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96节

  王晞提了提壶子:“昌城公可要试试?”

  宇文深的表情逐渐严肃,王晞笑道:“看来周人不想饮齐人的茶水啊。”

  “齐人却能收下周国的子民。”

  宇文深的视线在厢房内转移,明明这是他的府邸,此刻却像是浏览陌生的迷宫一样,想找出隐秘的宝藏:“二位在宴会上的话,可让我很在意啊。”

  “我们说了什么吗?”王晞轻饮茶水,发出暧昧不清的诨言:“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昌城公阅历不多啊,居然把两个醉鬼的话当真。”

  “您现在很醉吗?”宇文深冷哼,负手而立:“只恐这醉意不在酒中。”

  见鱼儿咬钩,王晞微微一笑,向面前的坐位摊手,待宇文深入座,方才开口:“昌城公心怀远志,忧虑国家,晞敬佩不已……”

  “客套话就不必了。”宇文深举手打住,笑道:“此处无有外人在,先生有何话,但言无妨。”

  他念叨着一个词:“欢腾、欢腾……”

  齐国高祖高欢,他的名字可是要避讳的,刚刚王晞意外说出,算得上是外交事故了。若宇文深以此为由头,向齐国汇报一番,即便官面上不做处罚,对王晞个人的发展也不利,也是宇文深隐含的威胁。

  王晞身子一顿,笑得尴尬起来,微微平复了心情,很快道:“不知昌城公对新城一战有何看法?”

  宇文深感到满意,这才是谈事的态度,但他并不想这么快抛出自己的想法,便道:“宇文叔裕为国御边,虽然对贵国不利,但却是为我大周殚精竭虑,战阵交手,偶有胜负,纵使小败,亦不能抹去其功,只能说时运不佳尔。”

  “真是时运吗?”

  王晞的话让宇文深皱起眉头,声音不由用力:“说清楚些。”

  王晞却卖了个关子,调转话头,提起另一桩战事来:“昌城公可还记得两年前的稷山之战?”

  “提这个干什么!”

  宇文深有些恼怒。

  “呵呵,昌城公莫急,我且先问问,在稷山战后,齐军的动向,您还记得吗?”

  虽然在那经历了耻辱,但宇文深对那场战役的印象还真不深刻,没人会喜欢自己的黑历史,更何况是他这么骄傲的人,那里面还伴随着阴谋,因此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谈论那场战役,特别是战役结束的主因:他出卖了宇文邕,换取自己逃生的机会。

  这是他永远都不想面对的事,但王晞既然说了有关,他也不得不就此思考,回忆着齐军之后还做了什么。

  “齐军进军至玉壁附近,修筑了高欢城,并在那边拜将……等等,他为什么要去玉壁?”

  此前以为高殷只是想炫耀武功,张扬国威,在王晞的提醒下,宇文深才品出异味。

  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些什么。

  “呵呵……我就直说了吧,那时候的至尊,想直接攻打玉壁。”

  王晞的轻声细语,让宇文深浑身一惊:“他敢?”

  “那可是玉壁!连高欢都突破不了的坚城!他有几个胆子,那么自信……”

  “咳咳。”

  王晞咳嗽一声,宇文深才发现自己的话不是很友善,连忙往回兜:“是稷山战胜,让他膨胀如此耶?”

  得知了王晞和高殷的情仇,以及自己也算捏住了王晞的话柄,他对王晞多了几分信赖。

  共同的阴谋比一切行为都能拉近距离。

  “亦是局势艰难,令其不得不为耳。”王晞也压低了声音:“彼时娄后当朝,长广、常山二王威权日重,若天保骤去,以儒生太子之身,如何能坐得稳皇位呢?稷山固然大胜,却不能压服所有勋贵,河桥、邙山哪个不是勋贵们拼血力战打胜的,当时至尊掌握的军队尚不能与晋阳相抗啊。”

  “可若夺下玉壁,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建立高王未曾建立的功业,威望将会一跃而上,超越天保与高王,且当时韦孝宽并不在玉壁城内,挟大胜之威,军士奋命,说不得……”

  宇文深听得渗人,若玉壁被攻克,河东的防御阵线就土崩瓦解,局面会彻底翻转,届时齐国可以花数年之功慢慢蚕食领土。河东有盐池和土地,已经是周国重要的税收来源之一,若真是丢了,那周国又会陷入兵败和穷困的窘境,回到二十年前的残弱水平。

  那时西魏尚有诸多猛将,还有文帝坐镇,至少在军力上不虚东魏,而现在,长久的对峙期让周国内部互相拼杀、权力重组,早就没有当时众志成城的抵抗意志了,老柱国仅有万忸于谨和侯莫陈崇尚存,若齐师攻来……

  宇文深的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想起了韦孝宽,心中安定了许多,忙笑道:“这种事情并未发生,如今玉壁仍牢牢在我国掌控之内。”

  “那是因为至尊要回国接政,天保身体日衰,撑不住多久了,若再延一二年寿,恐怕事情的结果,尚未可知也……”

  王晞老神在在,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宇文深心惊肉跳。

第771章 构陷

  “这和韦孝宽又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宇文深缓缓开口。

  “呵呵……”

  王晞笑得让他火大,拨弄着他的情绪,就在宇文深有些按捺不住时,王晞悠悠道:“如今至尊贵为天子,若其对玉壁虎视眈眈,晋公将如何呀?”

  “天保未必不是如此,人人都想,只是却不一定能做到。”

  “那若是压伏勋贵、深得众心、控弦百万、金佛镀身的大齐天子,联合草原突厥一同向玉壁进攻,不为入关中,只为拿下玉壁,韦孝宽可挡得住吗?”

  宇文深陷入沉默。若真如王晞所说,国内的高压政治已然被齐帝平定——这很好打探——那只要他想,这玉壁就一定会遭受山崩海啸般的狂袭,掀起的风暴甚至会刮动长安的政局。

  “韦孝宽能在周国各派间来回跳跃而毫发无损,即使是晋公都奈何不了他,正是因为他有着玉壁这么一个安全的据点,周国需要他在此坚守,故权作忍让。若此处被拔,韦孝宽……也就没用了。”

  被说中痛处,宇文深触底反弹,反倒有些不屑,听起来,齐帝想的实在太美好了,攻拔玉壁不是用嘴说说,谁都想做到,但高欢失败了,高澄高洋更是连尝试都不敢,高殷一个毛头小子,大概也……

  “昌城公,您还是有些侥幸,觉着纵是百万大军,也会和二十年前一样,遗恨玉壁是吗?”

  王晞笑道,给他细细分析:“好,我们就算是韦孝宽能在百万大军的围攻之下能够守住,他能守住多久?一年,五年,十年?他今年多少岁了?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吧?连年攻战,他又能守多久?”

  “是不是觉得齐军粮草供应不了?那就不需要那么多兵马,玉壁不过八千精锐,两万战兵,至尊令五万军士轮流攻战,又可以撑多久?不顾道义,袭杀来往农樵商客,断绝玉壁补给,玉壁又能撑多久?彼时是高王欲率大军入关决战,才要速战速决,对玉壁只攻打了两个月。若齐军屯驻高王堡,以投石车连轰玉壁数年,期间不断添兵强攻,周国的援军又何时能够救援呢?”

  一顿问题轰炸,让宇文深口干舌燥,无法回答。若是韦孝宽自己在这里,自然可以侃侃而谈,将数据讲得清清楚楚,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玉壁;但宇文深不过是个年轻人,比高殷大不了几岁,他的父亲更是个平庸的将领,而他自己也没有变异的倾向。

  更让他无法忘怀的,是齐军利用棺椁和天火攻城的恶毒,这景象曾切实在他眼前发生,早在那个时候,对高殷的恐惧就已经潜伏在内心深处,只待合适的时机爆发。

  宇文深心中不免有些犯嘀咕了:韦孝宽真的能守住玉壁吗?在这样的强攻下,只要齐主心意坚决、不计代价,只怕……

  齐主当然愿意付出的,因为他得到的不是一座残城玉壁,而是齐人二十年来的夙愿,是通往一统的大门,是大齐的复兴梦!

  那么韦孝宽还能再创造一次奇迹吗?从这次的事件来看,似乎……很悬。

  “所以是韦孝宽需要向我们的至尊妥协,而不是我们忌惮玉壁,玉壁肯定是要拿下去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拿。”

  宇文深眉头一动:“因此这次和谈……你们没有诚意么!”

  “当然有。”王晞笑道:“若没有诚意,那流言已经在长安漫天飞舞啦!”

  宇文深紧张不安,只觉得身上缠满了看不见的丝线,源头在王晞手中操弄着,令他浑身不自在,这种思维被把持的感觉十分不爽快。

  但隐约间,又萌出一种妥协和依赖,希望借助王晞的力量,弄清楚真相,或者说得到一份心安:“你是说……韦孝宽、在汾州前线,跟你们的、国内洽谈,故意让出了河西役徒?”

  线索在他脑海中连成一串,拼凑出一副图案,没有切实的证据,所以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却让宇文深逐渐肯定与相信,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点。

  韦孝宽怕齐军真的只针对他,所以故意送掉十万之众,好让自己的地位上升!

  可……这也只能延续数年之功啊,若数年之后,齐人收钱不办事,继续打过来,他又能如何了?等死吗,还是他已经算到,自己会在危难之前死去,撒手人寰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不对……还漏了一些什么!

  宇文深的求知欲陡增,看向王晞,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些许讽刺和高傲。

  此刻这张欠揍的脸不仅不令宇文深愤怒,还使得他局促不安、怦然心动,只感觉眼前这人是掌握一切的智士,自己必须要利用他来挖掘真相。

  “修筑汾州新城的降将姚岳曾言,韦孝宽对其交代,第一日动工,二日后我军知晓,征兵需要二日,谋划商议又需要三日,最后军队出发,也需要二日才能抵达,如此在我军来之前,城池就已经修好了。”

  王晞悄声道:“可我军何其速也?昌城公就不觉得不对劲么?”

  这说辞,居然和自己的谋士一模一样!

  宇文深瞳孔震颤,惊惧和兴奋难以言喻,准备迎接恐怖的真相。

  “若非提前得到消息,我军断然做不到如此。至于消息的来源,哼,只要韦孝宽想递话,他能做不到么?”

  王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如您反过来想,他此前都能以金银财货,遥通书疏,已经渗透到了齐军前线,这道消息,他却阻止不了么?”

  “只是不欲为尔。”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降爵、贬官,就是他想要的吗?!”

  宇文深愈发急迫,想要一个合理的答案,王晞没有让他失望,立刻端上台来:“正是。”

  宇文深双目圆瞪,不敢置信:“可……”

  “若形势就这样下去,他当然威望下降,官位不保,日后说不得还要受晋公惩处。”

  “可若是晋公不想动他,或是晋公动不了他呢?”

  “败,则更凸显其分量,我若猜的没错,只怕请求补充兵员和军需的文书,已经到长安多时了吧?”

  宇文深刚要点头,忽然回过点味来,损失如此之大,韦孝宽自然希望多招揽士兵以抵御齐军,这种行为是正常的,早在齐使来前,韦孝宽就已经请求了。

  王晞冷笑:“晋公却在犹豫是否要拨给,至今迟迟未答复是吗?”

  宇文深微微侧目,王晞猜得十分准确,不仅国库吃紧,阿干对于兵权也十分谨慎,向玉壁拨发援兵的事情一直考虑到现在。

第772章 勾结

  倒不是宇文护吝啬,虽然的确有这么些原因,但事情的紧要程度他还是清楚的,目前韦孝宽是镇守玉壁的最佳人选,否则原历史也不会让他在那吃三十年的沙子,宇文邕连东征都不带他玩的。

  周国始终有一条暗线,即宇文泰一系和魏孝武帝元从的斗争,元钦、独孤信都是这场斗争的祭品,虽然周国已经完成了改朝换代,然而时日不过才四年,即便是高欢完全控场、高澄四年改装、高洋十年稀释,依然担忧着元魏宗室反扑的威胁,周国此前对抗高氏,魏朝正统就是他们的重要旗帜,借势的同时沾染上因果,在元魏这件事上,周国这边的隐患只会比齐国更大。

  韦孝宽就是一个非常灵活且独立的例子,不能同宇文泰争锋,那就苟起来,发挥好自己的将才,用功勋在西魏扎稳脚跟,宇文护得了权,就躲在急于亲政的周帝羽翼下投机,寻找进步的机会,周帝暂时势窘,便再次低头俯首,暗中思考求全之道。

  也因此,韦孝宽这类人对宇文护来说,就像是《三国演义》中曹操对吕布的态度,是头细嗅蔷薇的猛虎,既不能让它饿着了噬人,也不能让他吃太饱,不然就要反客为主了。

  前线的事情,还是前线最清楚,韦孝宽只要稍稍做出点动作,渲染一下气氛,长安就要紧张起来,除非有个忠于宇文护的得力干将在玉壁坐镇,那自然无忧,但可惜宇文护麾下就是没有这样的人材——少部分的将才还要去往陇右镇压叛乱的羌胡,压制蠢蠢欲动的吐谷浑。

  韦孝宽占据了一个十分安全的生态位,远离漩涡、暗中积蓄实力,坐观朝中胜败,正因为这些看菜下碟的人太多,宇文护又没有足够的威望处理他们,于谨因为要压制宇文护的野心,只会在大是非上站队,更不会帮助宇文护成长到足以篡夺皇位,使宇文泰一脉的帝位断绝,周国如今的局面才会如此波诡云谲。

  某种意义上来说,齐国和周国是一对异卵双胞胎,遇到的问题都是同一个坑。

  “周主今年十七了吧?”

  王晞忽然调转了话题,宇文深不明就里,微微点头,却又听他说着:“也到了该亲政的年纪了。”

  这让宇文深顿时感到不满,说这个干什么?给我上眼药呢?全周国最不希望周帝掌权的就是他们家,这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内外希望周帝亲政,重铸文王荣光的人很多,让阿干不得不忌惮。

  “昌城公也知道,我们的至尊和周主同岁,不仅是同龄人,甚至连困境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周主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而我们至尊……已经将内部的威胁,大多铲平了。”

  王晞冷哼:“当他眺望西方,想起这边这位同龄的同俦时,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呢?会不会有惺惺相惜之感?”

  宇文深哑然失笑:我也十七岁,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

  (不对,王晞这话意有所指。)

  他眼珠一转,有些不敢相信:“齐主想要干涉我国内政?!”

  他终于明白王晞要透露给他的消息了,无论是何种形式,这都是一记重锤!

  现在周国内部被阿干独揽大权,宇文宪势单力薄,难以抵抗,但若是有了境外势力的帮助,就又是两说了!

  再联系上韦孝宽的战败,那这些诡异的现象都能得到解释,齐主在某种情况下,和韦孝宽达成了交易,目的是协助毗贺突争夺权力,进而把他阿干拉下马!

  行政的权力已经被毗贺突所取得,那最重要的、也是他阿干性命攸关的权力,当然就是……兵权!

  怪不得阿干犹豫不决,他也意识到了!!!

  宇文深顿时方寸大乱,起身在屋内四处游走,王晞躺回床上去,借着昏暗的油灯,老神在在地看着宇文深的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深才再次坐下,冷漠道:“一面之词,叫人如何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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