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中,微微用力。
“做好准备。”
他的语气调侃,而又略带威胁:“我不会放过你的,若不是人生短暂,我还要你给我生一支小队,以后和他们踢蹴鞠、比赛马,带着他们在草原上纵横,你就在我身边,看着他们追不上的样子哈哈大笑……”
画面涌现在眼前,郁蓝嘴角情不自禁地上翘,不安的警报悄然解除,化作柔情与依恋荡涤在她的心田。
也幸亏突厥人对宗法制的理解不透彻,游牧民族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往往以能者为先,高殷说中了这点,所以郁蓝轻飘飘地放了过去,若换成中原女子,就不会这么容易被忽悠到。
不过若是中原女子,就不敢对高殷说这话了,他只要冷哼一声,对方就会诚惶诚恐地请求宽恕。
第781章 解愁
斟酌了片刻,高殷还是没有将郑春华怀孕的消息告诉郁蓝。
其实这种消息是封锁不住的,特别是后宫,女人们总是有着男人无法理解的消息渠道,这种事情必然会传入她的耳中,早晚而已。
既然这样,自己就没必要在这气氛融洽的时候杀风景,许多理性的人在这种场合下实行的是加减制,有固定的分值,做了什么上下加减就是,但感性之人往往是百分比制,扣分能扣一大片,而怀孕的女人往往是感性的,这时候跟她说这些话,只怕会被她叉出宫去,甚至以后调戏之时,她又会疑神疑鬼,觉得自己又有什么事情要恶心她,感情就此淡漠。
若她一怒之下,要强行引产生子,争夺一个嫡长子的位置,那就更可怕了;以她的性格和精神状态,不是没有可能。
反过来,等她通过自己的渠道获知消息,第一时间爆发的怒火不会是自己承受,自己还能赶过来熄火,虽然有些算计,但对两人的感情磨损是最小的,也最安全,因此只能再苦一苦侍女们了。
皇宫的生活虽然优渥而舒适,但仍有许多贵人郁郁寡欢,原因就在于此,正因为物质条件极大丰富,所以精神世界的感官会加倍放大,情绪影响到了身体。
陪伴了郁蓝半日,又到了处理其他事的时候,高殷像是一台摇篮,轻轻摇晃身上的郁蓝,悄声低语:“时间也要到了,我还要宴请一些臣子,晚些再回来陪你。”
“有什么人比你的皇后还要重要!”
郁蓝皱眉厉色,声音却像是在撒娇,高殷耐着性子安抚:“都是些老男人,当然没你好,要不然我把他们请到这,抱着你跟他们饮酒?”
高殷这手以退为进果然奏效,郁蓝捏住鼻子,仿佛闻到了臭味:“噫!算了,你快走吧。”
高殷起身,她又忽然扣住高殷的手臂,低低道:“早点回来,今夜不许去别人那里。”
高殷打趣:“别人是哪些人?那里又是哪里?”
见郁蓝拧眉欲怒,高殷连忙收拾她的发梢,轻声道:“好好好,我哪都不去,就来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这还差不多。”郁蓝轻哼,仰头闭着眼睛。
高殷笑着深吻她的额头,随后和她额贴额,鼻息互相拍打在对方脸上,郁蓝再次睁眼,已经变得温柔许多:“早点回来。”
高殷没有回应,转身融入黑暗,等他披着星月而出,身边已经有近侍相随。
他让近侍们驻足,走上前去,把守在宫门的扎提和恩苏会意而近,她们穿着高圆领的彩衣,高殷伸手拨开,见到她们的腕臂和脖颈都有些淤青,并不严重,但有碍观瞻。
“皇后最近火气很大啊,你们都受伤了。”
恩苏战战兢兢,随着入齐日久,她愈发感受到皇帝的威严,谨慎挑选着回答:“皇后是草原公主,现在孕育龙子,反应自然与常人不同。”
“嗯,你护主,这很好,但完成职责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
高殷目光轻扫,见到周围的婢女群多有不和谐之处,仔细看去,多少有些狼狈。
他取下身上的珠玉递给恩苏:“你们都辛苦了,过后我让人发些赏钱,人人都有,你领双份。”
恩苏连连谢恩,又听至尊说道:“郑夫人有孕一事,你知道了吗?”
恩苏点头。
“那皇后知晓吗?”
恩苏一愣,吞吞吐吐:“臣……皇后总会知晓的。”
“别让这种事影响她的心情,她现在怀孕,有时候受到影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这样,你们就要多为她着想,能瞒多久瞒多久,这也是保护你们自己。”
恩苏有些不习惯,自己背着公主听从中原人的话,但这位是她的丈夫,也是帝王,往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要分出一个主次,她于是缓缓点头:“臣知道了。”
“嗯。我之后会再想些给她解闷的玩意儿,你们先忍耐一段时间,等她生完孩子,你们就好过多了。”
高殷丢下这句话,带着随从们离开,众婢伏地行礼,直到至尊的身影消逝,才涌入殿中,围在郁蓝身边。
在各殿游转的路途,是高殷独自思考的好时间,他往往在这时候思虑一些事情,也的确想着要给郁蓝安排些节目,让她高兴些,心情愉悦的母体对孩子也有好处,至少没有坏处。
武林外传?高殷想起了以前特别喜欢的一部电视剧,算算时间,如果自己没穿越,那郭芙蓉也应该打完二十年的工,获得自由了,里面的许多情节到现在仍是有趣,自己先把记得的内容抄下来,之后搭个景,找些戏子来表演,也许能让郁蓝着迷一段时间。
再这样下去,他真怕郁蓝逼出第二第三个石梅。
“或许让她崇些佛,倒也不错……”
高殷忽然想起,喃喃自语,越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宫中寂寞,士女多有崇佛之心,以精神寄托排解忧虑,上层的喜好引起百姓竞相模仿,正因为有这需求,宗教的市场才如此庞大。
对高殷来说,自然希望自己是郁蓝唯一的支柱和信仰,但他不能时刻陪伴在郁蓝身边,那么给她找些事情做也不错,请比丘尼入宫讲经、为腹中的孩子祈福,正是能够消解些她的戾气,虽然难免要付出兴修佛塔的成本,只要她安分一些就值得了。
“不知道那人在突厥,做得怎么样了……”
对于佛教,高殷有着自己的想法,他当然也不是全面崇佛的那类人,事实上,他对宗教的理解很透彻,也很清醒。
宗教贩卖的是信仰,本质上是一门生意,让人付出少量的资产,从而获得更多的精神回报,想到自己在冥冥之中被神佛注视着,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关注、落下注脚,便自然而然地有了勇气。
信仰解答了人们对自身存在的困惑,消除他们对死亡的恐惧,满足他们对归属的渴望,并将这一切转化为亲身参与、可以传承的叙事,这对孤苦无依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就好像自己这一生已经玩成了一个坏档,但得知这个存档通过信仰,还可以给下一个存档留些初始福利时,人们就有动力去把现在的坏档玩好。
宗教的核心产品是救赎、超越或觉悟,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完全兑现,却能在群众的心灵中持续增值,所以其资产的厚度跨越生死,信徒的忠诚常以世代计量,而它的终极产品,恰恰建立在人类对不确定性的永恒敬畏之上。
第782章 秦晋
现在佛教有用,且利大于弊,还没到拆解之时,轻率行动不仅打草惊蛇,还会引起全国各地的反弹,这可比平定娄氏麻烦多了,高殷可不想搞出接二连三的一揆、起义,哪怕最终平定,也要耗费数年的功夫,安抚他们更是要消耗大量国力,这会严重破坏他平定周陈的战略规划,因此只能暂时搁置。
先开发周陈再说。
数日后,九月十五,齐国第二批使臣携带大量珍宝进入长安。
这次的使者乃是李湛和李绘,出身赵郡李氏,其父李浑曾经做过高殷的太子少保,算是高殷的半路外戚,与他们关系亲厚。
如今李浑在海州做刺史,两个儿子则受高殷信重,屡次出使南梁,这一家族的成员连续三代担任重要使节,因此享有盛誉,在赵郡士族群体内被誉为“四使之门”,所以这一次高殷将他们派出去,周国欣然接纳,长安许多士人对两位李氏也仰慕许久,期待着他们从齐国带来的消息和风情。
不过每次高殷差人出使都要搞些幺蛾子,做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布局和政治宣传,这次也不例外。虽然大概率不会有生命之虞,但被刁难或是排挤还是有可能,事实上,李湛等人听从高殷嘱托时,心里也难免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此事做得不好,朕也不怪你们。”
虽然有这句承诺,李湛李绘仍觉得自己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
好在高殷对臣下向来优待,这次出使,也提供了大量的金银珍宝作为活动经费,数十辆满载的马车进入长安,便眩花了长安诸将的眼,仍是宇文深来接待,他看着穿金戴银、宝气华丽的齐国使者,口水吞咽,对东朝的富裕产生殷切的羡慕。
李湛暗自向宇文深许诺,只要关照好他,这次一定会让晋公和他感到满意,宇文深这才展露笑颜,只觉得齐国君臣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福星,每次都让他收获颇丰。
因此他向宇文深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个要求实在太简单了,宇文深便拍打着胸脯,说包在自己身上。
这次出使,名义上是请求周主宽赦一部分吐谷浑俘虏,李湛直言吐谷浑是齐国的盟友,此前周国派遣大将史宁征伐,让吐谷浑伤亡惨重,俘虏、斩杀数万,吐谷浑主的妻儿也被俘虏,齐国便希望能释放这些吐谷浑人,并释放吐谷浑主的妻儿,将他们带回齐国。
周国也需要充实人口,因此即便是宇文护,在这件事上也维系住了底线,李湛据理力争,并以金钱开道,最后让宇文护勉强同意释放三千名吐谷浑俘虏,并送还吐谷浑主的妻儿,让李湛完成了出使的主要任务。
李湛松了口气,这样至少能够对朝廷交差了,但很快他的心里又忐忑起来:至尊交待的事情,还没办理呢。
趁着气氛良好,李湛和李绘在长安大肆会面各家士人,与他们在酒楼聚酒欢宴,高朋满座,凭着他们出色的家世、才学、身份和外交能力,在长安得到不少士族的热烈追捧,甚至在荆州担任刺史的史宁听说齐人欲求吐谷浑俘虏,上书回朝请求婉拒,不仅奏疏被宇文护压下不表,就连派回长安的人也被李湛发现,隆重宴请了几次,把他迷得三魂七道,乐不可支的回荆州向史宁复命。
打下了良好的舆论基础,李湛就准备完成高殷的嘱托,开始进行下一步操作。
九月二十日,李湛即将回朝,为了表示对齐国的礼节,也是显示自己对朝堂的掌控,宇文护特意在大德殿接见齐国使者。大德殿是周国最重要的宫殿,将来宇文护责难侯莫陈崇,以及未来宇文邕商议伐齐,都在大德殿进行,平日也常召集大将军以上的武将在此议政,堪比齐国的昭阳殿。
今日周国百官公卿皆位列两旁,殿内焚香奏乐,传令官高唱,便有人引领着,齐国使者李湛、李绘款款入内,先朝宇文宪而后朝宇文护行礼,但对宇文护行礼的时间更长,这显然不是意外,让宇文护颇为自得,也使诸多臣子面色微变。
他们之中未必没有人不满,但这种场合驳斥齐使,就是在打宇文护的屁股,因此只能憋下心事,面色难看的、也只能观察着。
不得不说,李湛能作为出使他国的外交官,形象定然是满分,双眸睿智内蕴,面庞温润生光,身形轩昂如松,行动步履从容,整个人丰神俊朗,望之超凡脱俗,其弟李绘亦不落下风,良好的外形条件令周人见之啧啧赞叹,心中的不满稍稍消减。
聪明的帅哥在哪个时代都有着市场。
彼等在向周主行礼、献礼,齐人所呈献的礼单十分丰厚,让宇文护满意不已,宇文宪也看得心动,只是其中大部分会落入晋公的口袋中,让宇文宪有些郁闷,不由道:“齐国赠礼颇重。”
宇文护心头一跳,以为宇文宪是要将礼物推却,正欲张口,又听李湛笑道:“晋公坐镇关中,为国之屏藩,天下共仰。我主深慕风范,特遣我等前来,具陈至诚,愿通两国之好,如秦晋也。”
宇文宪面色不惊,腹中心潮狂涌,秦晋?秦晋之好?是要与宇文护联姻,还是要……
“不知齐使所言秦晋,是欲结姻亲之好也?还是如秦齐互帝故事也?”
一名大臣出列,询问道。
李湛看向这名大臣,顿时露出微笑,朝他微微鞠躬致意:“司马北豫州,久不相见,疏于问候。或者该称您为司马司徒了?”
司马消难尴尬地拱拱手。他是东魏四贵之一、太尉司马子如之子,既是当朝权贵,又迎娶了高欢之女、东海公主高那耶,凭借帝婿和贵公子的身份,历任清贵显职,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高澄和高洋都有意打压晋阳勋贵,包括早年追随高欢起兵、和晋阳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高王旧臣们,司马子如就被高澄整过,高洋也越发猜忌,大势在此,这使得司马消难对自己的将来惴惴不安,最终在高洋抓捕高涣时受到了刺激,时任北豫州刺史、镇守虎牢的他害怕和高涣一起下狱,密令亲信联络周国,请求举州归附。
宇文护派遣达奚武、杨忠前往接应,司马消难就此进入周国,在这过起了安稳的日子,虽然不如以往,但既不用担心暴君,也还有着统战价值,因此司马消难心中颇为满意。
后来得知高殷救出了高涣,他也没什么遗憾,觉得高涣毕竟是宗王,若是自己还留在齐国,先不说高殷愿不愿意顺便搭把手,至少前一年,高洋那关或许就过不去了,谈什么解救呢?
之后高殷压制晋阳勋贵,也左证了这一点,他回去并不会有太好的下场,因此对周国的态度变得更加忠诚,只是不轻易在晋公和帝党之间站队。
他的眼光颇为毒辣,认为晋公一系终究不能僭越,而周帝们毕竟是宇文泰的子嗣,只是时运未至,等有了合适的机会,就能在宇文护积攒够条件之前将其平定,到时自己再追随新君,既不用冒险,又能填补晋公一系空出的位置,回报少些就少些吧,重要的是安全、稳定,若在周国再混不下去,自己就只能去投奔南陈了。
但那里,又有多少人买他的账呢?
第783章 互帝
因此他果断站了出来表达意见,他忠的不是周帝,也不是晋公,而是这个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生存下去的周国!
“昔日虽为同僚,然如今各自侍奉二主,这大德殿之上,我为周臣,君为齐使,王命如山,若言辞逾矩,不仅损君清名,更令国体难堪。望君慎之再慎之。”
司马消难这番话,将李湛的套近乎推了回去,李湛也不再多言,微笑还礼,而后又转向宇文护。
“小司徒问我所言之秦晋,不知贵人是否明白两个秦晋的意思?”
宇文护懵懵地摇了摇头。
李湛转头看向司马消难,露出浅浅的微笑,司马消难无奈,只得简单科普,春秋时秦晋二国世代联姻,所以联姻也叫做秦晋之好,如今周国占秦土、齐国拥晋地,恰是标准的秦晋之国。
“而秦齐互帝,便是秦昭襄王十九年,秦国约请齐国,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二国划分东西,互尊为帝之事。”
宇文宪和宇文护闻言,面色变得凝重。
先不说联姻之事,若互帝是齐主的打算,那么就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转势。
东西分作二魏,各自演化齐周,双方征战多年,互相视对方为伪朝,以消灭对方、全统正朔为己任。可齐主如今若是想要互帝,就等于劝说周国放弃对魏朝的天命继承,各自以现在的领土确立法统,双方搁置争议,共同开发,一致对外。
这就说明了,齐国的战略方针将转向南边,意图攻灭南陈,收取尚未恢复元气的江南领土,这种级别的战略转向,能够保证至少十年之内,都无法掉头转舵,周国又多出了十年的发展时间,这对现在弱势的周国,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选择。
同时,齐国也就有了国富军强,仍要与周国议和的可能,因为南朝数百年未曾沦陷,仍牢牢把控在自东晋以来的汉人政权手中,消灭他们的可能并不高,再加上此前建康之战对齐国造成的巨大打击,齐国必须全力以赴,才有可能成功。
即便成功了,也要大量的时间、军队、钱粮、人材去消化这些地盘,建立统治,自然无暇顾及周国。
宇文护心中略略明了,难怪此前齐主一直对自己恭敬有加,原来是有求于自己。
司马消难解释完毕,转头看向李湛,冷冷发问:“不知齐使是哪样想法?是互帝,还是联姻?”
谁知道李湛虚晃一枪,说道:“小司徒想的也太多了,湛只是因二国各占周朝秦晋旧土,故以此言。”
司马消难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合着自己说了这么多,人家根本不认,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更显得他滑稽可乐。
宇文护也有些不悦,却又听李湛说着:“不过,若晋公存此美意,则湛归国后可奏闻至尊,却不知晋公府上可有女公子?”
宇文护心中微动。他的确有两个女儿,亲生的是新兴公主,在周国建立后不久,就嫁给了苏绰之子、美阳伯苏威,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的太子妃,就是苏威和新兴公主的曾孙女。
另一个则是博陵崔猷的女儿,当然,因为他表现出色,所以丢了本姓,现在叫宇文猷,宇文泰死后诸州反叛,宇文猷运送粮食及时,保全了州郡,由此被宇文护所器重,于是收养了他的第三个女儿,册封为富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