和汉献帝时期的曹魏官员比汉朝官员吃香一样,天策府的从九品,将来提拔也会更加迅速,实际地位应该在八品;

  而且斛律光身份特殊,他现在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可以想见会迅速提拔,恢复到以前的地位,这都不用高殷明说,因此这佐领的位置,最多就是给他过渡用的,待不了太久。但孝道大过天,哪怕斛律光是个铁废物,只要他在朝中,斛律武都的官位就不应该越过他,这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因此斛律武都说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将来别人照这个弹劾他一弹一个准儿,反倒显得高殷有些欠考虑。

  将领们看得焦虑,心中忍不住谩骂:这对父子真麻烦,一个官高不要,另一个又突然变卦,还不如直接免作平民,谁都舒坦了!

  “武都。”

  至尊一句话,就让众将安静了下来,聆听圣意。

  武都抬起头,有些胆战心惊:“臣在。”

  “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做司马?”高殷神色肃穆:“重要的不是品级,而是职务,司马作为一地军事长官,可以见识到的东西极多,也能磨砺才能,对你将来的发展极有好处,最重要的是,你能学会负责,最终像你父祖那样承担起国家的重务。”

  武都不知道说什么,悻悻低下头,高殷见状,叹了一声:“当然,你若是真不愿做司马,那也无妨,但锻炼还是要的——你就去南兖州做个县丞,了解了解民生吧!”

  说着,高殷摇了摇头,武都实在是给养废了,只想抱着父祖狠狠地啃。

  不过这样也好,这种无能的丈夫,哪怕知道妻子偷情的事情也不敢发难。

  县丞是从九品,最微末的官职,高殷又赐给斛律光以从七品曜锋将军一职,如此斛律武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领命退下。

  高殷宣布完赏赐,众将拜谢而去,但没走多久,就有侍者赶上他们,唤回了李崇义,李崇义受宠若惊,在其他人羡慕的目光中回到殿内,见至尊坐于堂上,气度庄严,李崇义涌出忠敬之心,俯身下拜。

  “免礼。”

  高殷很享受此刻的氛围,就好像玩游戏招募到了一个金卡武将,虽然李崇义大概率不如他的孙子,但这也难说,以遗传论和家风论而言,李崇义至少也是张紫卡;哪怕李靖是基因彩票,但李崇义也差不到哪去,即便只是蓝卡,加以培养也能成为大将。

  “你是南兖州的都督,说说经过,是怎么平叛的?”

  虽然还没受到赏赐,但主上的瞩目就已经能让李崇义感到喜悦,自己的努力被至尊所注意到,这就是最好的鼓励,健壮勇武的汉子激动之下眼眶湿润,他连忙抹去眼泪,恭谨道:“至尊垂询,臣不胜惶恐。匪患得以扫清,实乃陛下天威所至、麾下将士用命,臣何敢专擅其功?既蒙圣问,臣谨以实情陈奏。”

  “臣久在南兖州,既知贼众啸聚,便立刻派斥候查探,同时查访民情,了贼根细……并以朝廷援兵将至,搅扰贼心,最后定先间后击之策,一举破敌……”

  高殷细细听完,觉得李崇义说得清楚,不似作伪,很多细节不是亲历者是编造不出来的。他又反复询问,李崇义一一回答,应对得体,让高殷微微点头。

  统率和武力大概都有70+吧,这个评价足够高了,稍微锤炼一下,就有五子良将的本事了,而且现在的李崇义才三十来岁,成长的空间还很大。

  这么想着,高殷缓缓起身:“我齐建立不过十年,自东魏算起,实际已过二十年,高祖率领将士在沙场上厮杀,才建立了如今的基业,那些将士也大多升官发财,成为了勋贵,与他们相比,现在的你只是一下将。”

  “但朕看好你。”高殷走近李崇义,拍打他的肩膀:“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卿为大丈夫乎?”

  李崇义抬起头,坚毅道:“愿以忠魂献齐室!”

  “很好。”

  高殷指着殿中一处坐位,那离他的御座不远,往往是三公重臣所坐之位,对李崇义笑道:“卿终当坐此!”

  李崇义一怔,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热泪夺眶而出,声音变得哽咽:“臣……以此为志!”

  “现授卿天策佐领一职,在镶青旗下,归旗主斛律丰乐所统率。这原本是给斛律明月准备的,他不愿接受,希望自己打拼,那就转赠给卿,希望卿不要辜负朕一番美意。”

  怎么会辜负?李崇义接受任命,心中喜悦无比,如此一来,自己也进入了天策府的序列,离齐军高层更近了一步。

  “崇义是个好名字,望卿将其发扬光大,将来更要让西贼闻而胆寒!”

  高殷淡淡说着:“朕等着。”

  “喏!”

  李崇义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忠诚,有才能者必有脾气,往往随着他的才能而扩张,但没有背景势力,在齐国也难以出头。如今至尊明显要做自己的靠山,这让李崇义欣喜若狂,更为自己恰逢明主而感到荣幸。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大齐的一统事业贡献一番力量了。

  高殷又寒暄几句,便让他退下,等李崇义出来,几名侍者便在外等候,旁边还有一些锦缎金银,李崇义才得知,这些是至尊给予的赏赐。

  想着李崇义离开的样子,高殷颇有些得意,这样的人才被自己提拔而出,以后自是亲将,以后不会有什么大唐李卫公,只有他大齐的韩信。

  接下来的日子里,高殷便没什么重要的事了,齐国在他的治理下,逐渐抚平初代勋贵遗留下来的伤痛,将他的统治根植于四方,兵将训练、农夫垦田,兵械的材料也在积极锻造、储备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为国家机器的发动做着准备。

  周国那边倒是有了些回音,据说他们开始铸造新的“布泉”钱币,一枚当五枚小钱,与五铢钱一起流通。

  这是经济方面的改革,有些类似刘备铸造直百钱,说白了就是以某种贵重物品作为一般等价物来为国家货币进行背书,让它的面值超越实际的价值,其中的差价就由国家赚取,从而达到敛财于民的目的。

第793章 阳谋

  这种玩法对等价物的要求比较高,现代使用的是黄金,刘备政权使用的应该是蜀锦,蜀地的锦缎是天下一绝,甚至能反向输出到魏吴去,也是诸葛亮能够开启北伐的部份经济基础。

  周国如今拥有着蜀地,搞这么一套也合情合理,但南北朝的蜀地不比汉末,经历了几百年的战乱,蜀地的人口实际上不多。

  刘备称帝时期的人口是二十万户,也就是九十四万人,加上隐匿的人口,汉末的益州或许有四百万人,最少也不低于三百万,而西魏夺取蜀地,得到的户口数是十二万,以五口为一户,那么西魏官方得到的纳税人口也只有六十万,是蜀汉的三分之二。

  加上藏匿的人口,或许也有一百多到两百万人,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没有这么多,还是那句话——从汉末三国到现在,蜀地已经经历过多次易主和战乱了,无论生产能力还是战争潜力都远远弱于汉末。

  司马昭伐蜀的兵力为十八万,对抗蜀汉带甲将士十万二千,而西魏的尉迟迥率甲士一万二千,骑万匹,总兵力为两万两千。

  萧纪为与萧绎争夺梁帝之位,率领主力顺长江东下,致使蜀中空虚,后来派遣将领杨乾运率兵万馀人救援南郑,又让赵拔扈率众三万来援成都,援军就达到了四万,那么萧纪自己的主力部队应该不低于十万,和蜀汉差不多。

  但南梁久不习战,战斗力根本没法和连年北伐的蜀汉相比,这些军队的素质更接近于高殷现在从淮南立刻就能拉起的二十万大军,看着很多,实际上都是花架子,所以被尉迟迥的精兵吊着打。

  萧纪攻萧绎不下,被截断了退路,死在半道上,他的士兵不是被萧绎俘虏,就是逃回了益州,应该不能算在西魏的人口内,所以虽然拿下了蜀地,但西魏得到的户口并不多,加之西魏苛税严重,人口的增长就不会迅速,因此蜀地此时能提供赋税的,撑死了也就是十五万户,这还是蜀中平定,连年发展的结果。

  这样根本无法生产出足够的蜀锦来充实国库,再加上宇文护等人的贪腐作风,那么这项布泉铸钱的经济政策,就不会是周国受到齐国逼迫所引发的内部改革,更像是滥发货币来夺取民财。

  这也就意味着,周国的经济形势进一步衰弱,会间接影响到政权稳定性和军队的士气,也就意味着他们变得更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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