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和段韶说完话,就马上回来找你了,接下来几天可能都没空,要去军营一起做事呢。”
“我也去。”郁蓝握着高殷的手,这样正好,反正现在段华秀还没敢出现在众人眼前,自己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着高殷。
“不说这个,先睡吧。”
高殷吹熄灯火,觉得郁蓝这样闹腾也是一种不错的情调。
第721章 心浮
四月二十日,天子下诏,令晋阳军中各营整习武备,在六月份时进行阅兵考练。
今上对军队的重视从天保九年便初见端倪,原本是培养班底的大都督府,硬是被他整合了京畿府的士兵,经过一系列的演变,成为如今的天策八旗军。
此次阅兵则变成了挥向晋阳的一把利刃,哪怕冒着战斗力下降、士兵们不满的风险,也要将齐国最重要的兵团的独立倾向抹杀,变成国家忠实的王师。
王师当然是忠诚的,但他们更希望皇帝最好不要来检验这种忠诚,因此诏令一出,天下哗然,进谏之人围堵在皇宫城门,希望皇帝能给一个合理的说法。
事实上,即便是高殷已经实际控权的朝堂,对这一举措不满的也大有人在。
“此举恐失军心呐!”
“裁军如此,国家何以为战!”
“至尊此举,欲败坏国运乎!”
晋阳各级重要官员寻求着与高殷的私人会面,希望能说服他回心转意,此路不通后,转为对段韶的劝说,希望他能出面,但段韶只用一句话就顶了回去:“汝等欲以我为粲逆乎?”
作为晋阳军方高层少数说得上话的汉人,杜弼对至尊的改革颇为欣慰,这件事情他想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实现的一天了,因此全力支持高殷的想法——高殷整顿军队完毕后,空出来的诸多军将官职以及新军制的赞画等职位,将会成为汉人的囊中之物,在这一点上,各世家大族的利益与高殷是一致的,那便是压制住勋贵们,为自己在新朝获得稳固而坚实的军队根基。
对此最为抗拒的,便是直接被新政策波及到的晋阳军官团体。
“岂有此理!”
宛如当年羽破多郁等人一样,军营内的各地,都发生了士兵与将领们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的情况,很多将领对自己的本事和面临的危险认知十分清晰,知道一旦这诏令落实,这身皮还有俸禄,乃至分发的土地钱粮,都保不住了:
“打从旧魏时候起,我就跟着高王建义,匡扶大魏江山了,如今却因这任性的新君,要把咱们应得的官禄都交出去,这像话吗!”
“打从我阿干那一代开始,就已经为国家出力了,现在国家强盛,哪一点没有我们出力?现在却要把我们甩脱开,国家摊上这么个皇帝,我看是要完了!”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军中传扬,高殷对此早有准备,不良人在段韶的配合下,与天策军的宪兵临时合作,对聚众议论、参与密谋的反动军将进行逮捕和审理,若是他们和尉粲等人早年有所结交,那进了诏狱基本上就回不来了,而且很快全家都会一同进去。
段韶在军中的亲信也因此被任命为临时的代理军官,接收该名军将的军队指挥权,若他们在这段时间内控制住了士兵,并通过了阅兵考练,就会顺理成章地去掉代理二字,因此段韶一派的军官极力配合至尊的皇恩之拳;若论晋阳军队的内部派系,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了,在内外配合之下,雷霆一般的镇压手段狠狠地将政变乃至叛乱的火种扼杀在最初兴起之时。
不过对于齐国这么一个体量庞大的国家,如此行动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士兵们的不安倾向,还是要及时改变士兵们的错误思想,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清理蛀虫害虫,给他们上升的机会,因此高殷再度下令,按照资历和辈份,将军队士兵分出层级,且队主级以下的士兵可以主动挑战上级的士兵,继而获得更高的兵衔,这就是当初用来调教大都督府府兵的老招数,比起长远的利益。
同时高殷还允许,各级军官的士兵们可以在自愿的情况下,向朝廷在军中设置的刀笔吏们提出申请,只要有自己的画押,以及目标军将的允许,就能过渡到士兵们想去的军官队伍下。
这样在短时间内会出现一定的乱象,毕竟谁都想去精锐勇猛的将领麾下,从而留在军队内,保留甚至是获得新军的更高待遇,由此就分散了他们要集合起来,对抗朝廷的怒意,从“反抗不公平的命令”变成了“渡过此刻的危局”,大多数人还是注重于自己眼前的短期利益,因此以这套招数来稀释、缓和军队纷乱的人心,最为适合不过。
而且这番操作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那就是可以窥见晋阳的这些将领们,有多少是被埋没的,短时间内迅速补充满编制的,在军队内一定有着威名,这样就方便了高殷对他们进一步观察考验,没准下一个段韶斛律光就从他们之中涌现。
适当的宣传扫盲也是要做的,因此高殷也命令刀笔吏们日常对士兵们进行宣传。
“天子下诏,是为了整肃军队!并不是要把你们赶尽杀绝!你们都是国家的忠臣,是支柱,至尊怎么会害你们呢?!”
管理军务的文吏们在将领的陪同下,向各营地的士兵们训话:
“为了适应乾明朝新形势的需要,也是为了更好地对西贼作战,消灭关中贼众,恢复大魏版图,旧有的军队制度已经不能满足国家的需求,因此至尊才迫切地进行改革……”
他们手持着铜制的大喇叭,让声音扩散到整个营地:“改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大家生活得更好!让适合种地的人去种地,让适合作战的人去作战,这是高祖的宝训,至尊也是遵从皇命,这件事情,早从天保年间,先皇就已经打算推动了……”
文吏们还扣着士兵们的荣誉感和归属感,着重强调了天龙军和三河军的概念:“今上欲建立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百保鲜卑一样的部队,用他们的强悍来攻下玉壁,以雪国家前耻!”
他们观察着情况,指着那些面露不屑、或窃窃私语,总之不是认真看向他们的士兵:“谁对此有不满的?你不满是吗?你能不能打下玉壁?还是你的上级,指挥你的将领可以?”
经过三国演义的熏陶,士兵们对国家和民族的概念已经逐步向“汉朝”看起,他们或许并不把自己当大汉人、大魏人,但总会下意识地觉得,或许这个天下,的确需要一个皇帝,而士兵就应该为皇帝们效力。
至于为什么有些臣子会变成皇帝,那就是一个不建议深谈的天命话题,而他们只要服从上级指挥,好好作战就行。
国家的耻辱就是士兵的耻辱,因为士兵吃着皇粮,受国家供养,效忠于皇帝也就理所应当。
第722章 感激
这番精心编制的话术,在高殷此前的宣传攻势下迅速酦酵,屡攻西魏不克的惨况本就是横贯齐国士兵心头的奇耻大辱,如今至尊主动揭开这道伤疤,更是扬言要将这伤疤平复,甚至转变为勋章与荣耀。
他要做高王的继承人,要做得比文襄皇帝、天保皇帝还要更好!
“……故此,至尊要求军队战力高昂,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文吏说着,自己都激动了,点着自己的胸膛:“我纵是一个书生,亦深受皇恩,同感耻辱,恨不得亲自持刀上战场杀敌,只是力气未逮,才在后方从文书事,用这样的方式为大齐效力。”
“你们一个个勇武过人,却不想着雪国耻、报国仇,只是消耗着民血民膏,辜负至尊的期待——有何面目自称天子之军,国家王师!”
许多人低下了头,面露羞愧之色,虽然他们弄不清楚羞愧的缘由,但羞愧就是羞愧,气氛就是到这了,想不动容都不行。
文吏身边的将领和宪兵们都在看着呢。
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过来,只说了几个字,文吏便神色大变,众人连忙让出道路,列于两旁。
“皇上驾到!”
士兵们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纷纷跪伏在地,惶恐得头也不敢抬起,生怕刚刚那些细微的小心思被转轮圣王所察。
高殷乘着马,穿着鲜汉糅合的服饰,这样显得不伦不类,却让鲜卑士兵们多了几分亲切感。
他唤来那名文吏,文吏恭谨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的士兵们一同呼应起来,高殷享受了片刻,对文吏轻笑道:“刚刚你的表现朕都看见了,说得很好。”
文吏面露感激,随后正色:“这是天地常理,卑职不过叙述了几分。”
高殷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继续表扬了,事后自有封赏。
他跳下马,站在士兵们的面前,士兵们忍不住蜷缩成一团,成百上千个勇武精壮的汉子,在这个年轻的男人面前,乖巧得像一群羔羊。
一群沉默的羔羊。
高殷也没打算给他们太多压力,只是在这群士兵的身边漫步,仅是如此,无形的威压就遍布四处,跪伏的士兵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他们想起天保朝的种种事迹,心中恐惧滋生,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你们是朕的士兵,朕却从来没见过你们。”
温和的声音打破凝重的氛围,高殷面带微笑,轻声说:“朕想看看,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在为国家、为朕赴死。”
正午时分,太阳高照,仿佛天空中那只巨大灼热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要看破他们内心的深处,这些没有一点文化、只听了军中评书的士兵们,忽然涌起了一股奇怪的心境。
像是世间万物都随这道声音流转,像是所有的呼吸都为其扼紧,没有祂的允许,人们甚至没有死亡的权力,因此万姓仰头,静静聆听降下的神启。
他不带一个卫兵,难道不怕有人忽然暴起,伤害他吗?还是说他知道,自己是他的臣民,所以如此的自信?
士兵们恍惚间,突然意识到什么叫做天命。
转过一圈,高殷回到了御驾前。
“辛苦你了,继续吧,朕就不打扰了。”
高殷叮嘱了这一句,而后带领着队伍继续走向下一处营地,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既没有赏赐、也没有责罚,就好像漫撒的阳光照拂大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又缓缓离去。
但那份余热是真实的,灼烧着士兵们的灵魂,让他们对天子的形象有了一个现实的根基,无数的传言就在这份基础上构建出神话。
文吏望着至尊远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刚才慷慨激昂的陈词是矫糅的造势,出口只会玷污了真心,自己的真心在对至尊的敬仰中无法平息。
他想为年轻的天子做些什么,但跟上去什么也做不到,所以转头,准备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却发现士兵们的目光也随着至尊飘远,他们的思念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俊秀的外表加了大分,华贵雍容的气度令他们发自内心的臣服,不敢做他想,更不敢让他失望,急切地想为他分忧。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但这么想的人总会有,而且还会越来越多。
他和天保帝是不同的,比天保年轻,更比天保秀美,还比天保从容,那蓬勃的自信正是他将给齐国带来的新生气象。
(这一招还是学的高纬。)
高殷心中暗想,历史上的高纬在国家危难之时,被劝谏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但事到临头拉了胯,哈哈大笑,因此将士们发怒说:“他们自身还这样,我们何必着急!”
虽然高纬玩砸了,但这并不代表这招不好用,相反,它是比较高端的手段,考核的是君主的个人素质,越是强悍的君主,就越能拓展威望。
而且高殷在不在场,差距是十分巨大的。只要意识到高殷可能会进入这片军营,那天子以及天子的臣仆、威势也会流贯入营地,在人均迷信的这个时代,诸多士兵甚至会理解成神力,觉得在圣主人皇、现世神明待过的地方说他的坏话,会被上天所惩罚。
这样就能极大地压制住军中对皇帝的不满,再辅佐以正确的引导,有段韶在内控场、天策军在外掠阵,负面的影响就能减小到最低,让高殷平稳渡过这段改革期。
不过这一招的风险也是很大的,万一出了些许意外,真有暴徒要袭击高殷,或是让其他人看见了高殷仓皇失措、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会很快击碎他的天子滤镜,这也是很少有皇帝用这个办法来为自己造势的原因。
不过高殷毕竟是后世来人,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人与人需要交心,对于底层的士兵,更是要谨慎的对待,否则话语权就会被中层军官们窃取了去,继而培养出一个又一个新的代言权臣。
他宁愿自己来做这个深入基层、体察百姓的权臣,这样的风险和辛苦就必须承受着,这也是他了解民情、不被蒙蔽的手段之一。
后世的皇子皇孙们,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但自己想牢牢掌控住军队,好歹在初期要表现出一个英主的样子。
高欢的创业完成了,但那是高欢的,高澄、高洋都受制于这份基业的局限,而对于高殷,他的创业道路走得并不遥远,来路还很漫长。
逛完了军营,高殷便转入校场,在这里召集了诸多晋阳将领。
他要和这些人好好打个招呼。
第723章 永公
“诸君近来如何啊?”
高殷端坐主位,朝着诸将浅笑,将领们连忙跪地叩拜,口呼万岁:“托陛下鸿福,一切无虞。”
“这很好啊!”高殷起身,走到他们身边踱步,踱得他们心里发毛。
“朕看少了很多吃空饷的,对军中也没什么影响。短期内或许会有一些吧,但长期来看,倒是对国家有益。”
诸将虽然对高殷大裁军的旨意有所不满,但也不敢明说,历朝历代都有吃空饷的事情,杀也杀不绝,何况是粗糙而有刀的鲜卑人们?
但这有一个紧要秘诀,就是不要在皇帝的兴头上违着他做事,毕竟皇帝也是人,一上头起来亲妈都敢打,为了大庭广众之下的帝王威严,都必须得杀人立威,即便他们不明白,至尊书中所写的师勖惹怒曹操也写得很明白。
哪怕皇帝事后后悔,在墓碑上刻着都是“朕的罪过”,可人已经住进去了,说什么都没用。
可以进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至尊铁了心要裁军,背后不仅是皇权,还有二十万的天策军撑腰,让晋阳的原将领们战战兢兢,直呼圣明。
高殷笑笑:“不要怕,该清理的人也都清走了,你们是先皇提到过的忠直之士,朕做太子时也略有耳闻,希望你们继续做军中股肱,将来成为我大齐的柱国。”
有将领大着胆子问:“至尊莫非也要用柱国制度?”
“严格来说,柱国大将军也不是宇文黑獭的独创,天柱大将军就不是柱国了吗?”
皇权不振的结果之一,就是在其下自行形成一个个小派系,在北魏末期,就已经有了军主的特性,“暂经隶属,便即礼若君臣”,毕竟底层的士兵看不见也摸不着皇权,天然就对自己的上级长官充满依赖,这也是为什么尔朱荣一死,麾下就能立刻爆出一个个小团体争权,这种现象在宇文泰改革府兵制,宇文邕为了集权而改府兵为侍官,将兵权收归中央后才有所改善。
不过皇权的集中也有自身的弊端,中央权柄过大,只要在中央取得了权力,那全国各地基本废了一半,就好像杨坚平定了三总管,就能在掌权九个月后光速建隋,各地根本无法与中央对抗。
“虽然不是柱国,但也相似,毕竟咱们都是人嘛!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的,换个名称不换实质,你们还是带兵的将。”
这话让诸将安心不少,自己经历过了至尊的清洗,是留下来享受权力增幅的幸运儿。
“接下来我要组建新的军队,阅兵比武后,留下来的军队,就仿照天策军,重新组建为天龙军,划分八部,八部的最高指挥是大人将军。”
这称呼有些怪别扭的,但八部大人也是鲜卑留下来的老传统,将领们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只是眼角抽抽。
“八部的番号嘛……”高殷拍打手中蒲扇:“你们说,朕除了是天子和皇帝,还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您是转轮圣王,是天神降世的佛王啊!”
将领们迅速且机敏地回答道。
“很好很好。”高殷满意地点点头:“那朕所统治的国家,就是佛国了,为了宣示佛光普照万物,新的番号就以八部护法众神来命名,按照等级排序,便是天王、龙王、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侯罗伽。”
天王一词原本是指古印度神话中的战将,后来被佛教吸收,成为佛教护法神的代言词,又传入了中国,成为佛之八部众,金庸所著的《天龙八部》就取自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