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81节

  王晞的确像是稀释了五石散的样子,他脱下外衣,身着白色内衬,演奏完了一曲,还问乐师们记下旋律否,乐师们在韦孝宽的目光下,表示记下了,王晞则叫他们按着此前的旋律演奏一遍。

  这次他干脆从座位上跳起来,在席间忘情地舞蹈,同时唱出短歌行的第二首:

  “周西伯昌,怀此圣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修奉贡献,臣节不坠!……”

  “……得使专征,为仲尼所称。达及德行,犹奉事殷,论叙其美!”

  不识文雅的周将们听得迷迷糊糊,韦孝宽、裴肃等饱读诗书的人一听,面色不由得扭曲起来。

  这诗前半段说的乃是周朝建立之初,姬昌受封为西伯,有着品德,而殷商的土地被他拥有了两份,但仍对商朝忠心耿耿,始终臣服殷朝帝王,美名流传于后世。

  宇文氏自比周国,借周礼的框架进行改革,比后世的武则天、郭威和吴三桂在形式上都更贴近那一千五百年前的周朝。

  细细解读,就能从这首诗中品出令人难绷的意味。

  姬昌原先是殷商的臣子,这首诗赞颂的,也是姬昌作为殷朝忠臣的西伯一面,而非文王一面,结合时势,这便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胁,暗示着关中政权不过是关东齐国的臣属,这样才能保留美好的名声。

  接下来的歌词,则更加尖锐,已经出现了齐的名号:

  “齐桓之功,为霸之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晋文亦霸,躬奉天王。受赐圭瓒,秬鬯彤弓。威服诸侯,师之所尊!”

  “八方闻之,名亚齐桓。河阳之会,诈称周王,是其名,纷、葩~!”

  一曲唱罢,众将还陶醉在王晞的豪迈中,裴肃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大怒:“好一首狂歌!”

  这无怪他愤怒。后半段的歌词,强调的是齐桓公拥周建立功业,存亡继绝,为春秋五霸之首,聚合诸侯捍卫中原,立下了匡正天下的千秋功业,换句话说,周国所有的土地,被齐国所把持。

  王晞丝毫不慌,反大笑道:“晞为狂士,乃做狂歌,有何不可?长史称好,莫非称而赞之,欲与我应和吗!”

  裴肃冷然:“我敬你是来使外宾,故三番忍让,但君放荡也要有个度,莫失了国体!”

  “哎呀,这只是我主写作三国,根据魏武帝之歌,随意编就的一首乐曲,在我国内风靡各地,我兴之所感,欣然哄唱,有哪里又得罪了裴长史?”

  王晞作怪道:“莫非君为周臣,却以为此周非彼周耶?不不不,这可不好……作为周国人,裴君要自信呐!”

  裴肃脸都黑了。

  从三国演义的写作方式就能看出,齐主高殷的写作方式不拘泥于人物角色,往往用一个角色的前半生来影射一个人物,后半生又是另一个人物,典型的就是刘备和曹操,刘备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和曹操多智奸雄、创业河北的特点就是在描写高欢,而后关中诸侯和刘备创立的蜀汉为曹魏消灭,又是关东齐国对关中、川蜀周国的恶毒隐喻,偏偏这些还真是史实,让周人难绷的同时也难以反驳。

  这首歌也是一样的,前半段强调姬昌的商臣身份,后半段虽然是齐桓公拥周,但强调的是齐桓公这个霸主的身份,周天下的背景被淡化了,甚至这首歌最后还有一段“诈称周王”之语,讽刺现在某个国家先称周天王,后称周帝的现实情况,对周国文士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

  可要驳斥什么?说你们内涵我家天子么?词中每一个字,都是曹操短歌行的原词,丝毫未曾经过改编,甚至在周国这边的诗歌集里也能翻找出来,难道还能怪到曹操的头上么?

  曹操:“莫非古人与我暗合也?”

第734章 挑逗

  “神封,不要激动。”韦孝宽饮了饮酒,淡淡道:“这是齐使给我们准备的惊喜,礼多不怪,请安坐。”

  “纵是使者,也不可这样公然羞辱我国!”

  裴肃刚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凝固起来。只见诸多将帅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等着他的回答,但此情此景,逐一讨论诗歌中的政治隐喻却是不合氛围。

  这又不是学术研讨会,你说清楚了,又能怎么样?有证据么?齐使抵死不认又如何?只能向上提升高度,那对周国来说,是一个愿不愿意就小事与齐国撕破脸的问题,或许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周国愿意,但这么小的一桩事情,肯定不能作为周国翻脸或占理的政治筹码。

  不能上升到高度,那因为国家使者的特殊身份,最后还是要裴肃这边低头,除非他能证明齐使有恶意的政治隐喻。

  然而说到底,人家只是唱了首歌而已,王晞这边也有得说的,这本就是齐国士人宴会时的乐曲之一,要一味上升高度,齐国反而可以就此大加诘难,甚至可以说,诗歌的内容是周朝的齐公,这又不是在赞颂周国吗?

  退一万步,就算裴肃完美的论证了王晞歌中的内涵,点破了他的险恶用心,那又如何了?除了出身士族的官员,周将和齐将一样,出身越低掌握的文化程度就越低,同时对这方面也不是非常上心,甚至在心中认为齐强于周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们对这种隐喻并不在意,这不是他们关心的领域,而这场宴会的主题是为齐使接风洗尘,本应该搞好关系,却因裴肃的冲动之举而破坏了目前火热的氛围,倒像是他不懂得看空气,搞砸了宴会。

  可恨的是,王晞还一脸洗耳恭听的谦卑模样,对裴肃微微躬身:“不知魏武之词有何不雅,居然令长史如此不满,还望长史尽言,晞也好避贵国之恶。”

  这在士人的眼中,就是外逊内狂的极致挑衅——“我就干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还要你一五一十说清楚,我是怎么羞辱你的!”

  王晞还嫌力度不够,又笑起来:“莫非裴长史觉得,当今天下之局势,竟与古人暗合耶?!”

  裴肃见过的狂士多了,但他也是河东裴氏,到底没几个人狂到他眼前去,而这些人加在一块,却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文氓来得混账。更恶心的是,他居然还是一国副使,自己斥责他的理由又过于晦涩,裴肃气得混身发凉,手脚颤抖,手臂缓缓抬起,准备指向王晞:“你、王……”

  杨愔和韦孝宽先后动了,老韦到底是武将,后发先至,走到裴肃身边,握住他的手:“王副使在与我等嬉戏,神封何必多虑?不如尽享宴席,不然今日让副使不痛快,指不定向天子告我们的状呢!”

  “哈哈,我乃齐臣,周主岂会以外人之言,而罚国内忠臣也?”

  王晞丝毫不搭理韦孝宽的讽刺,挠着头发,哈哈大笑,充分向裴肃展示了面对谣言和中伤的应对方法。

  “噤声!”杨愔微微呵斥王晞,此时才缓步走到裴肃眼前,他手中端着两碗酒,和善地说:“裴长史乃关中君子,不知燕赵多慷慨之士,叔朗幼时便以放达闻名于世,齐国厌恶他的人也多了,何差长史一人呢?但看在他副使的面上,稍缓之,愔这便在此为长史赔罪了。”

  说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还有另一碗酒被杨愔捏在身前,递了出来,像是要与裴肃举酒消怒。

  裴肃的后背被拍了拍,韦孝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裴肃脑海迅速闪过许多信息:将军要我收场、王晞实在气人、杨愔给了台阶、酒里会不会有毒……

  他犹豫了数息,决定伸手接酒,先把台阶下了再说,却不想王晞已经走过来,杨愔瞪了他一眼,腰身微转,便将身前那碗酒转了过去,让裴肃扑了个空,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都怨你,将自己当做嵇康了?还不快向长史道歉!”

  王晞仍是一副皮痒欠揍的模样,嬉皮笑脸道:“晞初来乍到,不知玉壁的规矩,得罪了裴长史,既然正使有名,晞也只能从命!”

  说罢一饮而尽,缓缓向一旁倒去,却在半空中僵住,宛如美人显露腰肢身段,他显露的却是文士的豁达豪迈,将酒碗展示给周国将领们看。

  周国将领不明就里,或觉得王晞豪爽,有错就认,或觉得长史一言而令齐使赔礼,壮了国威,一时叫好声不绝于耳。

  裴肃看着王晞身上的青色袍服,口腔涌上血腥味,恨不得将心中淤血都喷在王晞头上,再骑在他头上狠狠殴打。

  这场面,看似是裴肃胜了,齐使退让认输,但实际上却是他败得彻底,若传扬出去,不会是他在齐使面前据理力争,而是裴肃仗着自己是玉壁长史、欺辱齐使,齐使忍辱负重,为了大局而不计较他的小人之心,主动忍让,尽显大国风范。

  哪怕说给其他人,裴肃也会被暗中埋怨,毕竟其他士人中分成懂政治的和不懂政治的两种人,不懂政治的,就认为裴肃没有争论到底,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让别人都知道齐国使者的险恶用心,但眼下的氛围,让这类人自己来,都不会做得比裴肃更好;

  而那些懂政治的人们,更是觉得裴肃太较真了,齐使发癫说怪话?发就发嘛,大家又不是真友国,以前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为了宣扬国威,哪家的使者没有这么跳脸过,重要的是根据这次外交能得到多少利益、探听敌人情报,而不是在这些无所谓的地方计较。

  裴肃也是冲昏头了,听到短歌行的影射就火急火燎地跳出来斥责,哪怕要反对,也要沉着冷静,不卑不亢地指出不妥,在这种事情上,风度比道理更加重要,谁看起来更从容、更有大局观,谁就是强者!

  事情很快分出结果,让韦孝宽都亲自下座安抚,就说明周国对这场宴会没有安排到位,偏偏还是他这个长史搞出来的场面,裴肃颇为自惭,回到座位后一言不发。

  有他在场,韦孝宽也不好针对齐国使者再给予语言上的压力,这里就像是一个辩论现场,语言的魅力尽显其妙,只要裴肃在,万一韦孝宽问出一些犀利的问题来,王晞就能把话题引到裴肃身上,看起来还像是得罪了裴肃,在把他拉入话题、和他拉近关系,实际上是给裴肃上眼药,把他再逗得应激一次,从场面来说,周国这方已经有了一个突破口。

  裴肃冷静下来后,也想明白这个道理,暗恨道:裴肃啊裴肃,你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只有你听出来王晞的弦外之音了!场中这么多人,怎么就你这么上头呢!

  可这也怪不得他,王晞的狂歌太跳脸了,对国家稍有荣誉感的士人,就忍不住起来怼他,哪怕他们自己平时都在骂周国,但这和外国之人羞辱嘲讽是两回事。

  裴肃没过多久,便找借口告退,韦孝宽同意了,虽然少了一个帮手,但也在场面上少了一个被齐使调侃的对象。

  气氛再度变得和缓,等了片刻,韦孝宽便问道:“说来,不知使者有何重命,要入朝觐见天子呢?”

  杨愔看了王晞一眼,王晞笑道:“欲使玉壁的诸位封国公、拜柱国,加官进爵耳。”

  周将们喝酒吃肉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第735章 优待

  还有这种好事?

  周将窃窃私语,又迅速化作沉默,认真倾听着齐使的话语。

  韦孝宽“喔?”了一声,遍览诸将,又转回头来,笑道:“却是天大好事,不知如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乃事实耳。”王晞又换了一副面貌,严肃道:“尔据关中,为小国尔,实不能与河北相抗,但韦将军据汾西一地,竟阻碍我国三十万大军,使不得通,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想这也不是韦将军一人能成就的,也赖民卒倾心,将士用命,以诸君之功绩,力保周国不失,可谓上将矣。”

  王晞也同样扫视了周军将领一圈,啧啧道:“我看这玉壁,至少得出三个柱国,才配得上这份功绩呀!”

  原来如此。韦孝宽心中微微一笑,不是得意于王晞的夸赞,而是摸清了王晞的路数。

  欲以捧杀来引诱玉壁众将,使他们心生不忿,为将来在玉壁发展内应而做铺垫吗?不过韦孝宽有着足够的自信,若这一套能成,这玉壁早就沦陷了,也驻守不了二十三年,王晞想玩这套,在他韦孝宽面前还嫩了些。

  后面也许还埋伏着杀招,比如去长安对他散布流言,抹黑众将对国家的忠心,这倒是有些棘手,但韦孝宽也有应对的办法——只要齐国对玉壁动兵,他韦孝宽就必然会回此坐镇,到时候,这些鬼蜮小计在他眼前将无所遁形,徒增笑耳!

  “说来,韦将军可还记得许盆?”

  杨愔忽然转入提起这个名字,让周国将领都皱起眉头。

  韦孝宽递给他们一个眼神,随后沉静道:“此贼本我国叛将,而贵邦竟纳之,以致边境不宁、兵戈相寻。其人居心卑劣,不足为信,应以枭首示众,可息两国之纷。”

  对这个要求,杨愔也不意外,只是笑道:“然许盆在我国内遭到贼人伏击,既有一些乱党,也有一些外邦之民,不少被抓捕的俘虏称,是受到了韦将军的指使呢?”

  “杨正使,您说的话未免太咄咄逼人了吧!”一名参军站起来,拍着桌案大吼:“这里是玉壁城,不是你们的高欢城!”

  韦孝宽轻声呵斥那名将领坐下,方才看向杨愔:“不知遵彦兄想说什么?”

  杨愔微笑:“非也,许将军乃是一名猛将,遇袭当日,即便自身多处重创,也披伤力战,亲手杀死贼人数十名,要知道那些贼人都是当初流落民间的旧日宿卫,非一般土匪可比,又有逆贼提供武器铠甲,仍是不能阻碍许将军的攻势。”

  “来投的将领如此强勇,至尊深嘉之,诸位可知许将军的受到了至尊如何的褒奖?”

  这一刻,杨愔的谈话对象转移为了诸将,他们也有些兴趣。

  “授牙门将军,赏金一斤,赐布帛百匹,分给的土地也有五百亩了。”

  咕咚的口水吞咽声响起,这个赏格其实在周将之中并不高,但许盆的地位也没他们重要,以此类推,他们也能推测出自己投奔齐国,所得到的封赏。

  “这贼子还真是走运,遵彦兄日后归齐,可替我转告他,将来沙场相见,必不留情!”

  杨愔呵呵笑着,接着谈到了齐国士兵的待遇,尤其是天策府这个新成立不久的府兵营,将他们的丰厚收入透露给了周军。

  周国将领很难动摇,但散播到士兵一层,总会打击一些士气,即便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对杨愔等人来说也无所谓,只是顺手的功夫。

  但对于周人来说,就算是一个糟心的消息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常闻齐兵彪悍凶勇,自是有着道理,而这道理是齐帝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足以让许多周兵乃至周将在熟睡的夜晚惊醒,发出一声不是滋味的长叹。

  特别是杨愔还聊起了高敖曹之死,以及那名杀死高敖曹的士兵至今都没能领到足额的万绢赏赐,甚至还没拿到一半,而齐国上万士兵一个年的花销就不止这个数,虽然这样的对比其实很有迷惑性、很欺负人,但也让周将对齐国的富裕建立起基本的印象。

  这主要还是高殷都没怎么拿来搞什么个人享受,大部头都用在了改善士兵和民生福利,为制度建设做经济基础,因此杨愔才能充满自豪地说起自家的优越,换做是天保年间,则又是另一番说辞了。

  当然,杨愔也没忘了夸赞周军,在如此艰苦的情况下依旧对国家保持着忠诚,他文学通深,语气又真诚,哪怕暗含讽刺,听着也像是夸赞。

  韦孝宽没有当面点破,顺着这层话夸赞自家将领,让他们心满意足地退下,等人变得希少,韦孝宽才展露出獠牙:

  “我想齐使此来,想必不仅仅是为我添堵吧?韦某还没那么大的分量,要引得齐国这么大阵仗。”

  “您谦虚了。”杨愔微笑道:“至尊恨不得生啖您的肉,请勿妄自菲薄。”

  留下来的周将怒目圆瞪,韦孝宽哈哈大笑,感觉谈话终于有了些实质的进展。

  “和谈和谈,必有条件才能和,不知高殷想要些什么呢?”

  杨愔皱起眉头,很快松开,这位不用给至尊卖面子的时间不会太久,可以容忍:“倒非至尊所想,而是宇文大夫想。”

  “噢?”韦孝宽真的有些吃惊了:“鲁国公想回来?”

  杨愔摇摇头:“大夫已服侍明主,岂会背弃天命?他希望的是一家团聚。”

  不回来而又一家团聚,那就是要宇文邕的妻子了。

  韦孝宽面色阴沉,这招却是精妙,只要提出来,就能通过对宇文邕的态度来试探宇文宪和宇文护。

  这能试探出的东西太多了,能看他们对齐国的战心是否强烈,抑或是周国内部对稷山之战的评价,还能间接打压周国的人心,毕竟连宗室子都能往外送,很容易让朝中某些人对国家心灰意冷。

  偏偏宇文护这边还是很可能同意的,宇文宪已经十七岁了,也到了要亲政的年纪,但若是在这次竞争中失败,那么他的威望将会被宇文护进一步打击,也会让部分朝臣失望,这次和谈对他来说就是瞌睡递上了枕头。

  韦孝宽甚至忍不住想,宇文护是不是已经和齐国商量好了,才同意了这次和谈,抑或是高殷和宇文护是什么神交知己,每一次高殷的行动,都在间接地助攻宇文护。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一个打算在心中盘旋:就在这里,杀死齐使,让这次和谈彻底失败。

  可这种念头也只能是想想,这个罪名他担得起,但拦不住,齐国还可以从洛阳转潼关进入长安,从玉壁走是给他韦孝宽面子,破坏两国和谈不仅要承受齐国的道德讨伐,还会让长安蒙羞,做出这种不齿的事,许多对自己不满的人也会借机生事。

  战争不仅要考虑胜机,还要考虑战后的收益,若收益够大,韦孝宽还真敢干,可一个失势的齐国老臣,不值得他浪费这么多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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