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97节

  “韦孝宽乃我国名将,忠君报国,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那也要看君是谁。”王晞淡淡道:“现在周主势弱,韦氏义佐,不仅得名,若胜了,还能一步登天,将来未必不能做第二个黑獭;即便最终失败,也能撤守玉壁,等待良机,尔等奈何不得。将来晋公登上了大座,您与诸兄弟又是一番斗耗,届时韦孝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恶兽的呻吟,因迟迟不得入屋而遗憾离去,但恶兽造成的恐惧却并未走远,环绕在众宇文深的心头上,成为他的魂牵梦绕。

  听见这些话,宇文深不能无动于衷,虽然轻描淡写,内容却惊世骇俗,难以想象王晞是如何把这些诛心之言说出来的,或许在其心中,这些早就思索良久,只等自己今夜上门了。

  宇文深有些后悔来找王晞,牵扯出这么一大串烦心事,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做主的范围,必须要汇报阿干;心中却又有些后怕和庆幸,似乎在什么燃起之前,就找到了源头!

  “韦孝宽欲借我国盛力助周主夺权,并缓玉壁之围,事成,则周国清算晋公人马,国事在近两年定然衰荡,恰和至尊之意。而韦孝宽便能安坐玉壁,请求长安派遣支援,巩固防线,以敌我国军势,如能守城,则又建一功,纵真不能保有,则退至长安,在京都做个实权柱国,仅次于谨,无论谁胜谁负,他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以何为证?”

  宇文深双目通红,急切希望反驳王晞,又期待着王晞给他切实的证据,能够打碎那份侥幸心理。

  “我与杨正使此来,就是为了联络那些心向王室、对晋公不满的将领,向他们播撒金银、阴养死士,并在齐国提供退路,事不济,他们还可以逃到玉壁,那里是韦孝宽的巢穴,晋公的手可伸不过去。”

  老鼠磨牙的声音令王晞忍俊不禁,继续道:“待时机成熟,周帝登车高呼,长安各处便会有义士拥护,在某一日,便会效曹髦出宫诛杀司马昭之事,将晋公给……”

  王晞做了个手势,让宇文深又是一愣,他心里忍不住想至尊不仅真有天命,这天命还好玩弄人心,太子时期写的、历史上有的魏帝欲杀晋公之事,如今换汤不换药,又成为了周帝欲杀晋公的预言,天机之推演仿佛尽在至尊掌握之中。

  或许这就是圣王的因果吧,常山王能与人斗,却不能与天、神、佛抗衡哉,心中对常山王失败的遗憾正渐渐消去。

第773章 报复

  听王晞在自己眼前大放厥辞,宇文深的眼皮一跳跳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干脆把这两个使者斩杀算了。

  冲动一闪而逝,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若真做了,他要承担的罪责可不小,甚至因为有辱国体,要被迫自杀谢罪,而他们今夜畅聊的内容也就成了妄言,不会有任何人相信。

  三国的故事在他脑海中回想,这本书不仅宇文护爱看,就连宇文宪也爱不释手,毕竟故事一波三折、剧情精彩引人入胜,又是写三国争霸的旧事,其中某些谋略甚至可将其当做兵书、政论来看,哪怕在不识字的底层百姓士兵耳中,听得也是津津有味,近年来在长安,出现了大批说书人,专以说这书而谋生。

  只不过因为它有着严重的恶意隐喻,直指宇文氏,故周国一方多做删减,或改头换面禁止演讲,但说到底,魏帝要诛杀晋公这种故事有历史原型,是根本没办法遮掩的,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能回过味来,还会从中发现宇文氏掩耳盗铃的心虚行径,在暗中进行嘲笑。

  所以这段子不仅有着群众理解的基础,而且说不定,很快就要成为现实了!

  长安里不知道多少人喜爱这本北朝难得碾压南朝的历史小说,若拉拢得当,毗贺突振臂一呼,长安城的街头巷尾总会窜出几个想要投机从龙、或干脆是被情节渲染而头脑发昏的笨蛋,一起向阿干发动攻击,情急之下,阿干必定会还以雷霆之势!

  事情一旦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谁,都不能说平安度过,大周政局自此崩始!

  一场看不见的危机在宇文深眼前浮现,他猛然闭上眼,反而冷静了一些,开始思考王晞说这些话的目的。

  先不论他们周国各派的立场,出现这种动乱,无疑对齐主是最有力的,不仅会狠狠打击周人的信心,还能展现自己的远见,或者说是神启,对于塑造齐国正朔的形象与齐帝个人的威望极其有力。

  然而他却放弃了这一点,派来的使者中居然有人向自己密报,这究竟是别有深意呢?还是这副使……不服这位齐帝?

  齐国也不是所有人都一条心,况士人高傲,他早有体会,韦孝宽的兄长韦敻就是个隐士,对玩琴书,放逸闲野,前后十见征辟皆不应命,哪怕是他阿干的面子也不给。

  王晞曾是高演的心腹,若他也是这样的人,那么为了报高演之仇,做出这种事情并不奇怪。

  这让宇文深好奇起来,想试探试探王晞。

  “这不挺好的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我们周国生乱,对齐国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既如此……副使提醒我这些,又是缘何?”

  王晞的笑意停在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在灯火的摇曳下明暗交替,虚伪的笑意和难掩的憎恶不自觉流露,显得丑陋而又真实。

  “这是至尊的意思。”

  他似乎极不情愿说出口:“至尊以为,目前的周国还是让晋公执掌,对他更有利。”

  宇文深微微发笑,这话不仅没让他高兴,反倒使他有些生气了:“是说我父管理的周国更弱么?!”

  “别误会,千万别这么想。”王晞摆摆手,斟酌着字句:“或许至尊觉得,无论是周主还是晋公,由谁来管理周国,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他更希望由晋公执掌。”

  “其实这对至尊来说,还不太划算,无论谁在朝,关中的第一要务就是防备东国,这是位置决定的,如果晋公坐上了那个位置,当年的密约就无效了,还不如留着周主以做制衡。若昌城公将来继承了晋公之位,也不会把昔日之诺当一回事了吧?”

  宇文深哼哼不作言。

  “这是一种报复。”

  王晞的表情变得严肃:“对至尊来说,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夙愿。”

  “无论将来至尊会不会攻破玉壁,消灭周国……”

  他双手向下轻压,表示这是一种假设:“最后一统北方,那又如何呢?他也只是完成了父祖的期盼,圆满了功业,或许可以随意处置宇文氏,但宇文氏终究是反抗到底的。”

  “或者说,宇文泰的子孙始终和高氏针锋相对,直至最后一刻。”

  暧昧的用词,令宇文深心中微动。

  “他想看见的,是在没有齐国影响的情况下,宇文黑獭一脉依旧不能保有富贵,乃至生命……他将国家交给最信赖的侄子,但恰恰就这位侄子,杀死了他的孩子,夺走了他的国家,还有什么报复比这更完美的呢?!”

  “至尊所做的,只是轻轻推动一小下……而这,就是宇文黑獭的子孙所不能承受的了。”

  “韦孝宽也是。他一定会被至尊击败,亲眼见证他所守护的城池沦陷,毁灭……”

  王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要证明黑獭是错误的,他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所以高殷才没有接受韦孝宽援助宇文宪的提案,而是要帮助宇文护,因为他们高氏更恨宇文泰!

  恨他打赢了沙苑、小关,逼死了窦泰,让高王的一统雄心烟消云散,所以他的子孙,要受到最严酷的惩罚!

  关起门来,自相残杀,最后死在亲族手中,这个人还是宇文泰自己精挑细选的掘墓人!

  “……”

  秋夜微凉,令宇文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仅仅是出于这种、接近幼稚的个人仇恨?!图一时的快意,就放弃了制衡的策略,放弃了手中的把柄,只为对仇人的子嗣添堵?

  他不由对高殷的恶毒心理产生恐惧,却又渐渐产生了安全的错觉。

  是了,这个理由其实很充足,仇恨才是最强烈的情感,能够延绵上千年,直至某一方彻底毁灭。

  正如娄昭君爱的是她和高欢的儿子们,并不爱高殷一样,高氏恨的也只是宇文泰,而不是全体宇文氏,所以才要针对宇文泰的子嗣。

  难怪当初宁愿与他和谈,也要俘虏宇文邕,这种恨意原来早就有了。

  但他还有一事不解。

  “那他为何……”宇文深忍不住问道:“为何还要把祢罗突留在身边?”

  王晞嘴角微微翘起,并不回应,他知道宇文深会自己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了,没有什么把仇人之子放在身边做犬马更让人愉悦的了,他死不得,活着又没盼头,终生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随时能凌辱、杀死……怪不得要祢罗突的家眷!”

  宇文深恍然大悟,理解了高殷的用意,顿时钦佩不已,想起宇文邕的妻妾,他甚至涌出一股粗气,那是他都不敢做的事情,但高殷……随时可以。

  他忽然有些羡慕了,当然,不是羡慕宇文邕。

第774章 变法

  “王晞真是这么说的?”

  宇文护的手停了下来,虽然手很稳,酒液仍洒出一些,摇晃的酒杯打湿了袖口,他不在意,而是看向廊下的次子。

  宇文深恳切道:“他还说韦孝宽正为毗贺突联络国内郁郁不得志的将领,待时机成熟……”

  “还成熟?”

  宇文护冷哼一声:“他现在叫宇文叔裕!这种鬼话你也信!”

  宇文深喏喏,这样子让宇文护看了就来气,当初让他们支援,是希望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未想却是个大溃败,好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两年愈发不长进,居然被齐使给糊弄了。

  “他这么说,无非是想让我猜忌毗贺突,继而逼杀其亲信,甚至……”

  宇文护咳嗽两声:“总之,彼欲使大周内乱耳,故危言耸听,以乱我心。而且想要灭了韦孝宽?得了玉壁?”

  “那他之后不收手吗?一个玉壁就满足他的胃口了?之后就是河东,然后是蒲阪,最后就过河,到长安来了!”

  宇文护心中明镜似的,对高殷的野心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因为他也有着几乎一样的野心,只是实力不足,无奈屈从现实,不代表着他不想。

  “阿干说的都对。”宇文深道:“但您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

  “嗯?”

  “毗贺突年岁本就不小,再过二三年就该亲政了,统万突在位时,朝内就有极高的呼声,阿干不得以才痛下杀手。如今未过多久,若毗贺突同样争权,阿干您是让呢?还是……?”

  晋公府的护卫比皇宫中的还多,因此不担心走漏风声,自家人也不用说得遮遮掩掩,宇文深继续道:“若毗贺突这次要争的是兵权,您又打算怎么办?”

  宇文护被问住了。

  前次杀统万突就已经很让朝堂内外不满了,虽然官面定论先帝是暴疾骤崩,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只是不敢说。

  若今年再杀一个,那这周国到底是谁做主,就会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向下还有一个宇文直,但他估计是不敢即位,而自己倒也能坐上一坐,可这样一来,国家必然人心涣散,甚至会招致更多的人阴谋叛乱,逼自己下台,就连于谨估计都不会支持自己。

  这就是宇文泰的号召力,至少皇位要确保在宇文泰一系中,他的执政合法性也来自于宇文泰托孤,不然他就是路边一条,于谨都见不到几面,更不会支持他。

  正因为有这些老臣在,他们宇文氏的基业才能延续下去,也是因为这些老人,阻碍了宇文护向皇位迈进的步伐,若要让他们服气,至少也要一个天大的军功,灭掉齐国是最好,最不济也要夺回稷山失地、平阳等地,甚至是拿下晋阳。

  所以时机未成熟以前,他根本没有坐上去的条件,这和萧鸾还不一样,要是他狠下心,把于谨给处死,那么国内人人自危,韦孝宽不是投齐就是帅兵回长安找他要个说法,还不如不坐呢!

  所以目前还是暂时先让宇文泰的子孙待在皇位上比较好,可自己辅着辅着,两三年稳定死一个,这多少让人浮想联翩了,叔叔的子孙都不够死的,好像周国现在最大的阻碍,就是宇文护自己。

  宇文护当然不这么觉得,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死局。

  不进一步管控毗贺突,他不仅要亲政,还要夺兵权,甚至招兵买马来怼他,可继续管控下去……很可能会发生第三次弑帝。

  见阿干陷入沉思,宇文深愈发觉得王晞所言颇有道理,赶紧上前,将王晞的交待现学现卖:“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不可不早图之。若毗贺突和韦氏真有此谋,便当早作打算,即便无谋,可这样的情势走下去,我们岂能长久?”

  “王者得国,无非以功业威震天下,如汉高、光武故事,魏武帝不得一统,便是功业不足,赤壁、汉中一二再败,故仅得天下三分之二,终为司马氏所篡。”

  “若功业不足,当运以德行,使兆民沐光、万姓仰望,然而阿干您的德行还未推广到这一步,实难收拢人心。”

  “故此,还不如出奇计!”

  宇文护望了他一眼:“什么计?”

  “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如今大权在阿干手中,此谓正合,若能广揽党羽、结彩众心,布泽市井,朝堂满朋,则下无民怨,上无能为,天下将为阿干所有!”

  “说得倒是轻巧。满朝公卿,总有几个我不能动的,在他们不犯法的情况下……”

  宇文深忽然轻笑,让宇文护一愣,宇文护的眉毛奋力纠结,凝成柳叶弯刀:“你是做这打算?!”

  “对,王法!”宇文深兴奋道:“这周国的皇族是我们宇文氏,这王法,也就是我们宇文氏的法条,凡有不从者,阿干便可修改法律,再以亲信刑臣将之逮捕,岂不是两全其美之道?”

  宇文护是宇文泰改革的奉行者,这是他的底层代码,宇文深这句话一下子触碰到了他没运行过的逻辑,立刻遭到拒绝:“不行!正因有文帝改革,方有如今的六官等制,我周才能与东朝抗衡,若破坏了这根基,先不提如何对抗东朝,我又怎么做人!”

  一个继承者上来就破坏先代的政治布局和改革措施,的确很让人难绷,尤其是宇文护自己没有足够的威望实行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是不行。

  “可您现在不是当初那时候了!现在您执掌国朝已有五年,位高权重,朝中无人不服,这五年积攒的威望足够您作出些许改变;文帝的改革是不错,但还适应现在的周国么?您有想过么?不适时宜的东西就要改掉!”

  宇文深越说越激动:“况且文帝改革可以强国,阿干您就不能么?没准您能做的更好,让周国更加富强,远迈文帝之业!”

  “我、我可以吗?”宇文护有些心神恍惚,摇了摇头,将脑子摇清醒,马上瞪着次子:“你说不出这些话!是谁教你的!王晞是么!”

  宇文深惧怕父亲,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无论是谁教的,都是一番有道理的话,道理不随人之口而转移,若阿干以为不行,那不提便是,若觉得有为,或可参考一二!”

  “若改进法度,如东朝故事,再以鹰犬辅之,则朝臣之口汹汹可堵,民间乡野不得侧目!到处都是我们的眼线,毗贺突也会断了和内外的联系,难以成事,阿干则可稳坐钓鱼台,候其露出马脚也!”

第775章 求画

  “这也是你想的?”

  宇文护狐疑地瞥了一眼次子,他相信次子的忠诚,但并不相信他有这份智慧。

  宇文深打了个哈哈,发出尴尬的微笑。

  “变法一事,需要商榷,但这收罗鹰犬嘛……倒是一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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