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女儿当然不可能真嫁过去,但一个养女,若对象是齐国主,未尝不可……就是不知道崔猷会不会同意。
不过事情若是成功,就能大大强化自己和齐主的联系,和谈一事也就更加稳固,对自己统治周国也很有帮助。就算日后有变,那看在齐国那边的崔氏份上,齐主对这女儿也未必会如何,兴许其会在齐国受宠而显贵,继而感念自己的恩德,反过来有所补益也说不定。
就算最后一地鸡毛,自己付出的成本也不过是一个养女。
宇文护越想越有,却又听一名臣子出列,劝谏道:“皇殿为国政之所,今日要事乃接待使臣,此事非帝王姻亲,此时此处讨论,臣以为不妥。”
“非也!”李绘立刻出言,维护自己的兄长和齐国的颜面:“晋公受托,镇抚西国,实为王主,比之周公旦亦不遑多让,其亲为国朝重事,又兼联通东西,何为不妥?莫非君以为,晋公不足以配国主耶?”
“这……!”
那名大臣瞠目结舌,平时利索的发言此刻也被扼住,他实在是没想到齐使此刻发出关键一击,公开将宇文护称作周国之主。
底下的帝党闻言,上去杀了李氏兄弟、吃他们肉的心都有了,但宇文护的党羽皆在朝堂上,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表露出不满,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见。
李湛这步棋虽然险,却是看准了才走的,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之后,皇帝夜里返回京师,跟随他的侯莫陈崇对亲信说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晋公应该是出意外了”,然后只对亲信说的话就迅速传开,被人告发。
一回到京师,皇帝就在大德殿召集百官公卿责备侯莫陈崇,晚上宇文护就派人来围住侯莫陈崇的宅邸,加班加点逼他自杀了,绝不耽搁一点投胎的时间。
因此不避宇文护锋芒的下场就是疯亡,此时的宇文护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周国之主,他自己也不是很忌讳这点,还希望获得更多的舆论支持给篡位造势,因此李湛之言恰搔到他的痒痒肉,让他吹胡子瞪眼:“皇帝在和使者交谈,你插什么嘴!”
未等那人辩驳,宇文护立刻下令:“来人,把他带走!”
臣子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地被拖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臣们心有戚戚,他们明白,以后再也看不见这人了。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还是李绘打破了僵局:“周公辅佐成王,至今仍为美谈,今晋公总摄百揆,安国定邦,效伊霍之任,处叔父之亲,外抚六军,内和九鼎,使朝廷有磐石之固,实乃大周之柱石,岂逊古人哉!”
“使者客气了。”宇文护轻抚胡须,脸上不住微笑,周臣更是战战栗栗,不敢多言。
双方有了结姻之意,却默契地不再谈论,李湛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们说回去向齐主上奏,其实就已经有了这意思,只看宇文护这边的意见,这种秘事,大可以派出心腹密谈。
反倒是谈多了,反而会暴露自身欲结好高氏、为篡位打基础的野心,因此双方回到之前的话题上,周主对齐使问候、寒暄,差不多就结束了。
宇文宪开口道:“齐主频遣使节,我竟未尝修书致意,实为憾事。不知齐主平日雅好何物?关中四塞之地,物华天宝,齐主既赠厚礼于前,我自当备秦陇奇珍,以酬雅意。”
李湛闻言,忽然沉默,宇文宪连问数声,他才缓缓开口:“我国坐拥关东沃野,珍宝奇玩充盈库府。去岁大破库莫奚,俘获数万众,牛羊漫山野。高句丽闻风震悚,列邦遣使奉贡,殊方异玩毕集阙庭。然我主继位以来,并罢前朝重役,薄赋缓刑,专务养民。这也不是主上不好珍奇,实以仁德为天下之至宝,朝夕怀之,未尝释手。”
宇文宪还没开腔,宇文护就抢了话头,皱眉喝道:“齐使何意?莫非以为陛下乃贪玩享乐之徒,就只有你们齐主以仁德开道?”
宇文宪的面色变得青红皂白,虽然是最尊贵的皇帝,但此刻更像是个表演默剧的滑稽人物。
“非也。”李湛笑着回应:“说来也巧,我主无他爱好,偏偏喜欢替人主持公道,他听闻周国有一桩不平之事,差湛来问之。”
周人纷纷侧目,什么事居然值得齐主亲自过问?
宇文护面色凝重,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片刻,才道:“使者请讲。”
“我国京兆忠武公薨于王师之前,不知那位追斩的士兵尚在耶?”
第784章 赠绢
“这是谁?”
宇文护想了一遍,根本不知道是谁,一旁的司马消难急忙提醒:“是、高敖曹。”
周国君臣顿时有些惊讶,原来是这人物。
高敖曹曾为东魏大将,曾是西魏的心腹大患,后为西魏军在战场上杀死。在当时,西魏军就有高敖曹被出卖的感觉,别的不说,高敖曹单骑走投河阳南城,最后只要开城给他进入,高敖曹就死不了,但诡异的地方在于,城门不开也就罢了,毕竟守将和他有所谓的旧怨,而高敖曹躲在桥下,却留了家奴在桥上,并且拿着一条金带,通过家奴的指示,得知高敖曹的藏身之处。
这种事情魔幻得很,高敖曹明明是单骑逃亡,他的家奴却突然出现了,且手中还有一条金带,若说高敖曹给与的,那他要么杀死家奴,要么拉着他一起在桥下躲藏,能作为城池的河桥,桥身并不会小,藏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偏偏高敖曹给了金带后又不让他去藏起来,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因此高敖曹之死,无论在东魏如何定调,在西魏看来,都是高欢的借刀杀人之计,他们早就做好了坑死高敖曹的准备,所以高敖曹单骑逃亡,还能有他的家奴出现在身边,并且来追袭的魏军极多,多到高永乐不敢也不愿意开门救援,最后高敖曹只能奋头高呼“来!与汝开国公”,被西魏军斩首。
项羽、吕布、关羽、冉闵也是类似下场,大抵猛将都会因为太猛而遭人嫉妒,最终落到被人围攻堆死的结局。
高敖曹临死前觉得自己的首级还能给对方带来一个开国公的爵位,就说明他可能还没明白是高欢出卖了他,宇文泰倒是看得清楚,所以并没有给士兵赐爵,倒显得高敖曹自作多情了。
“唔……”宇文护其实并不知道那个杀死高敖曹的士兵是否还在,但既然齐使公然发问,他也不能装不知道,而且答案还只有一种:“当然,其现仍在军中任职。”
“据说因他昔日之功,关中曾赏赐给他布绢万段,这件事属实吗?”
这是宇文泰亲自下的命令,有国家诏书为证,谁都无法耍赖,因此宇文护点点头:“当然是真的,齐使问这个做什么?”
“我却听说,这位军士仍未领完赏赐吧?”
这话一出,周国自皇帝、晋公到百官公卿,面色都有些暧昧与尴尬。
因为这不是战阵上的谋划或作战勇武所得的功勋,仅仅是捡了东魏不要的漏,所以杀了高敖曹的士兵并未得到官爵上的赏赐,但也不能不做表示,因此赏赐给这名士兵布绢万段。
按照现在的价值,布绢万段大抵相当于四百万文钱,若以粮食计算,则到八千至一万石不等,可以让这名士兵及其家人舒舒服服的过上百年,换算到现代,则是上个世纪刚建国时的一千万左右,可谓是一刀暴富。
但搞笑的是,由于周国并不富裕,只能每年提供一部分,玩成了国债,从高敖曹死的538年到周国灭亡的581年,历经四十三年,欠士兵的这笔债都没还完。
四十三年都没给完,说明士兵一年所得绝对不超过二百三十段,到现在只过了二十三年,士兵得到的就更少了,必然有超过五千段的赏赐还没拿到。
西魏虽然穷,但凑一凑也肯定有这么多。玉壁之战后,关中和关东就没有灭国级的攻伐了,最多是王思政驻守的颍川被夺走,西魏摆脱了以往的军事压力与开动战争机器的无限耗资,可以安心发育,狠狠回了一大口血;其后吞并蜀地、攻取荆州江陵,长江中上游的荆、雍、梁、益诸州,全为西魏所有,从那时便发展到了现在,接近二十年的时间,要说资粮不足以供应国家,那没话说,关中的确贫弱;但要说供应不了个人,就纯粹是搞笑了,周国这么多年,总不可能连一万段绢都挤不出来。
一份赏赐不是官爵不是田地,而是每个月按量供给,这其实已经很丢人了,显得国家没有信用。
是,是在账面上继续偿还着“赏赐”,就像某些缺德的银行一样,你的钱还是你的钱,但额度就那么多,具体执行起来十分抱歉,我们有相关规定。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高敖曹才活了三十八岁,杀他的赏赐却四十三年都没领完,拿不出钱就不要许诺嘛!
何况宇文护掌权,他可不会委屈了自己,日夜过着奢靡的生活,如此强烈的对比,更显得周国对真正拼命、流血效力的人十分冷漠。
二十年老兵,热血比晋公府中酒易凉。
“京兆忠武公乃先朝名将,虽不幸殁于战阵,马革裹尸,亦可谓死得其所,光耀当时。两军交锋,各为其主,彼时虽有血仇,然沙场立功,终是英雄本色,不可因其位卑辱没忠武公威名。”
李湛面向宇文护,微微躬身:“是故,至尊特命湛转达,若当年手刃忠武公之士仍健在,原赐犹显不足,况赐而未尽乎?若贵国不嫌,我国愿赠余赏,以全其功。”
大德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百官如陶俑般僵立,每个人的视线死死锁在齐使身上,李湛李绘乌黑油亮的得意倒映出他们惶惑的面容。
好些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忆了一遍,发现齐使的意思,居然是要替那个杀死高敖曹的士兵付账。
付账?付账……
一种炙热的、无声的羞耻感,从齐人身上散发,吹拂到周臣脸上,烧得他们耳根通红。
河桥一战,中路军大捷,连斩大将高敖曹、李猛、宋显等人,俘虏一万五千众,东魏赴河死者万数,只是右路军和左路军交战不利,诸将弃卒先归,带动诸多将领一起逃走,让西魏错失扩大战果的良机,宇文泰自己都差点陷进去,只能草草班师,最终洛阳被东魏夺取。
可以说,那一战他们保存下来的最多的战果,便是东魏俘虏与高敖曹之首级。
可现在,齐国不仅不以此为耻,反倒从赏格处入手,大肆羞辱他们!
西魏到北周,之所以能够以弱势之身坚挺于世,靠的就是将领们的团结,而要实现这团结,首先就要公平,所有将士有功必赏、有错必罚,即便是元氏和宇文氏,也必须服从这一点,给军事精英们让利,否则哪里还有人愿意卖命!
所以宇文护没有军功,也不敢轻易染指皇位,就是因为有这道规矩在!
可现在,李湛奉齐主之命,将这层保护壳给轻轻戳破……
你们自诩为公平,自觉能者居之,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撕下,让齐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们给不起呢!
你没钱是吧?我帮你给!
第785章 国责
李湛此刻在朝堂上提出为那士兵赠绢,将这件事情抬高到了国家级别的高度,让周帝、晋公以及所有公卿都下不来台。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居然需要境外势力为周国内的士兵发声,俨然让他国笑掉大牙。
况且周国到底付不付得起,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不敢明说,但清晰得发亮的账。
最绝的是,无论之后周国再拿出多少钱来一次付清,只要比之前给的多,就会令人觉得,“若不是齐使出来说话,只怕国家还不肯弥补,完全是看在齐国的面子上,才把赏赐补足!”
“这么多钱,国家/皇帝/晋公到底藏了多久啊?你早说不就得了吗?他要个公平,你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周国平白损失巨额的财产,完全没挣到好处,名声却都流向了齐主。
但周人毫无办法,因为这是宇文泰承诺过的事,事情办得不圆满,被齐人抓住了痛脚,反对这一点,就等于反对宇文泰,谁都不敢如此做,无论是皇帝,还是宇文护!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为磨人的、集体无能的愤慨,和某种事已至此的颓唐。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某个人做回答,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公卿,都在看向晋公,等待他的取舍。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想要成为真正的皇帝,就必须将光鲜与罪恶一并背负,这是天命对宇文护发出的随堂测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却又显示出他真正的成色。
宇文护此刻极其忿怒,陷入到一种丧失理智的情绪中,火山即将爆发。
你敢用先帝的承诺来对付我?!
居然……居然……想用一些钱帛,来将我之军!
宇文宪甚至不敢幸灾乐祸,眼角抽抽,看向宇文护,宇文护的呼吸变得急促,已然怒不可遏。
“来人。”
带甲的周国禁卫迈步而进,发出金铁碰撞声,坚毅的面庞展露冷酷:“末将在。”
李绘呼吸一凝,忍不住走近兄长,轻拽他的衣服,但李湛挺立如松,纹丝不动,面上还带着浅浅的微笑,似乎已经下定成仁的决心。
自己已经完成了至尊的嘱托,是生是死,唯天意耳!
谁也没想到,宇文护居然在这一刻犹豫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毫的流逝,在庄严的朝堂,外交的场合上显得不像样,氛围扭曲而令人窒息。
但没人敢对此提出异议,这种沉寂对激怒权主、命在旦夕的使者是一种折磨,谁也不知道李湛在想什么,他好像已经被吓傻了,从刚刚开始便失去灵气,又好像已经看穿了恐吓,站在安全的领域内自得。
“将……”
时间被拉长、黏着,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见某道声音,似乎夹杂着一声叹息。
拖长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想揉为一团,大脑失去思考的能力,呆板地记录着这一刻。
“将那军士带到宫中,国家要给他赏赐。”
声音低沉而缓慢,夹杂着不甘,杀气却渐渐消退了,无数紧绷的神经慢慢趋于平缓。
宇文护怒到极致,居然想到了更多:杀死齐使会惹来齐国的埋怨,还会让国内外诟病,自身陷入汹涌的舆论战争中,加之二帝横死、新君亲政在即,对他本人极为不利……
与权力相比,区区近万段绢只是微小的代价,通过各种方式、花些时间就能收回,能稍稍挽回国家的名声,甚至与解决了先帝时期的一个遗留问题,反而对他的名声有所裨益。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就当花钱买名声了。
“将士为国尽忠,赏赐是国家的职责,不牢贵国费心。”
宇文护冷冷道。
李湛轻轻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恐惧和惊慌,恰如其优仪的风度:“既如此,倒是我方多虑了。晋公明断识礼,气度非凡,令湛心折不已。待归返上国,湛必将晋公英姿伟略之资、关中太平之景悉数禀明我主。关中有晋公镇守,两国自此便河清海晏,必能长安共好。”
若是刚刚,宇文护会很高兴,可现在他知道这其中无多少诚意,只是嘲讽般的笑了笑,对李湛的奉承感到不屑和无趣。
他望向下方的公卿,此时此刻,这座象征着关中权力中心的巍峨殿堂,从未如此像一个精美的囚笼,囚禁着一群失落的灵魂。
见他们面色复杂,宇文护忽有所动,心中冒出五味杂陈之感:这些人是他的同僚,也是他的奴隶,此前他千方百计想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但使用的方式是恐惧和压迫,如今承担了某些责任,方才见到一些敬服的神色。
这就是高殷见到的风景么?他就是这么……面对太后、宗王以及晋阳勋贵们的?
国主、天王、皇帝……宇文护一直站在大臣的领域内审视着这个地位,并用先君之遗命,牢牢控制住位置上的年轻人,但在金銮殿下受命的视野,终究和帝位上的风景不同。
皇权到底还有多少神秘呢?
他转头看向宇文宪,见到年轻的皇帝战战兢兢,却仍尽量挺直的腰身、努力绷住的肃穆面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帝党杀之不绝,每个傀儡坐上宝位,也都要反抗于他。
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负起责任,自己能纵横到现在,靠的也是履行先君托付的责任,没有这份委托,他不是晋公,不是大冢宰,只是一个宇文护,谁都护不住的护。
换句话说,当他能够保护所有人的时候,他就不是宇文护,而是……皇帝了!
在这一刻,宇文护突破了迷茫、贪婪、软弱,超越了以往的自己,第一次不是以臣格,而是以国主的姿态在齐人与周人面前展现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