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86节

  众卒随着他的摔落而色变,既恐惧,又鄙夷,心中百感交集,化作一声微微的叹息。

  “把他带走吧。”高殷面色不惊,既没有见血的喜悦,也没有遗憾或是失望,仿佛只是一个严格的考官,冷漠而又无情:“下一个。”

  第一个人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距离就撑不住了,生死不知,这让待罪兵众们面色发白,手脚发颤。

  有人失魂落魄跪倒在地,不用兰陵王提醒,士兵们便又捶器顿地,大声道:“懦夫!”

  这次不是嘲讽和激将,更接近于判断与总结,有人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他们终于发现,衰老的自己已经和二三十年前的那个年轻人不再是同一个灵魂,他们已经老了。

  不过对很多人来说,再年轻三十岁也不行,事实上哪怕是一旁围观的士兵乃至将领,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根本过不了这条路,因此能走过去的,便是当之无愧的猛将,自然有资格留在军中。

  “就这样了吗?”

  高殷四指撑颅,语气有些冷漠:“觉得自己不该被裁撤、还聚众闹事、顶撞上官,甚至还要作乱……”

  “结果朕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他不再看向那群人,环视着四周,张开双臂,怀抱着天地:“就这样,怎么消灭关中!怎么平定天下!”

  “怎么遂先皇之愿,高王之志!”

  无人可以回答,高殷得到的只是沉默,他的声音作为最后一道,在空气中静静的流淌,反复在众人脑海中回荡,让人们意识到至尊的野望和志向。

  正因为目前的军队配不上这份志向,所以才要撤军啊……

  闹事的兵众原本也是晋阳兵,和他们并无不同,军士们无法切割,因为有些人在心中也对这次聚众跃跃欲试。

  现实的兵锋摆在他们眼前,他们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承认那年轻的男人说得对,这天,该改变了!

  高殷心潮澎湃,大脑飞速转动,他又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树立威望的方法。

  那就是自己从这边,走过这一百一十步路。

  因为自己是皇帝,所以两旁的侍卫会收着手,更不敢踢自己,所以自己走过会极为轻松,纵使有伤,也是小伤。

  将领们和聪明人会看得出差异,但对诸多士兵而言,这却又是神佛的庇佑,圣明天子的象征,纵使心知两旁护卫有所收敛,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合理,甚至认为是自己身上的王气所摄,让侍卫主动收手。

  像洋子那样在高空起跃、与天斗舞的胆子,高殷是没有的,但在安全范围内创造神话的胆子高殷不仅有,而且很大。

  这么想着,他迈出了第一步。

  “我来!”

  一名壮汉从人群中走出,他身躯魁梧,向着高殷遥遥下拜:“若不过,即死于此!”

  “哼……就依卿言。”

  高殷拂袖,缓缓坐回位子上,平静的注视着。

第745章 仰望

  壮汉通过层层兵刃,看向前方的至尊。那个年幼的男子就是他们的皇帝,此时正期待着他的魄力。

  实际上,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是继续保持忿恨?想通过这条血路而继续优渥?还是只是想在至尊面前展现自己的骨气?

  他长舒一口气,将复杂的心绪排离体外,朝高殷拱手下拜——

  “至尊,请看……!”

  毫不迟疑的一步落地,此刻的壮汉不再迷茫。

  与前次不同,似乎不喜欢他的嚣张,刀刃以微小的弧度转向内侧,充满危险的警告。

  壮汉见状,爆喝一声:“我奉至尊之命闯关,刀砍东风,与我何加焉!”

  说着挺然而上,直面刀斧,毫不意外地在他身上割下血肉。

  鲜血在身上流淌,带给凡夫恐惧,却带给壮汉无限的勇气,他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跑,熊的身躯、豹的速度,兼具狐的狡黠,见到横拦的刀身,便缩头侧身相撞,恶狠狠地杀出一条血路!

  “好!”

  场中传来声援,然后才意识到这些人是待罪之身,表情讪讪。旁边的人丢过去一个责怪的眼神,内心却能理解,勇猛的将士总会得到瞩目,这是人之常情。

  壮汉冲得比乙旃建更远,及至五十步便已浑身是血、淋漓于地,白绢被他染出点点血樱,邪魅而妖艳,这竟出自一个粗犷不识字的鲜卑男子,让人们微微动容。

  “还有六十步,你说他能走得完么?”

  段韶此时已经来到高殷身侧,听见发问,微微躬身:“若至尊赐福,则无往不利。”

  高殷没有回答,依旧静静看着下方的男子,看着他朝自己奔涌而来。

  壮汉成为了一个血人,看这个失血量,死亡如影随形,随时收取他的生命。

  不知是同情还是漠视,侍卫中再度抬起一脚,将他踢落在地,壮汉已经没有了爬起来的力气,双臂缓缓挪动,一点点地向前爬着。

  这让他躲过了大部分的刀锋,不失为一种安全的方法,对于这种接近放水的做法,士兵们没有出言阻止,怜悯在心中燃烧,偶尔有人转过头去,不忍细看。

  十步,五步,两步……

  最终,壮汉爬出这条荆棘之路,血液流入口中,满腔都是腥臭气味,他想说些什么,血泡嘴角流出,替他做完一切表述。

  高殷起身,向前漫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抓到了希望,壮汉双目微张,变得明亮,很快又黯淡下去,无力地垂向一旁。

  “带下去治疗吧。”

  后续的安排不用高殷多说,自是有人操办,高殷坐回了位子上,缓缓道:“下一个。”

  或许是壮汉消耗了所有的血勇,接下来的事情无趣得可怕,偶尔有几个挑战者,只是让白绢变得更红,不是当场失血而死,就是胆怯地逃了回去,还有人打算取巧,和壮汉的后半程一样爬过来。

  侍卫们不是石像,两记暗脚就踢得这种人找不着北,他们仓皇躲避,反而被刀剑刺了个通透。

  其实有没有人走完这条路,对高殷而言都无所谓。这只是他借用威权所进行的一场诡辩,无形的压制,正如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齐国正处于帝国主义皇权振兴的初级阶段,这次事件的主要矛盾在于晋阳官兵群众日益增长的优渥俸禄需要和新兴军功阶级之间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矛盾,为了捍卫自己所取得的利益,双方都会想压制、消灭对方,正因如此,晋阳勋贵才会在娄昭君的麾下和天子高洋明里暗里的对抗,这是高殷来到这个世界前就定下的基调。

  历史上是高洋所代表的皇权以及新兴阶级失败了,而这个世界,通过高殷的权术斗争以及个人努力,成功击垮了娄太后为首的勋贵阶级,但仍剩下诸多晋阳兵和他们所渴望的广大利益。

  他们想维护现有的制度,哪怕成为寄生虫、在齐国身上尾大不掉,甚至使得齐国衰弱也在所不惜,而高殷却要整顿他们来重新分配资源,这场矛盾也是不可调和的,只不过由于高殷已经击败了对方的上层代言人,以至于他们现在群龙无首,只能被动接受,或主动作出一些鲁莽的行动。

  一味地接受,最终只能被高殷用政策和制度连消带打削减于无形,晋阳兵将不复存在,如今就是这么安排的,只要顺利,二三年间晋阳兵就会成为历史,只剩下天龙八部、三河军以及天策府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么庞大的军队,总会有挣扎反抗的迹象,如今日的聚众抗议,就是一次预演。

  晋阳兵面临的解散编制、降低待遇,以新战功来确立乾明朝的格局,这对他们本身是极为不利的,等于过去一笔勾销,要重新奋斗,换谁都不乐意。而这些失去的收益,恰恰就为高殷所获取,吸收它们来壮大皇权,因此高殷不能对此作出十分明确的指示,否则数万军队都会对高殷产生怨怼,知道高殷为了新军队的利益而舍弃了它们。

  这种怨恨会延绵数十年,如当年的石梅,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向高殷刺出暗剑。

  因此高殷做了一系列微小的工作,例如留下三成的名额给原晋阳兵中更强的军士,在他们内部产生对立面,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从整体受限变成了少数人存活的吃鸡游戏,谁拳头大谁有理;又让段韶出面,以他的威望安抚一些将领,减少抱怨的声音。

  而对于今日这种最直接的冲突,高殷则选择了抹黑,用皇帝的权威自由定义一种新规则,并宣布无法完成的就是懦夫,配不上晋阳士兵的身份——实际上这种挑战,哪怕百保鲜卑来都极难完成,天策府兵中的许多将领都做不到,何况是一群晋阳军中排不上前三成的较弱之兵。

  可前几者并未放上火炉上受煎熬,众卒也没有划分得这么细致的能力,他们只看见至尊设置了考验,少数通过的人会得到至尊的原谅与奖赏,而那些恐惧害怕的家伙则是懦夫,恰好证明了他们没有担当,因此之前的主张也就变成了贪心不足、或滥竽充数的虚张声势,根本配不上现在的地位!

  这样一来,反倒显得重组军队、划分强弱是有必要的,因为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蛀虫留在晋阳军中,与真正能贡献忠诚与热血的强士划开了距离,如果想要得到对等的待遇,就要在阅兵考练上尽可能的展现自己;

  通过这条血路,高殷不仅将哗变的威胁消弭于无形,还显示出了他清晰的判断力,拓展了威望。将来若有需要,还能再抬出这条血路,作为残酷的试炼,同时又因为高王旧事而有着极强烈的象征意义。

  假以时日,他能组建一支属于他自己的百保鲜卑。

  “就这样吧,朕看得也差不多了,就先回宫了。”

  丑陋的挣扎还在眼前继续,高殷已经失去兴趣,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将士们对他的崇敬比来之前更加深刻。

  即便再有同样的事情,也会被迅速掐断火苗,而他就能继续进行此前的安排。

  倒也不是他不想提前说,实际上组建新军的事情已经向外公布了,但那些被放弃的军人们会刨根问底、追问自己的待遇,这恰恰是高殷不想在此时就给出的答案,因为他也不知道会削到什么地步,需要尚书省和重臣们讨论出更符合现实的方案,而这往往会留出空间,就注定了待遇不如此前,照实说军人们会急,但他和朝廷都不愿意给出承诺。

  所以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玩弄一二手权术了,某种程度上,高殷算得上是对兵士们的背信弃义,搅乱了他们的好日子,要把他们赶回最前线,重新感受马革裹尸的残酷梦魇。

  但这样才是对国家最好的。牺牲这些跟不上时代的鲜卑人的权益,换来的是朝廷更强大的战力,以及对周国开战的余裕,任由这些鲜卑老匪继续喝着国家的血,不仅无益于鲜汉融合,还会让国家渐渐衰弱,最终被周国超越。

  为了更长远的目标,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臣等恭送至尊。”

  段韶等人弯身行礼,将高殷送出大营,直到他已经离开视线,仍久久不起,仿佛他的神威顺着日月,仍蔓延在各地,披在他们身上。

  他是唯一的帝王,如同永恒的月光,三军将士俯首,万姓只能仰望。

第746章 雀巢

  回到宫中的高殷原打算继续处理政务,但他来之前就已经将这些事情分配好了,这段时间内,送呈上来急需处理的事情也不多,显然不能呆够一个下午,因此高殷摆手,让人将这些给尚书台送去,自己偷会儿闲。

  说是如此,实际上处理的仍旧是国家事务,只不过是不能与众臣分享、公开讨论的情报密折。

  “祖珽在章武郡治理得不错,不过其他人的密折衷弹劾他在那贪赃枉法,威福自用……”

  对这个人才,高殷也颇为叹息,他说很典型的恶臣,有才能,但仅为自己而用,逼迫他太甚又会引来仇怨,杀死嘛……又不至于如此极端。

  这家伙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造成后背上的瘙痒,不疼,但是要偶尔抓一抓,不然难受得可怕。

  “算了……”

  看在他忠于大齐的份上,高殷还是决定让他先在章武郡过两年舒服日子,虽然这人五行缺德,但对齐国的忠诚是没得说的,老了自比为忠臣屡屡对高湛劝谏,面对陈顼派遣的北伐军也会用反向空城计来御敌,很像一个带了把的魏忠贤,在个人财富和享受满足之后就会追求身后名,还真能为国家做点事情。

  不过必要的敲打还是要的,高殷给他写了封回信,要求祖珽按照近年来新制定的齐律来治理国家,而且他审判的案子要抄一份送到朝廷来,高殷会亲自审阅,想必能让这位贪才收敛一些。

  重要的是,高殷能通过这种方法,掌握当地律法判决的详细情况,不至于被官僚们给糊弄过去,牢牢掌握政策的落实进度,这也是密折制度的初衷,“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殿外有人轻轻敲门,高殷立即将手中奏章合上:“谁?”

  “是我,还不开门吗?”

  打猎归来的皇后站在门外,朝里面张望着。

  高殷轻吐浊气,走去将门打开,却见郁蓝换了一身宫装,单手叉腰,兴奋地看着他。

  “抱紧我!”

  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跳起来,飞扑到高殷身上,高殷连忙抬手托住,才没和她一起摔作滚地葫芦。郁蓝紧紧搂着高殷,身体随意使劲,像船舵一样左摇右摆,让高殷不得不抱着她转起圈,仿佛就是她的坐骑,又像在跳一支滑稽之舞。

  “你今天很皮啊。”

  虽然这么说,高殷倒也喜欢这种调调,女孩的主动是对他魅力的最大认可,陪着她闹了一阵,郁蓝才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却也没有分开,而是依偎在他的怀里。

  “不是说要出去猎一整天?怎么下午就回来了?”

  “听到你在城中狩那么大一群猎物,我还怎么有心情呆得住……”脑袋在高殷手臂上蹭了蹭,郁蓝遗憾道:“可惜我没跟在你身边。”

  高殷心想,还好你没跟在身边,不然让晋阳老兵看见了你,意识到现在是汉儿与突厥女对着他们这群鲜卑人耍横,民族意识一下就上来了,搞不好事情会更麻烦。

  “总之是解决了。”高殷摸了摸她的头:“你的士兵也会在天龙八部军里留一个位置,以后要是有更多突厥人过来投奔,也能一并收了,作为现在军队的食干之类的。”

  “既然这样,对周国用兵的时间就不久了吧?”

  这些内容算是机密,至少只存在于高殷和少数高层的心里,谁也说不准高殷下一步的打算,即便知道必有一战,也算不出这是五年还是十年。

  哪怕是二十年,高殷也完全等得起,因此他说的时间,着实惊到了郁蓝。

  “今年就出兵攻打玉壁,三年之内,消灭周国。”

  “真的?”郁蓝第一反应是怀疑,毕竟周国和西魏已经不同了,各自是树立统治的国家,三年的时间或许能够打败周国,甚至入侵关中地界,但要说彻底消灭,还是有些太夸张了。

  何况还有一个玉壁在。

  “相信你的夫君我。”高殷毫不客气地拍打在她身上,拍得郁蓝面如绯云:“我已有攻略玉壁的方法,即便韦孝宽猜得到,也根本阻止不了,他对抗的可是我们整合过的一整个齐国!”

  “嗯。”郁蓝枕在高殷大腿上,看着高高在上的英俊面庞,回想此前嫁来齐国的种种,被命运眷顾之感油然而生,这个时候终于不远了。

  “到时候你的父汗也要出兵,若能策应我军,供奉的粮草珠宝一定会让他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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