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的眼神是他们唯一的温度,没有命令,他们也没有动作,无数的侍从忍耐着寒风铺设毛毯、置放火炉,在燕国公府前摆出一条火红色的道路,温暖而危险。
“阿干,门开了。”
年轻的贵人撩起锦帘,身着华服的壮年男子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他得意洋洋:“哈哈,你看阿干,是否和当年一样勇壮!”
儿子的连声赞叹让这人大为满足,他迈出步子,在毯上龙行虎步,像是天子来检阅他的士兵、他的国家,一路走来,士兵们不断跪下行礼。
这幕场景落在府中诸人眼中,仆从们没有动容的资格,两个孩子极力绷住,饮着漫天的风雪,于谨却觉得乏味:当初的太祖没有这么做作,他更亲切些,眼神炽热得多。
这么想着,他也迈开步伐,快速走到府门前,在宇文护即将抵达的刹那适时地伸出手:
“夜深霜重,竟劳晋公大驾,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燕国公……”
宇文护微微颔首,表情有了笑意,反握住他的手。
“微风惊扰清梦,特来求教耳。”
第805章 亲懿
帝国最顶尖的勋贵和权臣相视而笑,于谨大手一挥,让仆人们准备酒宴,选择性地无视了身后涌入的诸多士兵。
燕国公府灯火通明,笑声盘旋不歇,酣饮后,于谨又请宇文护进入内室,宇文护身边的护卫如影随形,让于智等人露出不悦的神色。
宇文护因此向于谨道歉:“国家不宁,事急从权,不得不防耳。”
于谨摇摇头:“晋公总览万机,小心些总是好的。”
宇文护笑笑,只带着儿子宇文会进入内室,众卫则把守在门口,权是给于谨面子。
二人在里面说了什么无从得知,一个时辰后,宇文护走出于谨的府邸,车驾缓缓离开此处。
…………
“燕国公真是这么说的?”
豆卢宁点头,宇文宪细细咀嚼,反复品味这句话:“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于谨比他想象的要大胆一些,不仅表了态,还暗示自己只要铲除宇文护,就会出来帮他收拾手尾。这也合理,对他们来说,无论是谁在管理国家,只要是太祖的血脉、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无所谓,而不能让内乱使周国失去抗衡齐国的力量,则是他们的底线。
也有许多人早看宇文护不顺眼了,只是没有反抗的力量而已,自己有着皇帝的大义名分,一旦成功,追随反晋是顺水推舟的事,而清理宇文护的党羽也能空出大批的官爵荣禄,足以招揽到属于自己的臣忠。
这无疑是给了宇文宪极大的鼓舞!
他笑着向豆卢宁下拜,豆卢宁受宠若惊,连连推辞,宇文宪则流下泪来,豆大的泪珠打湿了衣领:“太祖之业得复,全仰赖柱国之力!”
借着不顾劝阻,向豆卢宁重重磕头,豆卢宁没躲开这一礼,有些为难,心里还有些窃喜和得意。
计划已经决定,也没什么阻碍了,周帝一伙人经过再次讨论,最终确定起事之日为十月十八日。
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周国与齐国对日食的礼仪有所不同,周制,天子不举乐,素服,置五麾,陈五鼓、五兵及救日之弓矢。又以朱丝萦社,而伐鼓责之。夏官太仆掌军旅田役赞王鼓,日月蚀亦如之。
众诸侯皆在而日蚀,则从天子救日,各以其方色与其兵,位东方之诸侯身着青衣,南方诸侯身着赤衣,西方诸侯身着白衣,北方诸侯则身着黑衣,宇文护、于谨等臣子因封地为关中之东,故身着青衣,豆卢宁则身着赤衣,手持兵器,遥遥拱卫着上方的周天子。
周朝的日食礼仪以“伐鼓责社”为核心,强调对阴气的讨伐;仅在正阳之月,也就是夏历四月的日食才伐鼓,且仪式之重心是责备社神、示讨阴气。
而齐国承袭了汉朝以来的革新,每遇日食必鼓,不再限于正阳之月,并加入了赤帻红头巾、持剑等更具助阳色采的服饰与道具,在内核上更侧重于君主的自省和百官的警戒,因此齐天子避正殿,百官持剑。
如果可以的话,这也是一个十分适合政变的场合,宇文宪颇有自信:只要给自己一件铠甲,一把兵器,他就敢试着去取宇文护的脑袋……
但他的身上已经缠绕了太多的责任,不允许他这么冒险,因此宇文宪只得长叹一声,这一幕落在众臣眼中,多出些许别样意味。
日食结束,天日复明,臣下向宇文宪奏请解除长安之戒严,宇文宪准许,长安缓缓恢复到往日的气氛。
宇文宪与众臣转入大德殿,他坐在帝位上,笑道:“天无二日,想齐主亦如朕这一般,在应对日食也。”
群臣附和,无非是说些齐国乃僭越之国,本国才是魏朝正统和周礼继承者之类的话,又听宇文宪忽然道:“朕记得上次日食,齐国却是发生了尉粲等人的兵变?”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要影射或是讥讽什么,议论的声音渐小。
他们看向宇文护,宇文护也不负众望,站出一步,侃侃道:“此乃齐国无道所致。昔日高欢不识天命,攻伐关西屡屡遭败,以致含恨而终,其子高澄心怀篡逆,故死于宵贼之手;高洋虽篡国得位,然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使东国人心惶惶,思归本朝。”
不远处的司马消难一个激灵,出列称是,众臣纷纷附和:“晋公之言极是也!”
宇文护笑笑,又道:“齐主幼冲,国无大人主政,残暴又不下其父,听闻登位不久,便连续诛杀托孤之高归彦、宗王之高演、大将之斛律金,姑父杨遵彦也为其罢黜,佐命元功之人或赤族见诛,帷幄重臣之士或授颈就戮,宠狎佞谀,亲爱凡鄙,淫刑以逞,不可殚言。是故众将心不自安,方有日食之变矣。”
“既如此,尉粲缘何会失败?”宇文宪好奇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两股气场,皇帝和晋公隐约相抗,宇文护心中狐疑,斟酌着回答,缓缓说道:“齐国宗支繁茂,诸王尽心王事,尉粲虽为帝戚,终属外臣,若无宗王辅佐,想齐主亦不能安坐其位。”
这话针锋相对,晋公骄横之心近乎实化,令众臣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日食刚刚结束,众人的心情还有部分沉浸在黑暗与警戒中,感受到诡异的氛围,他们不禁怀疑起来,日食的影响还未过去,不知从哪就会蹦出来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咆哮着杀向某一方。
宇文宪抬手沉吟,手指缠绕无数视线,群臣都在等待他的回应。
“晋公所言,确乎其理。”
原本以为皇帝要问起前太保案了,他却一转,认可了宇文护的言论,众臣都松了口气,一场盘旋的风暴尚未成型,就被默契地挥散。
齐国官方虽然将罪责丢在贺拔仁身上,但谁都知道真正的主谋是宗王高演,若皇帝按此事发难,或可以让晋公灰头土脸,但从长远的形势看,会对皇帝更加不利。
于是这场谈话就变成了晋公阐明宗室辅政的必要性和优越性,皇帝予以理解和肯定的会话,双方确定了以皇帝为中心,随着晋公的步伐一同奋进的发展路线,此次日食所带来的小小争议圆满落幕。
宇文宪下诏道:“大冢宰晋国公,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晋公之名。”
这份尊崇对宇文护来说是意外之喜,他坦然接受众臣的恭贺,而后转向皇帝,诚惶诚恐地跪拜:“臣以宗室之任忝居辅位,已属超格,陛下宝爱过甚,臣愧不敢受,望陛下收回成命。”
第806章 缓和
“欸~晋公捍危获义,经以忠贞,罄以心力,尽事君之节,天下有所共情。况朕得承大宝,唯赖晋公之力,此赏尚不足叙公之勋一,何得推辞?朕尚过意不去呢。”
“还是说,晋公胃口更大,欲得授九锡耳?”
“这……”
宇文护迟疑错愕,犹豫片刻,只能俯首行礼:“臣愧受之。”
你倒是真该愧一愧。
宇文宪心中想着,面上笑容越发和煦,他和宇文护都清楚,下了朝去,宇文护会再度上表请求撤回,以示谦让的态度,而自己只要不松口,他上几次就驳回几次——大概在三次左右——宇文护就能坦然接受,从此享受这份优待。
虽然没有具体的官爵或俸禄上的增补,但特殊的待遇足以说明受赐者超人一等,古代繁重的礼节其实就是在不断强化尊卑概念。纵使宇文护在周国的地位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更是真正的皇帝,但来自真皇帝的认可和尊崇还是让他受益匪浅。
这小子也算开窍了。或者说,是他两个兄长的死,让他看清了现实?
宇文护心中颇为欣慰,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被白费,有好好地被新帝接收到呢。
在熬死许多碍事之人,以及获取大功之前,宇文护还没有强行篡位的打算,若是宇文宪就这样一直顺服下去,那这兄友弟恭的戏码还可以上演许久。
但他忽然提及的九锡,又让宇文护有些心动,还察觉出浅浅的危险。
这也太恭顺了,宇文护感到高兴,又本能地觉得不对头,因而希望能和宇文宪再多接触一下,进一步试探皇帝的野心。
恰好,宇文宪也有这个打算。散朝后,侍者何泉去唤宇文护,说皇帝有命令,想给晋公看些东西。
宇文护微微惊讶,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何泉入殿,身后的宫伯率领禁卫们随之行进,将宇文护紧紧护卫着。
这不是皇帝的旨意,却没人提出异议,包括皇帝本人。
殿门大开,何泉拱手,说皇帝就在里面,宇文护狐疑,已经有禁卫包围住此殿四周,往里窥探,很快回来向宇文护汇报:“里面只有陛下一人。”
“好。”
宇文护这才放心下来,稍稍整理衣冠迈步入殿,只见宇文宪换回一身常服,手中拿着几页纸,看得兴致勃勃,一见到宇文护,便双目放光:“晋公何来迟矣!”
说着他起身,牵着宇文护的手,宇文护不明就里,被他拖拽到书桌旁,眼前呈上一份文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什么?”
宇文护看去,一个叫殷契的人物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而被夸赞,帝舜便封殷契于商地,赐姓子氏,而后是不断地传代,直到某个叫成汤的子嗣。
“商汤?!”
开头的数百字,看得宇文护浑浑噩噩,到这里才来了些微兴趣,他浑然不知,宇文宪的十根手指在微微抽动,极力压制着殴杀宇文护的念头——此刻豆卢宁等人不在,旁边还有忠于宇文护的禁卫,动手实在太吃亏了。
十七岁对四十九岁,优势在对方。
宇文护看毕第一页,琢磨出点味道来:“这是陛下新作之书?”
“晋公聪睿过人,一猜就中!”
“莫非还是摹仿的齐主所著之三国,欲写一篇新作加以抗衡?”
宇文宪面露尴尬、滑稽之色,手指挠挠脸颊,显出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少年模样:“不、不可么?我见齐主之书太过猖獗,书中影射实为恶劣,但屡禁不绝,故而想着也作一篇,嘲回东国……”
“不,这很好。”
宇文护放下书稿,看向宇文宪,眼神真诚而又恳切,像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他心中的确松了口气。若皇帝沉迷在这些书墨小道,那就最好不过了,国家大事由自己做主,他就在自己的托庇下,安安心心做个太平天子、诗书皇帝,无疑能减少和他的矛盾,比起前两个不安分的主更是好了太多。
“就是不知道陛下欲如何做之?”
宇文宪轻咳一声,说话仍有些结巴:“我欲从殷商之始讲起,商又称殷,将商朝与如今的齐国绑定,极力宣言齐国已至末路,高殷便是纣主,而后我大周……”
“周文一生不逆,周武兵发孟津,牧野一战破殷,终得万众归心?”
宇文护虽然不怎么读书,这点典故还是知道的,早年跟着叔叔宇文泰走动,多少也有所耳闻,如今站在国主的角度,很容易就将这点影射给猜测了出来。
宇文宪连连点头,却又听宇文护换上一副教训的口气:“既如此,岂不是说我大周早年为东殷之臣属?那不是承认东魏才是旧魏正统了么?”
宇文宪瞠目结舌:“我……还没想这么多。”
“陛下您再看这开篇。齐主之开篇,寥寥二句便带过了周末、春秋、战国、秦楚汉,又一句带过了先汉与光武中兴,直接来到东汉乱世,自桓帝崩,灵帝即位开始描写,且不过半篇,乱世的关键张角便已出场,进而引出英雄主角刘玄德、关云长、曹孟德、董卓等一干重要人物。”
“可您这开篇,是要写谁?要写殷契?还是商汤?纣王和周文王要何时才能出场?”
宇文护不会写,但三国是他的爱好读物,特别是里面晋公杀魏帝的影射,让他忍不住产生多余的遐想,自己这个晋公若是真能转正,那可比什么“周公”要爽利得多,也更符合他的性格。
因此宇文护虽然下令禁止这本书的原版,可他自己却爱不释手,对这书的开篇虽然不懂写,但品析还是有些见地的。
毕竟自己不懂写,还不懂自己爱看什么么!
宇文宪讪讪,低下了头颅:“晋公教训的是,我这就重写。”
“毗贺突啊。”宇文护坐着,伸手去拍站立的宇文宪的肩膀,喊出这个小名,他也有些恍惚。
他和宇文宪差了三十二岁,几乎两代人、爷孙辈了,但论起关系,实际上还是觉毓邕宪等人的堂兄,若生在寻常家世,或许这些人都是他该照顾的好堂弟。
如今一个照顾去了东国,两个去了地下,眼前这个唯唯诺诺,完全没有登基前英武果敢的壮豪模样,让宇文护忍不住唏嘘,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呢?
可权力之争,向来如此,那些人要夺走他的权力,就无异于夺走他的生命。
宇文护心一软,忽然觉得宇文宪这个样子也十分不错。他玩他的文墨,自己则为周国呕心沥血,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知道谁最适合治理周国。若有机会,再徐徐图进,宇文宪玩物丧志,之后再建立一些功勋,到时候哪怕自己不愿意,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大不了自己学叔叔,不亲自来,等着子孙进献香火,也算对得起叔叔的托付了。
毕竟坐江山的难度,一点也不比打江山低呀!
第807章 反切
自此以后,每二三日,宇文宪就会召宇文护入宫觐见,次数之频,连宇文护都觉得烦了。
然而他又不能不去,不仅是因为天子的喜好正常得令人发指,还上了价值,说是要参考宇文护的形象,让周公旦更像他一些,这恰好戳中了宇文护的瘙痒处,与天子的和睦关系也能让朝中看看,他和天子可是兄友弟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