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02节

  他接受了齐使的挑衅,并当面予以处理,虽然不够尽善尽美,但多少有了些人主的风范,终结旧缘、跨越难关的成就感更令宇文护感觉刺激而喜悦,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足为虑。

  难怪帝王们都希望做些大事,宇文护忍不住想,自己好像也可以做点什么,甚至可能,会比叔叔当年做得更好。

  为此,他甚至有些感激高殷了,若不是他派遣的使者突然发难,自己或许还没一个机会解决此事,他的突发奇想,正给自己开辟了一条收买人心的途径。

  在这个年轻的齐主身上,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向他学习。

  在宇文护的身后,年轻的周主瞪着晋公的背影,双手放在膝上,十指深深掐入肉中。

  他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会!

第786章 讥讽

  齐使的突然发难,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若是他能迅速反应过来,将这件事一股脑揽下并迅速处理,那么就能收揽到一众武人之心,从而在宇文护掌握的军权中进行渗透,乃至插入自己的力量。

  可恶,自己怎么会犹豫的!

  宇文宪暗骂自己,却又生出一股无力感,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解决得又太迅速,他毫无准备,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该死的是,宇文护居然请都没请示就自作主张,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再难制矣!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宇文护将其包揽了过去,自己发声也已经迟了,还不如就此观望,再做打算。

  好在数千段布绢不是小数字,以宇文护的性格,断然不会自己出血,一定会试图从国库里拿钱,自己就可以用已有的行政权力和他较劲,争取让他暴露出贪财软弱的本心来,最终夺下这件事情的处置权,获取武人们的支持。

  这还要感谢先帝宇文毓为自己争夺到的行政权,自己才有一点掰手腕的资本,或许冥冥之中,是大兄在保佑着自己。

  由高殷布置、李湛执行的拱火之策,再次引起周国朝堂内部的新一轮权力斗争,帝党和晋公又一次进行较量,进行最激烈的角逐。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不久之后,齐国将吹响西征的号角,再次开启灭国级别的大战,而周国对这一切茫然无知,或许会有清醒的人,但他们位卑言轻,只能清醒的绝望着,无法影响周国的走向。

  李湛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虽然没有入文林馆待诏,但他们对至尊的雄心壮志深有体会,此时自然不会好心提醒周人,还在至尊策划的基础上,增添了一笔联姻宇文护、给周国增添更多困顿的麻烦。

  至尊并不会因此而恼怒,因为什么都没谈成,他也未作出承诺,事后大可以否认;但能搅浑周国这潭水是清晰可见的,此刻出使的目的、至尊的嘱托皆已达成,李湛功德圆满,但仍保持着警戒之心,在回去齐国前,还不能松懈。

  对于李湛的试探,宇文护和周臣们还以言语刺探和挑衅,这是对他搞事的佩服和还击,李湛一一予以回敬,应对得体,让周人哑口无言、悻悻熄火的同时也收起了轻视,虽是敌国使者,也着实令人钦佩。

  一门三代,使节南西,周旋列邦,不辱君命。四使之门,可谓实至名归矣!

  原本最后的环节是举行宫庭宴饮,觐见结束后,皇帝在宫内别殿设宴款待使者,宇文宪在此刻发力,将李湛奉为上宾,大加称赞,并和他畅聊高殷所著之《三国演义》,话里话外,对那位同龄的齐国之主颇为憧憬,令周国文臣们吃味不已。

  不只是三国,高殷此刻已经和文林馆臣子们写完了光武和楚汉故事,三本都是影射河北政权颠覆关中政权,因此宇文宪只是提了一提,并未深入,不过在楚汉故事中多聊了几句,毕竟刘邦最后定都关中,席卷天下,他的地盘恰和此时的周国相符,周汉又都是数百年的正统王朝,有相承之意。

  李湛却以刘邦建汉、刘秀兴汉、刘备复汉来强调汉人风骨,从文化的角度上反将周国,暗讽起鲜卑之风深重。

  宇文宪虽智识不凡,但才学不足,需要臣下多加搭救,李湛则出身名门,学术醇深,加之出使各国、眼界开阔,引经据典而又刚正宏博,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气氛看似热烈实则剑拔弩张,最后各退一步,留了些许余地。

  宇文宪对这种场面经历很少,感觉生动有趣而又精彩,握着李湛的双手,依依不舍道:“齐国如先生者,有几何?”

  李湛微微一笑:“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宇文宪觉着耳熟,近侍凑近提醒此乃张松见曹操之言,忍不住大笑道:“此非三国所言乎?先生以我为曹操耶?”

  “张永年为蜀人,终归汉之天命,陛下非开国之主,今之基业,得于父兄,便自比曹魏,亦当思辨时势之异同,己身之定位啊!”

  前半句是影射宇文宪的经历,宇文宪此前镇守蜀地,深得蜀人之心,刚刚的论证中,李湛又以齐国代表着东汉与西晋的汉人天命,加之曹魏灭蜀汉,实际映射着蜀地终究归夺取了汉朝天命的魏晋所有,也就是如今周国在有蜀人成分的宇文宪带领下最终被皇汉齐国所灭。

  后半句更是诛心,若以宇文泰对标曹操,那么宇文宪就是曹芳,是曹爽也就是宇文护的傀儡;这还算是好的,曹爽最终被诛杀,若以所谓“开国之主”来算,那么宇文宪实际上对标的就是曹髦,已经彻底成为将要篡位的权臣司马氏的傀儡了,他最后也是最有名的战役就是当街冲向司马昭府而被杀。

  李湛话语含糊,故意说不清楚,其实就是将曹芳和曹髦融合在一处,暗讽宇文宪此刻的危险地位:宇文护既是曹爽,又是司马昭,他不免受困于宗室,最后说不得还要和曹髦落得一个同样的下场!

  因此宇文宪语气一凝,下座立刻有人起身,摔杯大怒:“大胆!敢讥讽我主乎!”

  “湛之所言句句切实,何谓讥讽?”

  李湛一副醉酒深沉的模样,露出无赖的微笑:“若君以为有讥讽之意,不如明说,若说中要害,湛愿谢罪受罚!”

  “呃……!”

  那人顿时噎住,不知如何说下去,他只感觉到了齐使话头锋锐,一时护主心切,却不知如何正面反驳;细思之下,全都是赤裸裸的影射,但就是不能正面说出口,不然齐使可以解释推脱,他却要为自己的“无端猜测”而负责,深究下去会让主上更加丢人,所以还是会把他收拾了事。

  酒精被恐惧斥退,清醒占据高地,发言的臣子心生后悔,上不去也下不来,呆愣在原地。

  “酒喝多了就去休息,在这发什么疯!”一旁的宇文护怒斥:“赶紧向齐使道歉,然后给我滚出去!”

  那人如蒙大赦,朝着皇帝连连磕头请求饶恕,宇文宪摆手让他下去,随后看向李湛:“此人在战场上勇武过人,以勋立朝,如今却为先生数言而战栗不已,可见君之一言,胜过千军也!”

  双方哈哈大笑,让宴会完美收场。

  等宴会散场,宇文宪和宇文护回到大德殿,两人的神情都变得冷漠,不复刚才的火热。

  “李湛此行,大冢宰如何看待?”

  宇文护思索了一会儿,双眸精光微露,语气暧昧:“齐主欲迷惑我国耳。”

第787章 诱惑

  “迷惑?迷惑我国什么?”

  宇文宪露出无知恭敬的模样,让宇文护侃侃而谈:“百般示弱,无非欲显缓和之意。”

  “齐主年少继位,主少国疑,二年间平定高演、尉粲之乱,近日又平娄氏反叛,可见其国内人心不稳,齐主欲安定之,故去岁亲征库莫奚,又令宗王出镇淮南。”

  “淮南非其旧土,数年前又遭遇建康大败,兵弱将衰,想是以淮南弱军牵制陈国,又调走有威胁的宗王,如此,则河北腹心无肘腋之患,绝晋阳勋贵之援,趁这时间,齐主效仿其父,亲征周带而立威,方能稳固帝位。”

  “然其毕竟是儒生出身,纵是宵衣旰食,亦须数年之功乃见其效。故其祈我大周于此数年内干戈休止,得苏残喘,腾出手来整顿山河;在这之前,对我国无大迫也。”

  宇文护这一番分析颇有道理,哪怕他宇文宪现在做掉了宇文护,要清理晋系党羽也要数年的功夫,以己度人,宇文宪也不相信高殷登基治国会如此顺利,所以微微点头:“晋公看得倒是明白。”

  宇文护心里倒是对高演、尉粲等人鄙夷起来,区区一个小皇帝,居然拿捏不住,也罢,他们可没有先帝托孤之命,更无军中领袖公开站队,在暗中玩弄政变手段,当然会失败了。

  娄氏也不过只是个区区外戚而已,自然不如自家宗室强力,听说高演在高洋时期就屡遭猜忌,性命垂危,像是受压许久,觉得自己寻到了机会,却自寻了死路。

  由于阎姬一事,宇文护对高殷颇有好感,又因为昔日通敌而充满了忌惮,今日殿上,这份忌惮又多了一分:高殷居然为杀死高敖曹的士兵发声,并以此搅乱他们周国。

  虽然为杀死本国大将的敌军发声是会令人诟病,但高殷自己可没参加二十三年前的河桥之战,高敖曹和他并不熟悉,反而会显出他对先朝旧事的了解,对人心向背的恐怖洞察,细思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这样一个人物坐在齐国的帝位上,假以时日,让他成长起来,只怕会是他们周国的噩梦。

  虽然如此,他却不能把对方怎么样,只能期待着对方继续处在权力斗争的泥潭中,就像他自己一样。

  加上周国势弱、宇文护自己也不愿意和齐国起冲突,虽然他对此颇有自信,但内心深处却知道自己主持不了这种级别的大战,因此他的内心早已给出了答案:尽量避免和齐国为敌。

  所以齐国能够主动缓和关系,说实话,宇文护很高兴。甚至若就如今日殿中所言,双方划界为疆,各分东西,互不侵扰,那他宇文护就可以从宇文泰的遗命中解放,夺取宇文宪的帝位,只要清洗掉那些忠于宇文泰的人,过上数年,这国家就完全属于他了;事实上,现在也是他的,缺的只是那最后的名分。

  皇权早已在他手中,只有最终的位置还未得到,此刻似乎也在眼前,向他招手,让宇文护想入非非。

  “所以齐主此前遣杨遵彦来,实则是为离间君臣、削弱我国,这样我们就不能轻易向其开战,他就能收拢权力,将国家控制在手中。”

  宇文宪沉稳道:“若我国与齐国交战,他就必须启用前代留下的宿将,那么晋阳军的地位会快速提升,令他收权的想法失败。”

  宇文护倒是没这么想,有些错愕:“呃……是这个理。”

  “既然齐人惧怕,我们不如主动出击,与宇文叔裕一起对齐国发起试探,届时齐国虚实,将彻底暴露在我们眼前,说不定还能趁着齐国生乱咬下一大块肉,壮我国之军威!”

  宇文宪的武将本能发作,一半出于公意,一半出于私心,只要军队行动起来,他就能利用帝王的身份安插亲信,若是他亲征,宇文护镇守长安,就可以在宇文护不在的情况下渗透军队,发挥他帝王的影响力,若宇文护出征,那他也可以牢牢控制长安,怎么样都是赚。

  齐国是双头政治,使得齐主分身乏术,必须要选择一个同样重要的臣子坐镇晋阳,因此出现了可以挑战皇权的威胁;长安是周国当之无愧的京师,在皇权集中的同时,也让皇帝失去了反击的可能性,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此刻宇文宪对齐国的两都制羡慕得紧,若周国也有二都,宇文护的力量会被分薄,自己的余地也会比现在更充裕。

  这是不用冒险发动政变,堂堂正正染指兵权的惟一机会,宇文宪不想错过。

  宇文护看了他一眼,心中产生怀疑,淡淡道:“先不提出兵,今日齐使丢给我们一个难题,国家还欠着柯拔景五千四百段绢,这些钱从哪出?”

  谈到这,宇文宪沉默不语。他当然是想自己负责的,前提是名声归于自己。

  他敢肯定,若是现在答应从国库中支出,那么宇文护出门就会宣布国家将赏赐一次给柯拔景付清,这件事的促成是他出了大力,会极力淡化齐使和他这个皇帝的存在,甚至是他极力在自己面前“据理力争”,自己才同意一次性给柯拔景付清。

  士兵们又没有接触皇帝的直接渠道,经过这样的宣传,那就变成了晋公体恤士兵,不忍见士卒有功无赏,他这个皇帝反倒成为恶人了。原本宇文护就掌握着兵权,这一套连招下去,他会得到底层的支持,权势更加稳固,而自己就更难渗透。

  况且这也不是小钱,少说也值二百万,布绢是硬通货,若碰上战端或天灾,甚至能够买下一座县城,哪怕是国家,对于这笔钱也要小心谨慎,若给了柯拔景而无力供给士兵或赈灾,那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国家并不富裕,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他只能解释着:“况且齐使才刚提及,若立刻赠予,则显得我们听从了齐国的号令,让国家失去体面,我觉得不如先多给一部分,提高每年的额度,之后等国家有钱,再一次性给予,也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宇文护玩味道:“臣府库也还有些积蓄,代为赏赐,也不是不可。”

  这话说得诡谲,让宇文宪心中慌张,莫非这家伙已经有了异心,对皇位急不可耐了?

  他想起了曹髦、想起了元子攸,一个个前辈在他眼前闪现,刺激着他,甚至诱惑他“现在就是一个极好的时机”,不断挑唆着。

  鬼使神差的,他握住身旁的樽杯,手指捏得发白。

  只要挥下去……!

第788章 欲伐

  “陛下,您怎么了?”

  宇文护见皇帝有些异常,出声问询,却见宇文宪紧紧盯着自己,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烛火照耀他的九图方冕服,鲜艳的火色映照在上,让他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宇文宪见状,忽然想起他内里穿着软甲,此前得知了三兄欲袭杀他,他就有这习惯了,而头上也带着方冕,挡住了他的要害,让宇文宪有些没把握。

  他心中悲叹,拿起樽杯:“我有些口渴……”

  吞咽声掩盖他的表情,紧张伴随凉水流入腹中,宇文护有些狐疑,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选择发难。

  他觉得自己说的话也过份了些,若由自己代为赏赐,就有夺取皇帝权威的意思,虽然他的确想这么干,但这么明目张胆,难免会遭到大臣们的指责,还不如稍稍退避,让亲信先去劝谏,逼迫宇文宪做主,自己再出面调解,就能将功劳尽数揽入怀中,还能以先君的名义打开国库,不用花太多自己的钱。

  “陛下言之有理,若立刻安排,就像我们怕了齐国似的,过段时间再处理也行。”

  宇文护后退一步,断了宇文宪的念想,也让他松了口气:“夜已深,陛下请早些休息,臣告退了。”

  宇文护转身就要离去,忽然听见宇文宪发问:“晋公,欲嫁女入齐乎?”

  听者诧异,他回过身来,却见皇帝目光灼灼,双眸像是在燃烧着,直穿他的内心。

  “怎么会?”

  宇文护还视于双目,两人四目相望,他斩钉截铁道:

  “蘅芜虽非臣亲出,臣却视若己出,高氏乃我宇文之敌,臣怎么会把她送去虎狼之地?”

  “这也未必。”宇文宪幽幽道:“四兄在齐国就过得不错,现在全家更是迁入了齐国,若将来国家有变,他能在齐国安身立命,也是躲了灾祸了。”

  宇文护面露奇异之色,毫不掩饰自己在看傻子的表情:“陛下多虑了。”

  他一锤胸膛:“有老臣在,决不使齐人过境!”

  宇文宪走上前来,居然让宇文护有些紧张。

  他握住大臣的手,轻声道:“一切就仰仗您了。”

  “……嗯。”

  宇文护抿嘴,喉管闷出回应,泪在眼眶内打转,堂兄弟间情深意切,换任何一人来看都要为之动容。

  脚步声渐渐远去,宇文宪长舒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回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手脚、乃至身体的某个部位都变得紧绷、僵硬。

  宇文护欺他太甚!在朝堂上大包大揽,眼中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

  对宇文邕被俘虏,他此刻是深深欣慰,甚至高兴自己将他的妻子都送了出去,不然若四兄留在朝中,受这种欺辱,自己看着都会觉得委屈痛苦!

  如今痛苦的变成了自己,宇文宪却被激发起了无限的斗志。

  他要报兄长们的仇,他要兴复先君之业,他要战胜高殷,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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