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85节

  “将军……辛苦了。”

  段韶心中轻呼一口气,立刻紧抿嘴唇:“臣不敢!军中出乱,是臣治军不严,望至尊恕罪!”

  高殷对这句话有些满意,对段韶的疑心降至最低。如果他说的是请至尊责罚,那就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就好像吵架的时候说“你打死我算了”,这样的话自暴自弃,对方不可能真动手,可不动手,又好像被吓住了一样,在气势上弱了一头。

  但段韶请自己恕罪,首先就承认了自己有罪,让自己有着责备、也就是缓和的空间,这件事就和他脱不开关系了,他得担起一定的责任,而这就是高殷这个上位者的操作空间,无论是打还是放下,都显得合理起来。

  “平原王请起,这种事情无法预判,士兵们也是为人所蛊惑,与将军无干。”

  段韶缓缓起身,感觉自己和高殷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高殷转头,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鸣金,百保鲜卑依依不舍地放过剩下的人,死里逃生的士卒们流出泪,对至尊的宽厚感激涕零。

  段韶大着胆子发问:“敢问至尊,接下来如何处置?”

  高殷沉吟片刻,缓缓道:“朕欲尽杀之。”

第743章 威压

  段韶瞳孔一震,但没有出言反对,刚刚认错的他并无这个资格。

  谁知高殷一直看着他,期待他的回复,段韶此刻便陷入了纠结:是说真话,还是迎合至尊?

  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一次重要的投资,选择让至尊看到什么面貌,不仅对未来的发展极为重要,也会在史书上留下相应的痕迹。

  是忠是奸,清者不能自清,只有皇天来辨。

  “先杀勋贵,后诛众卒,恐人心不安。”

  段韶还是说了心里话,他相信此时表现出忠直的态度才更有利,也更能应对至尊的多疑。

  “嗯……《春秋》责帅,让士兵们不安,不纯是将领们的问题,也有朕的责任。”

  《春秋》责帅,源于诸葛亮因街亭之战失利上疏自贬,称“《春秋》责帅,臣职是当”,成为下属有过失时追究统帅责任的典故。

  高殷这么说,就是将自己也囊括了进去,同时认可了段韶的意见,段韶轻舒一口气。

  若是天保帝,或许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将死亡的士兵收敛,以战死的标准抚恤,余下闹事的士兵则关押起来,他们没带武器甲胄的行为也得到至尊进一步的谅解,但发落的事情要之后决定,高殷现在要赶去的是高长恭所在的东大营。

  虽然下令说四个小时就会过去,但高殷怎么可能会拖延那么久?在李秀离开后,他便迅速让娥永乐等人准备亲卫禁军,若事情走到最坏的结果,他也会带着百保鲜卑们在晋阳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他已贵为天子,怎么还会向这些人妥协!

  先来西大营也是段韶的份量极重,若被控制了,则会陷入他最不想看见的漩涡中,先将段韶解放出来,让晋阳士兵得不到一丝大义名分,所以先来此。

  行进的路上,高殷一直在思考着惩处的边界,太弱了不行,他可不想被视为孱弱的君主,那样各地的野心家都会轻视于他,还会刺激下一股反动势力的增长了;但太严苛了,也就如段韶所说,人心惶惶。

  无论是政治还是其他什么的,重要的都是一个度,在这个度量内的抉择看个人,大体能保持一个平衡,但超出了度,事情就会失控。

  重要的,是如何进一步塑造自己的威望,让晋阳士兵甘心臣服,虽然可以明说将来的安排,但这是以利谋和,本质是一种妥协,对文臣可如此,但对武夫们,终究是要让他们不敢逾越,否则尝到甜头,总会有效仿着。

  这时候,高殷灵机一动,一条古人的智慧涌上心头,分寸之间,高殷大抵找到了平衡。

  来到东大营的营门前,旌旗飘展,井然有序,天策府的士兵手持长槊,排成长列,看上去丝毫没有异常。

  见到至尊的车驾,士兵们屈膝行礼,迎接高殷入营,李秀等人在营门口等候,此时跟上了至尊,轻声道:“上将已经维持住了秩序。”

  “很好。”高殷没有那种心情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李秀会意,营门大开,车驾缓缓驶入大营内。

  “拜见……至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响撼地而来,却没有了狂勇的气势,高殷反而在其中洞察出恐惧。

  是在害怕么?还是在等待自己的抉择,从而选择忠诚或怨恨?

  他看见诸多的士兵行礼跪拜,转道而行,来到一片巨大的校场,即便站了不少的人,也显得空旷,或许是因为许多人的双膝都在颤抖。

  是迎接圣王的喜悦,也是面临审判的胆怯,两种情感交叠,演化出无悲无喜的沉默。

  一种士兵手持兵器,兵器上面有淡色的殷红,像是刚刚擦拭过,握着它们的士兵立于两侧,神色冷漠;

  一种士兵跪在地上,双手被绑缚在后,豆大的汗珠顺着阳光滴落,折射出瑰丽的恐惧。

  无论多少人、有什么话想要诉说,此刻能开口的只有一个。

  他是齐主,是现世神,是月光王。

  “你们……知道么?”

  王者缓缓开口:“其实月光始终都在,白日是太阳的时间,它静静待在远处,吸收太阳的光华,无论太阳在哪里,阳光都会照射在月上,只不过白天太阳的光芒太烈,我们看不见。”

  高殷伸手,指向苍穹,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似乎真在某个方向看见了不一样的影子,若无人指引,将难以发现。

  原来月光始终都在,无时不刻、无处不在。

  士兵们收回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至尊。

  那些在刺杀当夜追随高殷的护卫们,此刻仍陪伴在高殷身边,他们脸上露出敬畏与崇拜的神情,对至尊掌控日月的神力深信不疑。

  高殷下马,制止了士兵的跟从,独自踱步走向士兵,跪倒在地的闹事兵众满面通红,因激动而噎住喉咙,说不出话。

  “汝为何在这里?”高殷淡淡道:“是操练?还是欲谋反?”

  “不敢谋反!”众士兵面对神王的质问,纷纷吐出最急切的呐喊:“我不敢!”

  “那……是上将冤枉了汝等?”

  高殷看向高长恭,高长恭微微躬身。

  “我等,只是想要……”

  “想要反抗朝廷?!”

  高殷厉声喝问,士兵浑身一颤,不敢继续反驳。

  “朝廷有制度,国家有法律,若人人皆如尔等,那朕如何治国?又如何率万兵,打胜仗?”

  “若是到了战场上,汝等故技重施,会害死多少人?!”

  士兵们瑟瑟发抖,看向周围的同袍——或者说是前同袍,那副场景似乎就浮现在眼前,规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让他们喘不上气,一旁观瞻的将士们也逐渐露出怒气。

  至尊的话就是真理,他所说的必定会发生,这些闹事之徒已经不值得信赖,更不值得托付后背。

  “我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高殷看向无数将士,朗声道:“此前无法灭西贼,就说明国家兵马不强盛,要灭了关中之贼,就需要更强的军队!”

  “每个人!都可以参加阅兵,进行考练,胜者存,败者退!连这都不能争取,朕凭什么相信你们?凭什么……认为你们会为国家抛头颅,撒热血!”

  段韶微微叹息,至尊站在大义上训话,连他都有些愧疚了,毕竟他清楚地知道,此前无法全力灭西魏,多少有些人性上的自私缘由。

  这却不能明说,只能闭嘴挨训。

  诸多将士羞愧的低下头颅,他们内心都有些小龃龉,现在日月高悬,他们相信至尊已经窥探到了,只是给他们留了面子,没有明言,那份蠢动之心也为紧张不安所代替。

  见状,高殷觉得后面的话不需要多说了,说多错多,他下场是极为重要的,重要到不能浪费篇幅,暴露真身。

  神要有神的自觉,人间乃帝王事,而他就有一个好榜样。

  “你们如此不满,想必是觉得自己勇锐非常,配得上之前晋阳的俸禄吧?”

  高殷露出微笑:“那好,朕现在有一个好想法,倒是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让你们证明自己的勇武。”

  他朝高长恭吩咐几句,高长恭领命,走向看守的士卒,没一会儿功夫,就摆出了一条充满冷锐刀兵的荆棘之路,路上铺设好了白绢,高殷在路的尽头端坐。

  “走到朕面前来吧。”高殷面色如常:“能过来的,朕认汝为勇士,可入天龙军。”

  他指指天上,那片月影所在的地方。

  “愿月光佑汝。”

第744章 血路

  当高欢要出兵消灭西魏之时,杜弼请求先清除内部的奸贼,问他谁说逆贼,杜弼说是掠夺老百姓的诸勋贵。

  高欢听了没有吭声,而是转头吩咐士兵们拉开弓,搭上箭,举起刀,握住矛,排成面对面的两行,让杜弼从他们中间通过。

  此情此景再一次上演,高殷设置了同样的场所,让不服的士兵们从这条刀枪剑阵中穿过,来到他的面前。

  他端坐上首,身穿鲜卑服饰,褪去了汉人气息,与高洋不同的俊秀面容,在日光的照射下混身遍流金光,酷似年轻的高欢。

  这让许多东魏时期就效力的将士,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段往事,心中惊惧:高王不死矣!

  曾经宇文泰对刚刚登基的高洋的评价,如今变成了晋阳旧将士对高殷的认知,就连段韶都忍不住捂住嘴唇,将震惊堵塞于口。

  天策府兵见状,内心充满荣耀与自豪,对他们而言,至尊远比高王还要亲切而神圣,他们是第一批追随高殷的军士,也会随着他征战天下、平定四方!

  这不过是一段展示威望,收服人心的小小插曲,更显示了晋阳兵马不如他们忠顺,是该好好教训一顿。

  高长恭挥手,闹事兵众的绳索被解开,同时上衣也被扒下,无数的男人们赤裸着上身,团成一团,遥遥面对至尊和他的荆棘之路,顺着铁荆棘吹来的风异常地冷,哪怕日光照头,也不能驱散这股寒意。

  高长恭淡淡道:“你们谁第一个上?”

  见他们不语,周围的士兵们举起长槊,而后重重戳地,喊着:“懦夫!”

  更多的士兵应声附和,呼声响彻整片营地:“懦夫!懦夫!!懦夫!!!……”

  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不是自己上去挑战,嗜血的欲望逐渐高涨,不知不觉间,对至尊的命令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激将法在军营的确好用,士兵乙旃建忍耐不了尊严被践踏,咬牙道:“我来!”

  他站在道路前,长达一百一十步,约为后世二百米的距离宛如天途,死亡与伤痛埋伏其间,至尊与荣耀在尽头等待。

  乙旃建深呼吸,猛吸了几大口气,把自己狠狠呛到,还真舒缓了一些恐惧。

  “我不是懦夫……!”

  他咬着牙,踏入了第一步,在众多期待的目光中,走上这条危险之路。

  才第一步,锋利的刀刃便倚靠在他身上,亲密得宛如恋人,阻止他去送死。

  他继续向前迈步,恋人便反目成仇,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吻出一道血痕,炽热流出,就像一道道血泪。

  “唔!!!……”

  终于开始了,将士们的双眼一眨不眨,宛如饥渴的老饕,贪婪地注视着那道鲜血。

  高欢对杜弼,终究是恐吓为主,士兵们只是摆好了架势,更不曾为难,而现在,至尊明显不担心这些人的死亡,反而期待着淋漓的鲜血。

  这是对皇权的供奉,高殷嘴角浅笑,士兵们莫名嗅到了熟悉的恐惧,就像那位御极天下十年的英雄天子……回来看他们了。

  乙旃建捂着伤口,继续朝前走着,两段斧钺就挡在身前,只留下些许空隙,他不得不侧身,这样的行动大胆而又危险,又让头上的槊勾到了耳尖,吓得他大叫——比起正面袭来的攻杀,这种冷不丁的暗袭才更令人防不胜防。

  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取下耳朵,接着又收腹,侧身踱入短道,斧头在他的肋骨和脊背发寒,但勉强能通过,乙旃建忍不住松了口气。

  就是这口气坏事了,他的腹部下垂,露出一点角度,却被斧尖给划住,锋利地刺入肉里,直到轻微地疼痛传来,他才感觉到不妙。

  “快过去吧。”

  旁边的士兵低声道,像是好心的劝告,却忽然飞来一脚,把他向前踢去,腹部被划出一道狭长的伤痕,鲜血直流。

  乙旃建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不断蔓延出鲜血,只留下粗重如野兽的呼吸。

  这就完了?

  所有人都冒出相同的疑惑,高殷静静地看着,正想叫人收拾,却见乙旃建又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目光涣散地朝前走去。

  “我们、不是懦夫……”

  他喃喃说着谁也听不见的话,轰然倒在地上,第二十步的白绢被他的鲜血染得丑陋发红,再也没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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