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79节

  对于这个消息,周国内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毕竟齐国势大,此时突然来和谈,就代表着短期内齐国没有着向西用兵的想法,能维持一定时间的和平,甚至能以此来宣传国家的声威,“东贼知国乃正统所在,不敢来犯,故所请和”。

  配合上高欢逝世后,除了天保九年高殷亲率军队侵吞周国河东之地外,齐国始终没有向周国大举用兵的现实处境,这确实很有说服力,足以掩盖近年来周国的颓势。

  韦孝宽对此深表质疑,他认为齐国包藏祸心,如果可以,周国反而应该拒绝和谈,摆出强硬姿态,让齐国心怀顾虑,甚至要趁着齐国内部有着未知的动荡时举兵讨伐,没准会得到丰硕的战果。

  但这种想法,他不用说出来都知道必然会被反驳,而且合情合理。

  因为晋阳的军镇离两国边境不过四百里,周国首先就要面对齐国最强的军事战力,这就像一只厚实的螃蟹,打破那壳子就能畅享关东肥美鲜嫩的膏肉,但周国目前就是缺乏打破这壳儿的能力,更不愿损兵折将、却拿不下多少土地。

  这令韦孝宽深感遗憾,若大丞相尚在,那局势必不会如现在这般艰难。

  内有宗乱,外有强敌,周国只能在这种处境下被动迎接齐国的恶意,韦孝宽纵是名将,也只能驾驶着玉壁这艘孤舟,在狂乱的世海中臣服,能护全这座城池,已经是他竭尽所能的成果了。

  五月十一日,齐国使者团抵达玉壁,副使王晞骑马进入城中,好奇地欣赏着城内的场景,对正使感叹道:“未曾想我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进入此城。”

  一直沉默的正使,此刻出言提醒了一句:“勿多话。”

  王晞笑容更加灿烂了:“抱歉抱歉,一时有感而发,杨正使也没想过会有这趟行程吧?”

  杨愔确实没想过。他本以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然到头,就此退出舞台,或许过个几年,至尊会看在他受命辅政的情谊下,打发他去某地做个刺史,又或者就这样终生不用,也许直到下一个皇帝在朝,自己已然衰老,连回忆都不会被想起。

  谁知道世事无常,至尊对他的安排神秘莫测,忽然将他从竹林木屋的软禁中释放,还把他召唤到晋阳,给的却是一件担任使者、前往周国议和的工作。

  “杨公,好久不见。”高殷呵呵笑着:“近来可好?”

  杨愔不敢说不好,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好,便回道:“至尊安,国安,吾便心安。”

  “这次唤你来,想叫你做点事情。合适的人不少,但想来想去,朕最属意的却是你。”

  高殷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态老成:“你也该出国去看看,见见世面了!朕这就先任命了,你且先去,其他的话,等回来再一同说吧。”

  杨愔百感交集,外表故作镇静,内心却已经五味杂陈,双膝忍不住微微颤动,几乎就要跪下。

  高殷亲笔写下诏书,令侍者递给他,他忠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必竭忠尽智,完成至尊所托!”

  “我等您回来。”

  没有用敬语,高殷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却令杨愔感觉到莫大的鼓舞,他接过诏书,揖礼而退。

  在晋阳宫内的记忆到此为止,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走后,段华秀从后方转出,坐在高殷的身侧。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对平庸的女性而言,这破坏了身体的美感,但对这样的绝世美人来说,却增添了一丝风韵,能激起某些特殊爱好群体的兴奋。

  对于高殷,这种刺激格外的烈,因为这小腹中沉睡着他的孩子,他和这个世界总算有了一丝完全被他掌控的血脉联系。

  段华秀直接坐在他身上,像是巨大而温暖的棉被,带来阵阵香风和柔软的触感,高殷也习惯性的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生命的律动。

  “孩子踢你了?”

  段华秀摇摇头:“是睡饱了,想见见你。”

  自从怀孕后,她的性格就有些反复无常,而且特别依赖起高殷来,多次派青蕊来请求高殷去见面。

  然而高殷毕竟是皇帝,国家事重,自己又比较勤政,思念深切的段华秀便等不及漫长难熬、隔三差五还要和皇后妃子们分享的夜晚,在白日也离开宫殿,主动探望高殷。

  这位佳人对自己的热情,高殷很早就感受到了,即便什么都不用说,一股暖洋洋的依恋自然而然在他们体内盘旋,让体表升温,仿佛这种感情能够融合在一起,传递给胎儿,将他或她塑造成一个更好的孩子。

  侍者们悄悄退下,段华秀皱着眉头:“我没有打扰你吧?”

  高殷心想,那肯定是打扰到了的,毕竟自己才刚处理完一件事,将杨愔打发出去,他心中感觉好笑:若杨愔见到段华秀这样与自己缠绵,还不知道作何感想。

  寻常女子这么问,多少感觉有些绿茶,但高殷和段华秀的关系深切,互相交心,知道这女人想要的却很简单,只是单纯的害怕自己被她的任性所困扰,因为她也觉得,自己会为了她而疏忽了政事。

  “都是小事,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一会儿,晚些处理也不急。”

  高殷笑着和她说起,刚刚派遣杨愔为使者去了周国,段华秀美目微瞪,噘着嘴道:“那他留在周国便好了,以后别再回来。”

  高殷大笑,段华秀虽然话说得狠,在她的立场却不过份——当年高洋在李祖娥和段华秀中选立皇后,杨愔作为高澄的士族集团领袖,自然支持李祖娥,因此在段华秀的眼中并不讨喜。

  对于这个人,段华秀的内心也是复杂难陈,毕竟如果自己当初为皇后,生下了高殷,现在就没有这么幸福浪漫的日子了,抑或是做了皇后,转变为高殷的妃子,还会给高殷的声望带来一些阴影。

  虽然现在也是,但先帝的皇后和先帝的妃子,终究还是后者更轻松一些。

  段华秀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看向高殷:“杨令公毕竟是先帝留给您的辅臣,又纯熟政事,若有这么一个人帮手,您的工作也会轻松许多了。”

  高殷故意逗弄她:“我要这么轻松有什么用?”

  段华秀一凝,还没想出答话,却又听高殷说着:“自然是把时间都留下来陪你了,省得我的华秀想我想得心口疼,主动来找郎君呢~!”

  段华秀轻咬红唇,面容红润,却不否认,这正是她想听的情话,能让她忍耐身体被胎儿夺取营养的辛苦,增添怀孕生子的使命和幸福。

  任高殷帮自己揉治胸口的思念之疾,段华秀依偎在他肩头,轻声说:“许多宫妇近来入宫,都不见太皇太后,只见我了,她们还希望我能帮忙说情,让你宽纵一些将领。”

  “听说阿干那里也颇多这样的人,希望至尊对军队能够稍微放缓些、不要太大动作——嘶……就像现在这样。”

  段华秀的美目嗔怪,又好像在鼓励他作怪,高殷心是暖的,口中冷冷道:“正是要腾出一些人的位子,让底层有能的将士坐上来,你下次告诉这些命妇,我已经推迟了两个月的时间,若想留住富贵,就让丈夫好好争口气,不然下次见你的,可能就不是她们了。”

  自娄昭君被高殷当众击溃、无声的宣判其罪恶,如同木偶一样摆布后,她就彻底失去了作用,在晋阳查无此人。

  勋贵们是很现实的,能代表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发自衷心地拥戴娄太后,但当她失去这份能量时,勋贵们又会像抛弃尔朱氏一样,迅速将她抛弃。

  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总是需要一个领头人,段华秀因此成为了晋阳城中新的后宫拥戴者,受到诸多命妇的崇拜。

  比起突厥皇后郁蓝,她的优势无比巨大,虽然还未有明确的证实,但许多人都认为段华秀已经怀了至尊的第一个孩子,以她的家族影响力和自己受至尊宠爱的程度,将来这个孩子很可能问鼎天子之位,甚至在一出生时就被立为太子也说不定。

  因此在段家身后迅速集结了一大批的勋贵将领,使得段家成长为庞大的外戚势力。

  不过段韶并不招摇,行事低调,所以没有让高殷觉得他很骄横,且因为此刻还需要段韶的力量,所以也就默认了他的发展。

  某种意义上,这个娄昭君的侄子已经走到了比姑姑更高的高度,甚至走向了当初高王的位置。

  虽然此刻处在蜜月期,高殷对他们较为放心,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遇上机会,难保段韶不会变成下一个高欢或者未来的杨坚。

  虽然对不起段华秀,但他现在对不起的女人也有个一箩筐了,之后还要继续对不起更多人;而且适当的制衡,遏制住臣下不该有的野心,才是对她们最大的爱护。

第730章 见使

  “齐使已至,求见将军。”

  裴肃向韦孝宽奏报,韦孝宽点头道:“就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齐国正副二使,杨愔和王晞被带往城中的总管府内。

  北魏早期,为了镇压不平静的边疆和国土,往往会在地方设立行台,具有临机专断之权,但孝文帝南迁且汉化后,都督的地方化、都督辖区变小导致实力减弱。这种较小权力在平时还可以,在动乱时期就有点力不从心,及至魏末动乱,军情紧急,凡是都要上奏必定会贻误军机,所以朝廷一方面委派中央大员为行台长官去处理急务,另一方面加都督、行台头衔就近处理地方事务,或加大都督头衔、提高将军号以增强权力。

  后来宇文泰平定关中,关陇基本稳定,若在给与地方都督以行台的临机专断之权则容易让地方出现尾大不掉的军阀,加之都督名号的泛滥,宇文毓在位时期,已经将各军镇的都督改为了总管,这一举措可以通过过任命总管来扩大皇帝在地方的影响,但他被宇文护做掉了,反而被宇文护拿总管来巩固地位。

  这点杨愔不是很清楚,因此王晞在路上给他交代了一番,但他还沉浸在齐国的政斗震撼中,见到了韦孝宽,仍是不自觉地称呼:“大齐使者杨愔,见过韦都督。”

  韦孝宽不知这是不是给自己下马威,捏着胡须:“杨愔?你就是那个‘主昏于上,国治于下’的杨遵彦?”

  这对杨愔也不算客气,因此杨愔直起腰来:“是在下。”

  帐中诸将见齐使如此骄横,顿生怒气,双手就往刀剑上摸。

  “咳咳!”

  韦孝宽轻咳两声,立刻止住了他们的凶态,谦和地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此时并未交战,又是为了止战而谈,怎可作此恶状,吓坏了外宾?还不与我道歉!”

  诸将纷纷施礼:“请齐国使者见谅!”

  见到韦孝宽对将领们如臂驱使,杨愔双目微动,心中暗自称赞,对韦孝宽的评价高上许多。

  不愧是击败了高王的男人啊。

  他也不再说话,副使王晞才是这次外交的真正主轴,韦孝宽屏退诸将,只留三五名重要亲信,随后问起:“不知使者此次,带来了齐主什么意思?”

  正常来说,这些是要在周国朝堂上才公开的,但为了防止对方派人恶心,往往在接触的前线就会稍微刺探一下,大概弄清楚对方的意图,朝中也可以早做准备,在谈判桌上展开拉扯。

  王晞便道:“二国自魏室分崩,各承天运。齐据中州之地,周持关陇之险,旌旗相望有年矣。干戈虽频,英雄相惜,近闻大丞相门庭遽变,新君以英年继统,至尊深慨,故命我等申吊阙之诚,亦致践祚之贺,并愿山河带砺,各安其民;使边境烽燧,暂化炊烟。”

  韦孝宽面色骤变,勃然一怒,顿拍桌案:“齐使莫非来宣战乎!”

  王晞说的话,实在是不大地道。提什么不好,偏偏来提为先君宇文毓吊丧,顺便祝贺宇文宪登基,这都不仅是揭伤疤,还是往伤口里撒盐,韦孝宽于情于理都要对其驳斥一番。

  杨愔没见过这阵仗,心怀戚戚,只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要丢人,王晞则微微一笑,低声道:“当初天保御极,关中大丞相亦举兵来贺,此乃礼数也,齐乃天朝上国,来而不往非礼也。”

  韦孝宽怒了一下,又迅速冷静下来,感觉到齐国使者的话虽然缺德,但并不狠,更多的是面子上的较真,如果只是这般傲慢,其实还可以勉强忍受。

  毕竟国势如此,不得不低头,而且这件事往大了说,也不是他做主。

  严格来说,王晞什么都没说,这种吊唁和祝贺之说,就是明面功夫而已,后边各自保境安民之类的更是官方套话,只能表示出齐军确实是想入长安拜见,真正的条件也是在那时候才会公开,说辞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尖锐。

  而现在能从他们身上弄清楚多少意图,就看韦孝宽的琢磨本事了,韦孝宽便翻阅簿册,冷然道:“前诱我军将士,后夺我河西役徒,恐怕不是齐国的礼节吧?”

  王晞向东方拱手:“正如此前所言,我大齐乃中原正朔,天下民心所望,各地贤人志士心向往之,欣然相投,这是德运所致,不以人力强扭。高句丽自汉兴起,犹遣使朝贡,俯仰圣明天子,库莫奚不识天运,如今亦入齐白编户,些许小将明察天势,有何怪哉?”

  “至于河西役徒……嘿嘿,将军欲在边境筑城,名为防备生胡,实则窥探我国疆土,只不过为我国所察,先发制人,使得将军布局失措,怨不得人,我倒想问问,为何河西的十万役徒,居然出现在我国的边境呢?”

  王晞牙尖嘴利,分毫不让,吃准了韦孝宽不敢拿他开刀,让杨愔暗暗钦佩。

  他此前在舒适的齐国朝堂待得久了,高洋的严酷也多是外在责罚,因为要把他留给高殷,实际上也不会对杨愔真的动手,所以杨愔的自信很多时候是建立在了明知不会遭难的从容上,对于真正的敌人见识不够,因此才在做事时思虑迟缓。

  刚刚周将的凶狠无情就将他吓了一跳,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被葛荣胁迫的窘境——即便是起义首领葛荣,也是想把女儿嫁给杨愔,收他做女婿,并没有真的要对他下手——杨愔顿时明白自己以前的某些想法,实在是天真得可怕。

  或许这就是至尊的深意,让自己出来历练历练,认识到自己的眼高手低。

  王晞言之凿凿,让韦孝宽觉得在理,特别是河西筑城之事,虽然恼怒,但毕竟是战场纷争,输了就是输了,他对此也不是很生气。

  不过面子上还是要争一争的,于是他试探性地发问:“既为和谈,且先归还河西之人,还有此前俘虏的兵将,也一并送回,再谈此事。”

  王晞立刻严肃道:“战场非我所涉,至尊也未授我专断之权,因此不能在这件事上回应,君不宜就此置气,坏国家大事。若需讨还,还请将军另派使者,去晋阳觐见至尊。”

  “不过我倒是想反问一句将军,您说我军夺您的役徒,但同时,您也在率兵攻打我国的高王堡,请问若您攻克了,会归还堡垒和将领吗?”

  这个自然是不会的,别的不提,光是独孤罗和宇文邕,只要生擒了,韦孝宽都不会还回去,因此他连撒谎都做不到。

  当然,他更不可能说“我尽诛之,可以还尸骨”之类的浑话,因此韦孝宽只能哈哈大笑来掩饰尴尬。

  说到底,还是国家弱势,使得使者的腰杆都硬得咯骨!

第731章 激怒

  王晞还在话语中暗暗埋下了一个雷,那就是让韦孝宽另派使者,讨要俘虏。

  这种事情很犯忌讳,例如孙权求亲关羽之女,在普通人看来十分正常,但在政治的角度看来,却是包藏祸心之举。

  因为关羽不知道他自己是武圣,他对刘备忠心耿耿,是彼时正在发生的事情——于禁还对曹操忠心耿耿呢,最后不也投降了?

  孙权为子向关羽之女求亲,不仅得到了一个人质,还搅乱了辈份,将自己与关羽置于同等位份。

  但这样就乱了,因为刘备娶了孙权之妹,那么从伦理上来说,关羽就是刘备的大舅子的亲家公,到时候谁比谁更亲近呢?刘备和关羽关起门来怎么算呢?

  历史可不是三国演义,刘备和关羽不是结拜兄弟,事实上结拜兄弟都不一定可信,像高欢和他的几个结义兄弟就很瓦岗寨。刘备和关羽只是纯正的主臣关系,刘备还把根据地南郡全权交给关羽管理,这是莫大的信任,如果关羽接受了孙权的请婚,就等于私下和江东勾勾搭搭,甚至可以解读为自立门户之举。

  如果不是关羽,而是王羽、周羽,接受了孙权的婚配,又会让人如何看待呢?

  刘备让关羽镇守荆州,是极为信重的表现,而为了回报这份表现,关羽就必须表现出绝对的忠诚来,所以才要驱赶使者、痛骂孙权,把事情做得决绝,不留任何话柄。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孙权不地道,等同于挖角刘备麾下的大将。

  同样的道理,韦孝宽若私下派遣使者去和齐国沟通,那就是暗通敌国,虽然谁都不相信,但不妨碍他被攻击,齐国那边再出几个流言计,加上准备议和的大背景,宇文护如果脑子抽抽,没准真会把韦孝宽处理了,或者是调离玉壁,那到时候高殷等人做梦都会笑醒;

  若上报给朝廷,朝廷就得正面追究韦孝宽丢失役徒,以及擅自攻打高欢城之罪,若两国继续交战,这些都不是罪名,但宇文护和宇文宪都希望外部环境稳固一些,给各自夺权争取时间,对韦孝宽下达的也很可能是责罚。

  毕竟韦孝宽当年对高欢打出逆天战绩的同时,也就彻底断绝了他投奔齐国的可能,这就注定了他只能和周国的大伙儿相依为命,某种程度上,已经失去了统战价值。

  河西役徒是很重要,十万人呢,产出的税赋可以达到二万五千石,已经是很庞大的收入了,就这么被韦孝宽丢了,实在是可惜。

  但齐军既然已经派遣士兵把他们迁移往国内,就已经追不回来了,除非打进去,那直接畅享关东两千万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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