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好事只会在梦里出现,至少在宇文护掌权时不敢畅想,所以这件事也只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在将来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周国重新提起,对齐国强烈谴责。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久经宦海的韦孝宽也是门儿清,因此他根本不回应王晞这面说辞,只言:“既然是国家事,待朝廷诏至,贵使便可入朝,在此之前,还请在馆驿歇息,静候佳音。”
老韦本想接着打探使者的真实意图,但有王晞这么一位副使在,眼看是探不成了,而且现在是正式场合,两方的身份都很严肃,万一又被王晞在口舌之中下了套子,虽然对韦孝宽不算个事儿,也多少生些麻烦。
不如在晚上设宴款待使者,反正他们也要在玉壁多住几天,有的是机会。
寒暄了几句,杨愔和王晞告退,走出门口,大批的周将在门前等着韦孝宽的命令,却听王晞忽然悠悠长叹:“这大好城池,真不知道能守多久啊!”
“贼子猖狂!”周将实在忍不住了,纷纷将宝剑从腰中拔出半鞘,对着厅内喊话:“将军!一言至,可立除贼!”
“都收起来!”
中气十足的喝声压制了众怒,很快,韦孝宽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冷面拧眉:“彼为东国来使,不可轻慢!”
“可……”
“还不快退下!”
周将唯唯诺诺,伏在地上,韦孝宽这才转而看向王晞,和颜悦色:“部下失礼,让贵使见笑了。”
杨愔代王晞还礼:“岂敢,是我方出言无状,感谢将军海涵。”
韦孝宽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目光仍锁在王晞身上,轻声道:“既为使者,身负国家重任,还望副使约束口齿,莫为国家蒙羞啊。”
王晞笑了笑,郑重道:“在下已了然。”
随后,几名士兵将二人围住,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带往了休息的馆驿。
路上,杨愔责怪王晞:“叔朗平日精明,能言善辩,怎么到了敌国却仍不收敛,故意激怒对方?君忘了至尊的嘱托吗?”
王晞摇摇头:“从不敢忘。”
身边还有着周兵,杨愔没再说什么,回到宾馆后,又去见了王晞,却鬼鬼祟祟,掩门放栓,王晞见他这样子便笑:“令公欲图玉壁乎?何以如此小心?”
“嘘!”
杨愔连忙令他噤声,掩门关窗后屋内昏暗,杨愔又点燃了蜡烛,端着烛台走到王晞所躺的床榻上,埋怨道:“叔朗何出此狂言,不怕周人怀疑吗?”
“而且我也不在尚书任职了,往后勿以此称,恐人嫌耳。”
王晞以哼哼回应,他自幼旷达不羁,闲散惯了,哪怕曾经做过宰相、现在又是他上司的杨愔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起身,很没形象地躺在床上,这份狂傲的姿态,正是魏晋遗风。
杨愔是个体面人,拿这种文氓没办法,刚想说些斥责的话,王晞又道:“莫尤我,我行事若不悔,早已做三公了!”
这下把杨愔都给气笑了,他将烛台放在床头桌上,忽明忽暗的火光映上两人脸庞,杨愔低声道:“叔朗与令兄真不相同,倒有先祖扪虱论策的风范。”
杨愔说的就是前秦丞相王猛,当年桓温率晋军北伐,王猛求见,一面旁若无人的扪虱,一面谈当世之事,桓温称奇,欲请其南下,却被王猛所拒绝。
“王晞岂可比先祖?先祖恰逢明主,亦得天时,终成一代名相,晞有何为?”
王晞说了句话,便翻过身去,杨愔沉默片刻,悄声道:“叔朗心中的明主,可是常山王?”
王晞挥扇的动作稍顿,杨愔心知自己猜对了,笑了笑,缓缓说:“在事变前夜,常山王曾来愔府上拜访过。”
“哦?!”
王晞又翻了回来,看着杨愔的脸,微微点头:“是了,常山王对令……对您是钦慕已久,与晞论政,也常感叹齐国不得其帝,幸得其相。”
杨愔忍不住微笑,想到现在的处境,却又有些黯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大齐明主在朝,已与我等不同。”
“嘿!一人垂拱,吾等亦保优闲也!”
第732章 使命
王晞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这是他的本性,或者说他的家族风格,兄长王昕也曾对先帝阳奉阴违,若不是高殷力保,已经是一堆碎片了。
他对高殷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自己既是高演的宾友和心腹,天然的对高洋高殷所代表的天保一系感到不满,希望拱高演上位,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不下先祖王猛的大国宰相,辅佐高演统一北方乃至天下,功名远迈先祖;
另一方面,却又对高殷所取得的成就瞠目结舌,哪怕是在和高演最美妙的畅想中,也未曾想过如今的形势:国家安定,政治清明,外戚俯首,群臣应命。
如今的齐国搞得十分不错,经济比天保时还要丰富,晋阳勋贵的威胁基本消灭,各项改革没有引发社会大规模的动荡,士族也受到重用,如果加上是常山王在位,那齐国就是王晞眼中理想的圣王朝。
但偏偏这一切,都是在高殷手中完成的。
这让王晞极不心甘,若俯首听命,不仅所谓的气节有亏,而且还显得他当初看走了眼,处心积虑撺掇高演发动政变夺位的想法都是乱国之举,宛如一个跳梁小丑。
但他又没有正面反抗高殷的勇气,因为他的兄长,正是高殷保下来的,如今也恢复了官位,在朝中担任尚书,且王晞自己这个高演心腹也没有遭受清算,甚至还被派遣担任对周副使这样的重要职责,可以说是有大恩于王氏,在情在理,他都不能对高殷有不满。
这种内外交冲的心态,快要把心高气傲的王晞给噎死掉了,不知不觉间,竟让他产生了些许自暴自弃的想法。
他想死在高殷的手中,这样他仍是高演的宾友,也仍保有美丽的梦,他是骄傲的,又是幼稚的。
若说杨愔在这段时间内成长了什么,大概是对人生的感悟和过往的审视,因此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晞埋藏的情感,或许在某些时刻,他和王晞产生了共鸣。
毕竟齐国的巨轮已经驶向了新航线,而他们这些旧日的残党要努力争取船票,船上暂时还没有他们的位置。
他更了解高殷一些,那个曾恭恭敬敬呼他为姑父,又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他打落云端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二人的失意,将他们派遣来周国出使,内里必然别有深意。
“这种话不要乱嚼,如今在周国,传出去有损国体,也许还会连累宗族,引来杀身之祸。”
杨愔自家的宗族都在魏末动乱报销了,因此他主要是劝说王晞,王晞苦闷,又被杨愔干扰得不能入睡,干脆起身端来一坛酒,一个酒碗,给杨愔倒上,而后自己对着酒坛喝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杨愔也不好再苛责了,毕竟自己也属于失意者联盟,如今高殷拥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他本该在其中占据极为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份量。
“还是要办好差事……”杨愔喃喃道,王晞绝望了,他可没绝望,自己还有着起复的机会。
投奔周国?杨愔摇摇头,这种想法就像本能,会去想,但一涌现就被他掐灭了火苗,别的不说,最看重宗族壮大的他,如今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在齐国境内,他做不到抛弃他们投奔周国,更不愿意弘农杨氏的名声在他身上毁于一旦。
至尊就是看透了这点,才将他派遣过来。
此次出使,至尊留了密函,他和王晞早已看过,内容说得清楚明白:拉拢一些周国不看重或受排挤的将领,把他们带回齐国,而宇文邕留在周国的妻子则努力争取,若能一并带回齐国,那是最好不过。
这个任务很明显地分成了三个阶段,高殷标注了一些将领的名字,最少也要带回一两个,最好则是全部带回,其次则是宇文邕的家眷,将他彻底绑死在齐国。
从难度来看,实际上最容易的其实是最后一条,讨要宇文邕的妻子。
因为周国的宇文护对宇文邕没有好感,更不愿意他归国,但又没有什么好理由阻止。但齐国这边若力争之,宇文护就能借助齐国的虎皮,来倒逼宇文宪放手宇文邕的家人,从而将宇文邕这个败军之将、齐国走狗的形象彻底做实,也间接抹黑了宇文泰子嗣的形象。
不是护不欲辅佐,而是叔父的孩子实在不争气啊,还有一个投敌叛国了!
其次,这也可以间接试探宇文宪的意愿。无论宇文宪此前是何种性格,一登皇位,必然被权力欲望所改变,政治立场会大于亲情,因此从稳固皇权的角度考虑,宇文宪放走宇文赟和李娥姿,反而是对他地位的稳固。
因为据说宇文邕很受高殷看重,在齐国混得还不错,无性命之虞,且他此前败军的责任很大,影响到了如今的局势,也降低了他的重要性——实际上在周国不少人看来,他就和南梁宗室萧宏差不多。
宇文邕虽然没有萧宏身长八尺,魁梧俊美的容颜,也不是无才无德,沉溺于酒色,但率军失利致使大军惨败的战绩却是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数十万大军那么多,这些家底要是给宇文邕败光了,那周国直接就灭了。
绝大多数人不了解真相,在宇文护的淫威下,宇文邕成了周国近年来衰弱现状的主要责任人,宇文宪对此也毫无办法。
甚至有悲观主义者认为,以目前的形势,迟早有一天,周国要被齐国所消灭,若宇文邕留在齐国,那到时候还可以借他的关系,对宇文家的宗室网开一面,至少也可以留下一支火苗,如诸葛家分仕三国之事——还都是复姓。
因此提出讨要宇文邕的妻子,在齐国安家落户,想来阻力不会很大。
倒是要那些将领嘛,笼络的难度颇高,毕竟高殷给的人选中,有几个可是在关中沾亲带故的,虽然一时声名不显,可也没落魄到要背井离乡投奔齐国的地步,即便正受到宇文护亲信的排挤而不能伸张志向,但叛国投敌是另一回事,这种事情对来访的使团来说难度也很高,明明说好入朝谈和的,谈着谈着还把人家将领要走了,怎么都说不过去。
因此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杨愔和王晞的努力了。
高殷甚至贴心地在信中对杨愔进行提醒,只要能笼络到这些将领,总共允下一万金、百万石的许诺都不在话下,封爵也可到子爵,往上就要立军功了。
毕竟最好的跳槽红利期已经过去了,收揽这些人也主要是满足他个人的名将情节,实际上有他们没他们,都不影响齐国将要碾压周国的事实。
如今高殷整顿军务,也不好开得太高引发众将心中不平衡,子爵已经是他这个皇帝任性的极限。
“趁这个机会施展才华,让至尊刮目相看,到时候再死,也是嵇中散之风。若就这么碌碌无为,乃至恶毁国事,世人直以为汝是商渊源之流,清谈能辩,然理亏浮辞。”
“商渊源……?”王晞想了想,恍然道:“噢,是他啊。”
嵇中散便是嵇康,司马氏掌权后隐居不仕,后遭钟会构陷,被大将军司马昭处死,死前受三千名太学生请愿,求朝廷赦免未果,临刑前演奏《广陵散》,而后从容就戮,海内士人痛惜,广陵散也成为绝唱,成为魏晋隐士的至高理想。
这种躲避当朝权贵,以避世来表示不与权贵同流合污的消极作风,才是玄学清谈的本意,虽然没有反抗的力量,却可以舍弃生命,不折风骨。
殷浩则是嵇康完全的反例,少有美名避世不出,隐居荒山将近十年,时人把他比作当代管仲、诸葛亮,乃至探察殷浩的出仕和退隐的动向来判断东晋的兴亡,最后还是执掌朝政的皇叔、后来的简文帝司马昱亲自写信,并说足下去留关乎天下兴废、社稷存亡,殷浩才在四个月后出山,做足了名士派头。
可他一出来就现了原型,在极高声望、朝野推崇、又被未来皇帝视为心腹的有力条件下,被桓温吊着打,之后北伐失利,又被部下姚襄反叛,姚襄将其军队痛殴一番后离去,又被桓温一顿弹劾,最后贬为平民,充分诠释了“不要随意生气,生气就会使出真本事,到时候别人就知道你没有真本事”的至理。
后来桓温要起复殷浩,殷浩太过兴奋,写了信后不放心,害怕回复有错,反反复复打开信件数十次,最后居然装错了,拿了一封空信给桓温,把人家当荀彧整。桓温大失所望,两人就此绝交,殷浩此前积累的“当代诸葛”的名望,也就此露出真容。
殷浩字渊源,但因皇帝名殷,所以按照高殷改殷州为商州的例子,转呼作商渊源,后面又举了理亏浮辞的典故,王晞才迅速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殷浩。
他笑了笑:“难道连姓氏都要避讳了吗?”
这只是调侃而已,不过也可以见到杨愔心中对高殷的崇敬态度,毕竟那是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给他命定好的真主,虽然被其抛弃,仍希望着重新得到天子的宠信。
而且杨愔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别的不说,光是前面嵇康那个例子,暗搓搓的将高殷比作司马昭,如果传了出去,就足够杨愔喝一壶的了——虽然高殷在《三国演义》中也将高家比作司马家,但肯定是跟好的比,而不是比较谁是道德下限。
王晞心中颇为感动,笑道:“罢了罢了,纵使不为乾明天下,也为了我兄、为了杨公这几句话,努努力罢!”
杨愔抚须:“这便是了,还是想想如何完成至尊的交代,不负国家使命吧。”
王晞眼珠一转:“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他附耳杨愔,杨愔的面色变幻,没想到还有这种做法。
第733章 狂歌
夜晚亥时,是为人定,是人们停止活动,安歇睡眠的时辰。
但总管府张灯结彩、火光通明,韦孝宽率诸将在总管府款待齐国使臣,丝竹奏响、歌舞升平,双方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酒过数巡,众人酒酣耳热,韦孝宽满面红光,正使杨愔却已醉倒,连连摆手:“愔不胜酒力,不想将军如此伟量,不愧是周国之名将!”
王晞也笑道:“若再年轻个三十岁,说是周国之公瑾,也不为过啊!”
白天还很嚣张的王晞,此刻对韦将军和周国尊重有加,众将与有荣焉,看着他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韦孝宽不会因这几句奉承话而迷糊了,他笑着回应:“沙场血战,只为保卫国家,若能使两国修好,不复兵戈,二位使者的功劳可比我要大。”
这些场面话都是虚假的,谁都知道周齐将来必有一战,但不妨碍它们炒热现场的气氛,在欢声笑语中,氛围被推至高潮。
韦孝宽眯着眼,想着也到了试探齐使此行真正目的的时候,白日曾让密探在两旁窃听,但齐使谨慎,都是低声说话,除了讨论嵇康、殷浩外,对于真正的秘密却没有透露。
想来也是正常,一个王猛的后代,一个齐国的失势宰相,基本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事实上就连韦孝宽知道正使是这两人的时候都颇为诧异,不觉发出和诸葛亮一样的感叹:莫非是齐国的人材太多了吗?居然让这两人出使。
出使也是国家的重要任务,使者代表国家的体面,但对此前的杨愔来说,还是太掉段了。
不过杨愔早年出使过南梁,业务纯熟经验丰富,对韦孝宽的盘问一一回应,既不贬损周国,又暗暗抬高齐国的地位,就连周将都不得不感慨,不愧是齐国的重臣。
“孝宽有一惑,劳烦杨公。”
杨愔回应着:“叫我遵彦便好。”
韦孝宽摇摇头:“杨公明明官拜尚书令,又是天保托孤之重,怎么骤离国务,来我周国出使呢?”
这话题让杨愔有些尴尬,实际上他被贬斥的事情,韦孝宽早就清楚了,韦孝宽选择的便是在语言上给予一些压力,让体面人杨愔透露一些真心话。
“这有何怪!”王晞怪叫一声,看着诸将,笑道:“我观将军乃天纵人杰,即便入朝位列宰辅,掌一国军政也是轻而易举,为何却又在这危险的玉壁,做一个小小的镇将呀?”
周将们脸一黑,把刚刚对他的好感收了回去。
王晞还说个没完了,命人取来琴,对着将领们说:“诸位皆有大将之才,官不得封柱国,爵不得晋公侯,实在是可惜,可惜呀!晞也没什么准备厚礼,就以此曲相赠诸位,希望将军们早日高声!”
接着他便开始弹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居然当众演奏起了《短歌行》。
这首诗歌近来因为三国演义的流行,被各国所熟知,高殷又命人进行了编曲,一股雄浑厚重的词意缓缓抒发开来。
由于气氛恰好,韦孝宽也不便阻止,只得任由王晞按照性子来,这幅做派他见得多了,狂士们一旦狂放起来,那连他这种武将都有些绷不住。
他甚至怀疑这位副使在屋内暗暗吸食了五石散,所以在屋内没说什么隐秘,此刻却是散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