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宪谦和道:“若能受辱而得国力,是最大的幸事,我会战战兢兢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何况您是我的堂兄,侮辱我就是侮辱国家,侮辱国家也是侮辱于您,您一定会为我出气的,正因为有这层仰仗,我才不惧怕齐人来袭。”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宇文护有所动容,沉默了片刻后,缓缓下拜:“是臣无状,请恕臣罪。”
宇文宪也露出安心的神色:“为国考量,岂是无状?心宽至伟,有公在列,小子便无忧也。”
在私密的场合,宇文宪对宇文护不称朕,以小子自称,这种谦顺的态度让宇文护慢慢放下戒心。
他还是充满着警惕,但至少在这件事上,宇文宪说得好听又没错,齐国使者要入朝的事情也不能不处理,因此他与宇文宪商量片刻,便命令侍从撰文,向前线的韦孝宽发出指令:“确认齐国使者的身份,迎其朝中。”
宇文宪忽然黯然神伤,眼角垂泪:“说来,我很在意四兄。听叔裕说,他此时就在高欢城内,当日也是有他在,叔裕不好下手,才放过了城池……”
齐军会不会杀死宇文邕,韦孝宽也不好赌。有宇文邕就算了,还有一个独孤罗,而且援兵已至,若强行攻城,让两个重要人物陷没于阵中,不仅会恶了帝党,还会和普六茹忠、独孤氏交恶,背后还有一支齐国骑兵虎视眈眈,因此韦孝宽才选择了放弃。
这种重要的情报,韦孝宽也没有隐瞒,只是提及,让宇文宪心中燃起希望:“若是齐国能将四兄送回来,我愿意让出天位!”
他心里觉得四兄比自己更适合做皇帝,自己这些天应付宇文护,已经心力憔悴了,此时的悲伤苦闷不是演的。
宇文护不知道这层影响,还以为宇文宪真是因为宇文邕的沦陷而神伤,心中颇为尴尬。毕竟当初被俘虏的是他的儿子,而为了救子,其他人将宇文邕出卖,又率军逃跑,这才让高殷得到消息,把宇文邕给堵得死死的。
某种意义上,让宇文邕被俘虏,是高殷和宇文护做的隐秘交易,这种事情要是被周国人知道了,只怕会动摇自己的名望。
宇文护对帝位也不是不眼馋,毕竟坐上去了,就能得到一切的功绩,事实上以他掌握的权柄,早就该做皇帝了!
可最大阻碍就是没有足够的军功,他目前的形象更接近于国家的守护者,没有巨大军功护体,成为篡夺者或许能逍遥一时,但自己死后,诸子不一定能守住基业,甚至整个宇文氏……
为了扭转这种局面,宇文护已经想了许多办法,事实上他已经派出尉迟迥等亲信镇守各地,并以自己亲叔父、兄长的儿子们为拱卫,将周国的军权牢牢抓在他们这一家人手中,在各地征募兵马,填补稷山之战的亏空,并积蓄力量,等待着对齐国出手的时机。
在那之前,都要小心忍耐,自己已经杀了一个天王一个皇帝,两个宇文泰之子了,如果再杀第三个,虽然不是做不得,但朝中对自己的敌视和误解会更多。
就像天有所感一般,宇文宪上台后,对他也颇为恭顺,让宇文护省了不少心。
如今他提起宇文邕的事情,让宇文护既是忌惮,又是同情,想了想,还是说着:“既然如此,就和齐国商议,放鲁国公归国之事,把这当做重要的条件,和齐国谈判。”
宇文宪面露喜色:“当真?”
见他这副样子,宇文护更安心了,连连做出承诺:“只要齐国的要求不过份,我们就可以答应他们,并要求他们把鲁国公送回来。同时试探他们国内的局势,若齐使慌乱,则说明国内情况紧张,君位晃荡,正是我国可趁之机!”
“是……君位晃荡,正是可趁之机呢!”
宇文宪微微低头,附和着他的话。
第727章 征兵
“东贼猖獗,国家要招兵,家中有三丁以上者,出二人为材力!”
周国的士兵站在土坡上喊话,旁边的村长谄媚笑着,底下的百姓则面露难色。
“前次不是才征过材力吗?怎么还要征啊!”
“就是,这样分了地,我们也种不完啊,就现在的地,我和大兄二兄也才勉强种得了!秋收时刻可如何是好!”
“莫不是齐军势大,国家难堪,所以才……”
这些窃窃私语不时飘来,村长大怒,指着一家人痛骂:“魏刀儿!你家七个兄弟,出点人怎么了,国家是没给你分地还是怎么的?不给你地,你哪来的饭吃,为国尽忠怎么了?!”
魏刀儿兄弟众多,自家在这乌水村中颇有实力,因而此刻敢壮着胆子回应村长:“您说话可要凭着良心!我家兄弟已经征走了两个,老二老三,现在生死不知,平日还要帮忙种他们的地呢!”
“这要再征走人,地给的再多,我们也种不过来了!”
村长闻言一滞,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此刻居然敢转向周军将兵,对着他们媚笑道:“这、您看,这些刁民不懂事,只拿自家来说话,而且上次征人还没过两月呢,今年已经征过一次了……”
“怎么?你昨儿吃了饭,明日就不吃啦?”
周军士兵双手抱胸,冷冷说着,村长连忙擦着被太阳灼出的汗:“哪里、饭还是要吃的……”
“哼!莫非盗贼打入你家门,你还要把饭吃完,才拿刀和他们对砍吗!”
周兵叱责道:“等齐军打过来,你们都要被杀掉,国家也护不住你们,还指望着种地呢!国都没了!”
魏刀儿等人心中不屑,大周也不是在他们出生那年就有的,说句难听话,他出生那会儿还是正儿八经的大魏良民,如今周国存在也不过五年,也就是他们没摊上机会,不然也能混个幢主将军当当。
城头变幻大王旗,给谁种地不是种啊?齐军把人都杀了,谁来帮他们种地?或许前几年他们还会担心这些事情,可齐国已经好多年没有往这侵略了,太遥远的事情,比不上近在眼前的庄稼地。
说句更难听的,齐军要打也是先打更东边的地方,他们这儿可是陇西,那边关咱们这边什么事?要亡也是国家先亡,能到了陇西,长安的皇帝早就没了,还轮得到他们为了周国上蹿下跳?他们哪有那资格?
几个兄弟也不想上战场,连忙吆喝着:“国家又要我们缴税,又要征我们当兵,光是一件就能压死人了,这里实在是多不出人来!”
“是啊!”
“这里没人了,去别的地方征吧!”
群众此刻统一战线,发挥乡邻间的友爱精神,纷纷发话说自家无人,上百人的呼啸响彻村镇,让几名周兵微微色变。
此次负责来乌水村征调的只有十来人,若不是披着官差的身份,他们连村头都不敢瞎晃悠,更不用说惹怒整个村庄的人。
但正因为他们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周兵就有了胆气,他们拔出刀来,厉声回喝:“我奉天子之命,为国家征兵,保家卫国,谁敢闹事?”
其实拉壮丁在哪朝都不好明说,若是在征兵的过程中还死了人,就更无法交待,但百姓不知道这一点,更不打算用自己的小命来验货,因此村人立刻噤声,恐惧又小心地看着周兵手上的刀子。
“哼!刚刚说话的那家——对,就你,是叫魏刀儿吧?”
周兵指着魏刀儿,魏刀儿感觉大事不妙:“我就是说说!”
“说也不行!你公然反抗,在这恶意滋事,必须要拿你!”
为首周兵冲同伴晃晃脑袋:“去,给他铐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魏刀儿大惊,急欲窜逃,周兵马上大吼:“魏刀儿逃了,他的两个兄弟连坐,他家都逃了,那邻居替他受征!”
这话让村人大骇,立刻就有人拦住了魏刀儿,既有村邻,也有兄弟:“阿兄,别急,把话说清楚,不然就做逃犯了!”
“你们……!”魏刀儿气得吐血,被跑来的周兵锁住,周围的村人齐齐退了一圈,周兵们看着魏家人:“七个丁夫,还剩五个?那你们再交出一个人来,家中留三个丁夫就够了!”
见魏家人神色不悦,周兵立刻大骂:“别给脸不要脸,留三个已经很宽厚的,惹恼了你军爷,抓得你家就剩一人都行!再出一个来!”
魏家几个兄弟面面相觑,嘴唇蠕蠕,十四岁的小弟魏白叹息一声,走了出来:“我跟大兄去。”
“小弟……”几个兄长眼中噙泪,面带羞愧,痛恨自己的无能,内心却又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周兵过去拍打这个勇敢的小子,乐呵呵的笑着:“放心,若是在战场上立功,得到的只怕比种地要多得多,看你这小样长的,若被上头赏识了,改明日儿就当官了呢!”
“小弟啊!!!”魏刀儿喝出一声,呲目欲裂,心中悲愤。
这两年来频频征兵,想是补充前线损失,那国家肯定被齐国打得很狼狈。战场刀剑无眼,何况是弱国之师,像他这种身强力壮的,都难免阵前亡,小弟这种身小力弱的半大孩子,不是在后方被训死,就是在前线送命!
国家征兵何以如此之酷也!
有了魏刀儿做样,在乌水村的征兵算是十分顺利,半日的功夫就拉走了二十人,他们也没工夫挨家挨户地去搜罗,就带着这些回去复命。
事实上,这次来的周兵也不太想把人都薅走,毕竟谁知道下次天子颁旨征兵是什么时候?要是一次薅完,下次他们就抓不出人来了,所以略略够了就收手,免得把村人逼得投奔豪族或者举家逃亡搬迁。
若能留到下次,那魏家还能再薅两个呢!
对此,村长也只能无言叹息,他也是壮年的好汉,若不是有村长的职责,只怕也要被抓了去。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乌水村的场景,此时此刻正在关中各地上演,任何人都可能是下一个魏刀儿,即便齐国的攻势被打退了,也不会停歇,因为……周国就要开始侵略了,到时候要动兵的地方只会更多。
也就是蜀地在九年前平定,当时宇文泰认为那里形势险要,不适合让老将去镇守,有造反的机会,因此想从儿子中择人担此重任,彼时宇文宪首先请命。
当时宇文宪十岁,宇文泰就没有答应,到明帝宇文毓时,就遵照了宇文泰的意思,让宇文宪镇守蜀地,宇文宪善于安抚驾驭部属,留心治理之术,因此极得蜀人之心,现在已贵为天子,所以特意请求宇文护不要征调蜀地之兵。
实际上是希望给自己留些家底。
第728章 兵制
看在形势和宇文宪的恭顺态度上,宇文护同意了,在关中各地征调到了两万之军,勉强满足了宇文护的需要,且此后还会源源不断地招募着。
由于现在国家兵权被宇文护控制在手中,因此从这些村庄抽调的,算得上是宇文护的班底,毕竟武川镇出身的豪帅们在关陇属于外来势力,没有乡里根基,以武川群体为主将的十二军,无法解决兵源补充的问题。
所以宇文泰生前,就给与关陇豪族以军职爵位,将崤函至河东一带的大多数战略要点,都交给归附的关陇、河东、河南土豪率兵镇守,比如京兆王罴镇华州,高平李远、陇西辛庆之镇河东,京兆韦孝宽镇玉璧、京兆韦祐镇九曲城,河南韩雄镇洛西,宜阳陈忻镇新安,河东杨镇车箱城,河东敬珍、敬祥兄弟镇蒲阪。
这些应募的关陇土豪并不属于十二军系统,组织又混乱,有时还不听宇文泰调遣,比如王罴,在大统六年柔然进犯的时候曾被叫去长安商议对策,结果王罴拒绝复命,还对使者说:“如果柔然攻到渭北的话,我王罴自会率军击败他们,不用劳烦国家的兵马。”
骄兵悍将听调不听宣,是齐周陈三国,乃至历朝历代都头疼的问题,无怪宋明以文制武,哪怕牺牲军队的战斗力也要打压武将。
由此,宇文泰设立了指挥层级明确的府兵体系,同时选当州首望、置当州乡帅,将本地军力吸纳进的丞相府、关西大行台系统内,与关陇豪族的利益进行深度捆绑,在这批乡帅军阶的快速晋升的同时,也稳固了宇文氏的政治地位。
而后宇文泰去大行台,建立中外府,就是和齐国的大丞相府改为并省尚书台截然不同的操作。
齐国的大丞相府改台,目的是继续保持晋阳的超然地位,而宇文泰的中外府,则是要将乡帅征募统领的数量众多的乡兵转变为府兵,也就是国家军队,集所有军权于自身,切断乡帅和乡兵之间的宗族、乡里等私人依附关系,俗称过河拆桥。
因此从周国建立之后,征兵就多数是这种派遣士兵下到基层,要求三长配合以完成征兵工作的方式。
同时,数万府兵的军资粮账是一笔庞大的天文数字,乡帅自身也养不起更多的部曲,而周国统治的关中地区内有着数十万的小农,他们早已被纳入均田、赋役体制之中,均田、赋役、屯田、武器制造、粮食调拨等一系列制度,具备解决府兵大部分军资的能力,也就使得使府兵完全处于国家控制之下,不复“兵仗衣、驮牛驴及糗粮六家共备”的旧状。
掌控住经济,再用经济控制住府兵,毕竟吃谁的饭,就是谁的军队,谁族也才是真的皇家。
如今这些资源都被宇文护所掌控,同时他频授柱国,在接权的五年内任命了十几名柱国,换取各派系对自己执政的政治支持。
所以这些征募的兵马,也都根据中外府而隶属于宇文护了,只要他活着一日,这些兵马就不会流入到皇帝手中,而是他这个大冢宰手里,任几个周主如何挣扎都毫无办法,毕竟西魏时期,宇文泰也是这么对西魏皇帝的,风水轮流转而已。
因此作为后来的失败者,虽然很多人在历史上描写得不与宇文护同流合污,然而真实情况是大批人追随着掌握大权的宇文护,否则也不会逼得宇文邕用亲自刺杀这种孤注一掷的办法。
不过一年之内征调出两万多人,其实还是太多了些。
对周国来说,从西魏到现在,数年的沉淀才让周国积攒了七万的府兵,虽然已经被高殷折去了四万,但经过二三年的休养生息,也恢复到了六万的水准,但为了应对齐国的威胁,同时也是加重兵权以巩固自身地位的需要,宇文护在宇文宪登基后便大扩军队,乃至很有一副要出兵东征的模样态势,震慑住国内的反对派。
这样会破坏周国的农耕基础,士兵只能由可战的适龄男性充任,征调到了临界值,就不得不从数十万的小农中拉人来填补军缺,这便进一步破坏了周国的经济,不过这是一笔政治账,宇文护为了权位,也必须支付。
此时的府兵制还没有兵民合一,平时务农,战时由国家发授武器集结的制度,因为这样不能保证军队的战斗力,高殷也不会好心的提醒宇文护,给伐周增加难度。
齐国能养全国兵马五十万,除了家大业大之外,也有着齐国本身的国情所在,晋阳的势力必须保持、乃至壮大,而军队便是权力,因此齐国的兵马也在不断扩张。
之后高洋高殷为了对抗晋阳的军队,都被迫组建了新军,使得齐国的军队达到了三国最盛也最强的地步,历史原进程是陷于政治污浶中,没能发挥出他们的战斗力,以至于出现了齐国被更弱小的周国所消灭的情况。
现在国权统一,皇权复振,这一现状也成了高殷征伐玉壁前必须改革的举措,所以在宇文护疯狂扩军的当口,高殷却准备要裁军了,三十五万不和谐的军队,还不如五万忠心耿耿、敢打敢拼的精锐军队。
“诏令也发下去了两个月,各军试行得如何了?”
七月十三日,李秀在殿下行礼,随后回复道:“诸将响应颇为积极,清退不合格的士兵六千人,天策府内部也开始整肃,请至尊过目。”
说着,将天策府内的情况奏报呈送上来,高殷摸了摸她的手,这才接过,看了看,忍不住笑道:“这是孝瓘自己做的罢?”
李秀抿嘴跟笑,点了点头。
高长恭为了给至尊做一个好形象,特意在天策府内也开始了对府兵的整顿,好吃懒做就是人的通病,何况天策府的前身就是大都督府加京畿府,京畿府中多的是和周国情形一样、高欢起兵之处安置的乡帅和豪族,可以说两国都有类似的问题,而齐国此刻才大举动刀。
“孝瓘真是难得的纯臣啊。”
高殷感慨着,有这么一个人管理军队,实在让自己放心不已,相比之下,另外一人就要注意一下了:“记得让他提醒延宗,别在这个整风的当口撞到我和孝瓘的枪口上,就算是他,我也不留情面的。”
李秀微微点头,以高延宗的性子,若不是天保宠爱和早年的站队正确,只怕的确要挨上至尊一记红缨枪。
“另外,军中的不满也在滋生,士兵们的怨恨有些压不住,恐生祸乱。”
“如当年停年格之旧事乎?”
当年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武官群体失去政治特权,最终洛阳的羽林卫发生哗变,逼迫朝廷改革,算是为六镇之乱埋下了种子。
李秀不知道这回事,高殷心中记得门儿清,晋阳勋贵的反扑是会有的,利益被触动,应激反应是生物的本能,这无关理智,反而是件好事,能够一层层、分批次的削弱他们,而不至于搞一个大新闻。
高殷其实就是在等着他们的反应,如今晋阳的反对派没有了领头人,他还真挺好奇,这些家伙会怎么做?
第729章 新局
四月末,齐国派出使者来玉壁,向韦孝宽提出了要入长安和谈的意愿,事关国体,韦孝宽立刻汇报给了长安的皇帝和晋公,在数日后得到许可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