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吐真
以强盛的国力为基础,杨愔对周国中下层的军官进行拉拢毫不费力,现在高殷在国内大搞开荒生产,预计三十万的三河军会有一半以上投入军屯,而后实行轮番耕种,比周国更早一步实行兵农合一,而由于国家有强大的经济血液,足以让齐国保持着一支强锐的脱产军团,承载齐国对外作战的任务。
所以局势对周人来说十分严峻,拖得越久,齐国就会越发强大,十年之后甚至是百万兵众如雪球般涌向长安,河北的地已经不够他们种了,高殷会率领他们来帮关西开垦土地,而宇文氏需要支付的代价无比清晰,也更令人绝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清醒,乃至承认自己的弱小,至少宇文护就不乐意,西魏在宇文泰的控制下,能与东魏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屡屡胜之,他代管的周国却毫无起色,朝中对他的质疑更是与日俱增,能力本就不足,若还在气势上输掉了,那就是态度有问题,没有人愿意追随一个不能带领他们胜利的领袖。
所以绝对不能承认失败,失败就有了责任和话柄。
他代表了周国整体的方向,因此留给周国人宝贵的不多的发展时间会被完美的浪费掉,继而整个国家被时代的巨轮逐渐碾压至渣。
他们对此视而不见,在最后的时光醉生梦死,死刑已经宣判完毕,只待丧钟哀鸣。
不明白、或不愿意明白、假装不明白的人很多,想要自救的少数人将杨愔视作救命稻草,频频开办宴会,邀请杨愔赴宴,以杨愔此前的名望,也配得上这份礼遇,在某次宴会中,他喝得酒酣耳热,情不自禁道:“要感谢郎君啊!”
宴会的主人正是宇文深,他心里格登了一下:这杨遵彦不会是饮酒太多,管不住嘴了吧!
要是把他们的密谋给抖搂出来……可有着不小的麻烦!
他极力劝酒,想要捂住杨愔的嘴,但杨愔一盏接一盏,根本不带停,还有王晞在一旁挡酒,根本灌不醉,因此他只得转变思维,挤出笑脸:“杨公想是醉了,故作此态,我这便命人侍奉杨公休息。”
“我醉了吗?”杨愔双目圆瞪,胡子都被酒液给凝住了,王晞见状,似笑非笑道:“口齿清晰,尚可复饮,然天色不早,也的确要休息了。”
“花好月圆,正是佳时!”杨愔一甩大袖,将满身酒气挥洒出去,大笑道:“何况就这么离席,岂不是辜负昌城公的一番美意!”
“没辜负、没辜负,您开心就好……”
宇文深被杨愔的酒气一熏,呛气直冲天灵,让宇文护小胃抽搐,直欲作呕,仍强撑着笑:“今日已尽兴,可明日再饮。”
杨愔直勾勾地望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猎物:“若非昌城公,岂有今日之乐哉?”
宇文深心脏一颤,坏了,老小子要搞事!
他伸手就想捂住杨愔的嘴,却来不及了,只听杨愔快速说着:“河西那十万役徒,可是让至尊满意至极啊!”
宇文深闻言僵住,开始疑惑:怎么,不是说我和你们齐国密谋之事?
同时他也有些羞恼,和谈之际,说这个干什么,真以为齐国力强,便可尽情羞辱么!
宴会宴请的不止杨愔,还有不少官员、仰慕杨愔的士人和宇文深的宾客,他们听出杨愔话里有话,便有人忍不住发问:“杨公此言是何意啊?”
杨愔笑着起身,让宇文深抓不着了,更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压下去,恼火的同时也有些回过味来,冷眼看着。
杨愔大笑数声,张嘴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身躯摇晃,还捂住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
王晞见状,赶忙起身搀扶杨愔,对宇文深说道:“杨公醉了,好发狂言,还望昌城公体谅,我这就带杨正使去休息。”
宇文深松了口气,恨恨道:“齐人醉态都是这样吗?”
“何止呢!酒酣耳热,醉意萌生,恨不得脱衣卸甲、抱柱狂歌。”王晞大笑道:“若是先帝,更会涂脂抹粉、在殿宇中狂奔呢!”
听见王晞毫不在意地说出高洋的黑料,周人忍俊不禁,对齐国的观感多了层鄙夷,却又听着王晞说:“先帝还好杀人助兴,开心了要杀,不开心了更要杀,若是今日欢腾之宴,我想……”
王晞双目微眯,遍览周士,冷笑道:“应是要杀五十人吧!”
周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也弄不明白王晞为何说这话,宇文深皱起眉头:“叔朗莫非在恐吓我等?”
“岂敢岂敢……”王晞摇头,唏嘘道:“有些话,也只能在他国,借着酒劲才能说了……”
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对高洋多有维护,将人数和残酷都往小了说。
“那现在的齐主如何呢?”
宇文深继续发问,想抢回主场的氛围,王晞却笑笑,搀扶着杨愔下去了,留下错愕饮酒、内心复杂的周人们。
“刚刚王叔朗是什么意思?吓我们?”
“哼,喝酒喝多,不把门了吧。”
“其中似有难言之隐……”
王晞的话在宴会场上引起不小的争论,宇文深更是心事重重,宴席的气氛变得诡谲,没多久就结束了。
“杨遵彦在搞什么?!”
离开宴厅,宇文深仍有些不满,刚才他的小心脏吓得噗通跳,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
一个黑衣文士走近,朝他躬身行礼:“主公。”
“哦!”见是自己的宾客雷果,宇文深怒气稍遏:“何事?”
“诸君都在讨论王叔朗之言,但某对杨遵彦的话仍是在意。”
说起这个,宇文深的脾气也上来了,他是周国昌城公,实际上的皇子,若兄长出了什么事,那大周国二百州,就在他的肩上担着了,什么时候他受过这种气!
宇文宪都不可以!
“这要不是使者……早晚把他弄死!”
宇文深在自家敢于放狠话,内心却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杨愔只是高殷的傀儡,若不解决高殷,被揭穿的隐患始终解决不了,可对方是齐国皇帝……他拿头去解决!
连他的父亲,对方都可以不买账!
见宇文深生闷气,雷果轻声安慰道:“主公之怒,我亦有感,内心未尝不愤恨,齐人恃其军力,言语之间不把我国放在眼里,喝醉了酒,更是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嗯?”宇文深了解他这个宾客,颇有智谋,平日皆靠他出谋划策,这样子说话,必定有后文:“什么心里话?”
雷果顺着主人的心意,冷笑起来:“杨遵彦酒后失言,却吐出了真心话,那河西的十万役徒,只怕别有真相啊!”
第769章 挑唆
“什么意思?”
宇文深眉毛深拧,雷果不敢卖关子,立刻说:“齐主俘虏河西十万役徒,是因为穰县公想在那筑城,但齐主是如何知晓的呢?”
“明明他在勋州之地只手遮天,甚至能收买齐人刺杀叛逃的将领,却在重要的军略上,出现如此严重的疏忽,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
“嗯……”宇文深想起来了,韦孝宽想在边境筑城,收揽生胡的同时,再建立一个对齐国的防御军镇,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齐军劫走十万役徒。
这件事让周国丢了大脸,韦孝宽也因此从郧国公被降为穰县公,小司徒的官位也被剥夺了,若不是还要靠他防御东线,只怕柱国和勋州总管的职位也不保,这对韦孝宽来说,确实是军事生涯中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
“有些道理。”
正因为韦孝宽此前有着盖世的战绩,才让宇文深等人无法接受,他宁愿相信韦孝宽别有设计,也不觉得他只是单纯的被反制,吃了个哑巴亏。
事实上,韦孝宽比他们还想不明白,齐主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要筑城的计划,还如此及时地策应了呢?甚至不是十日时间中的最后二三天,而是第五天,齐军就抵达前线,摧毁了一切。
“如韦孝宽所言,第一日开始动工,二日后对方才能知晓;晋州征兵需要二日,谋画商议又需要三日,最后军队出发,也需要二日才能抵达,如此,城池应该在齐军来的时候就已经修好了。”
宇文深泛起了怀疑的心思:“仔细想想,的确不对劲,齐军到底是哪里得到的情报?不提前的话,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不对!
“莫非……有人暗通齐国?!”
宇文深大骇:“是玉壁之人吗?难道齐军已经插进谍子了!”
“无论是怎样的谍子,都逃不过穰县公的眼睛吧?”
雷果的声音变得飘渺,沾染了几分阴暗:“若说穰县公不知晓,在下实在是……”
“住口!”
宇文深勃然大怒:“穰县公也是你能谈论的!把这话咽回去,收不好舌头,我帮你割了它!”
“是在下失言了。”
雷果并不害怕,他清楚宇文深的性格,只要稍加点拨,他自会有所计较。
韦孝宽对魏室多有眷恋,还曾经入朝辅佐明帝,为其出谋划策,到底不是晋公一系的人马,晋公对他也多有忌惮。
如今周齐和谈,韦孝宽的重要性就下降了,晋公说不得就会有打压不服的派系、收拢地方兵权的心思,若能拔出掉韦孝宽这颗独立的钉子,皇帝便会更加势弱,也就等于晋公一系的阻碍,变得更少了。
这是利之所至,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益往,雷果看不到天下大势和周齐对峙,他只觉得,若能帮助昌城公收揽玉壁,顺服人心,晋公会更高兴,他自己也会随着宇文深的进步而水涨船高。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宇文深叹道:“所以杨遵彦是酒至得意,不小心说漏嘴了?”
雷果窃喜,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正在生根发芽,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再浇些水,助它发展壮大。
“这也未必。”他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莫测:“杨遵彦乃齐国上士,若非惹怒齐主,如今仍贵为宰相,辅国治民,这样一个人物,怎会酒醉而吐真言,还是在我们周国的领地,作为一国的使者,出现这种茬子?即便他真是这样的人,难道齐主不识人,把他给派出来么?那当初又怎么会令他去职?”
宇文深微微点头,雷果说得颇有道理,无论如何,杨愔都不该如此大意。
雷果继续发言:“那副使王晞更是一个精明的家伙,我听说他之前是齐主之叔高演的心腹,高演政变祸国,已遭诛戮,其党羽也流离散尽,何以这王叔朗却能独得青睐,甚至作为杨遵彦的副手,一同出使我国耶?就不怕他包藏祸心,坏了国家大事么?”
宇文深揉搓着稀疏的胡子:“他是名门之后,兄长亦为齐国重臣,或许就是有着这层关系,所以才得到饶恕。”
“正是。”雷果奉承道:“昌城公明鉴,齐主为太子时,对其兄王昕有救命之恩,因此王叔朗才要建立功勋,既是报答齐主救兄之德,亦是为自己赎罪,因此杨遵彦装醉,王叔朗则回挽之,想是要给我们透露一些内幕,以促进周齐和谈,亦是对齐主献诚。”
“可他最后那几句话,似是对齐主有所埋怨吧?毕竟他是高演的心腹,若高演登国,他便扶摇直上,成了齐国的王猛,光耀先祖门楣,这志向可不小。如今却沦落到这步田地,怎么都不像对齐主忠心有加。”
“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雷果笑道:“彼人哪能无腹诽呢?就是晋公,不也对主上有所不满吗?”
宇文深瞪了他一眼,也就是在这说心底话,不然换个地方,或给别人听去了,他真得把雷果的舌头拔了。
“或许杨遵彦是真醉,而王叔朗借题发挥,想要破坏和谈,以报高演之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更在乎亲情,还是更怀念高演,但在下觉得,王叔朗总是有些话想对我们说的,不然就不必如此做作了,昌城公何不去看看他们,听听王叔朗的言下之意呢?”
“若其人装疯卖傻,则主公不必计较,公事公办即可;若其言不中听,当做听不见也就是了,可若真有些话头能为晋公所用,就是一大功啊!主公难道不想在晋公面前受到夸赞,大大为晋公长脸吗?”
雷果言之凿凿,令宇文深有些心动。虽然世子是兄长,但他之下就是自己,若自己表现得比兄长更加出色,那将来的晋公,甚至是宝位,可不就是……
自己就和那齐主无差,而那把柄,也就失去意义了!
宇文深闭上双目,细细品味权力飘来的香氛,美妙的幻想在他脑海中展开,令他陶醉不已。
“既是如此,他们刚到长安的时候,为何不与我说?”
沉思片刻,宇文深长舒一口气,忽然发问。
“初来乍到,彼等对我国形势不甚了解,自然是要观察一番,再做打算的;如今有所表示,正是因为他们对晋公有信心,同时也是想要讨价还价,毕竟他们是齐人,总会优先考虑齐国之利。”
“那……”宇文深转身,直视着雷果:“若他们是要借刀杀人,铲除韦孝宽,为齐国清一大患呢?”
雷果微笑道:“昌城公英明神武,这种鬼蜮伎俩,怎么会看不破?真是这打算,说明他们不过如此,反倒会让我们在和谈一事上反客为主,只要使者有所顾虑,我们周国便不落下风了。”
宇文深的嘴角微微上翘。
第770章 夜谈
王晞闭目养神,不复刚才的醉狂,微凉的风声卷成细语,流作一曲清鸣的秋乐,王晞听得怡然自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伴奏。
忽然传来纷扰,步调打乱了惬意,王晞睁开眼,露出微笑。
“来了。”
门被轻轻敲起,传来宇文深的声音:“王副使尚未寝也?”
侍从将门打开,宇文深迈步而入,见到王晞,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就知道,这点酒醉不倒您。”
“杨公却已是酣睡了。”王晞笑笑,看向他的身后:“怎么,昌城公不是给我送醒酒汤来的?”
“您需要么?我这就命厨子准备。”
宇文深若有若无地看向王晞的侍从,王晞点点头,侍从便出门,将房门带上,离开了此处,王晞便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至尊御极后推广茶汤,我却是喝惯了,有些茶水清清肠胃便好了,还挺养生。”
“养生?”
“就是保养身体,生机焕发,至尊的说法,我们也不知道是否真有效,照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