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65节

  文襄少年得志,因而倨傲,天保得位不正,因此酷暴,二人都没有这样的耐心去设计一个经年累月的圈套给臣下钻,惟有高王或许有这样连绵的布局。

  可高王也不会有等待贼人自投罗网的耐心,或许他出身高贵、培养出自信的话就会有吧,可纵观高王的一生,出身低微、姻戚所挟,身处天下漩涡、形势波谲云诡,稍一失败就是全族倾覆,即便用阴谋也必须尽快收效,而少了一些“天意在我”的自信。

  年纪轻轻的至尊却像是集合了他们的长处,而又弥补了短板的威力加强版,还更加年轻。

  这种设计可谓是极其大胆的赌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时就是大齐分裂、兵败失权乃至身死的局面,可谓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至尊却悠游闲戏,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屡屡敢赌而又屡屡赌胜之,何谓不得天命?

  群臣自此对高殷深怀畏服之心。

  高殷笑道:“平秦王,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高归彦还没回过神来,闭着双目,口中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禁卫们把他的眼皮强行撑开,他看见了高殷,惊骇欲绝:“你、你是暴君!天保暴君!”

  臣下皆哗然,平秦王说得没错,却认错了人,他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铲除暴君……迎立常山王!常山王才是我等新主!”

  高归彦疯疯癫癫地说出这段话,让众人大为惶恐,眼看着又要把旧事重提,少不得要死去更多人。

  紧接着,高归彦又嗷嗷叫了起来,说天保用火灼烤于他。

  从当日常山事变结束之后,他就被高殷拘禁了起来,关押在一处幽暗的地牢里,也不开窗,因为根本就没有窗,只留了几道缝隙让空气流通,高归彦的世界就此失去了光明,即便是送饭的时候,也是用黑布盖住外边的光明,从小洞把食物丢进去。

  最绝望的还是没有人理会高归彦,为了防止他找到精神寄托,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回应,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已远去,独留他一个人待在空寂的地狱。

  若高归彦穷困多年,或许还能熬下去,但他原先可是禁卫大将,少了权力就失去半条命,何况如今生活困苦,吃食味同嚼蜡。

  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事物,还和自己的粪便尿液待在一块,连嗅觉都受到折磨,他一开始还能求饶、咒骂所有人,自娱自乐,时日一长,高归彦就逐渐走向崩溃,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有时候也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此刻是地府对他的惩罚。

  刚开始食物掉到他的排泄物中,他还会感到恶心,后来已经麻木,抓到就能往口中塞,每天的盼头已经是偶尔能听见的小洞开启的声音,每次都会努力和外界通讯,然而无人理会,导致他的精神愈发错乱。

  “如此疯癫,何可为将!”高殷斥责了一句,又叹息着:“真可怜人,不知是受谁的拖累?”

  忽然,高归彦又话锋一转,转向高殷哭嚎:“高王!您回来了!”

  这倒是高殷没有想到的结果,事实上,没有人能想到。

  谁都不敢相信,这个分不清活人与死人的疯子,居然就是当年威风赫赫的司徒、尚书令、受诏辅政的平秦王,纥豆陵云等旧部看到他如今这面目,忍不住潸然泪下。

  有些人活着,跟死了无异。

  但到底还是活着!

  活着就好。

  没理会高归彦,高孝琬又接着被拉到近前,高殷看他就觉得好笑:“这是何等的美娇娘!孝琬你不做个女人,实在是天下女子之幸啊!”

  旁边的郁蓝噗嗤一声,此前诸多对文襄诸子怀有期待的人面有愧色,从今往后,高孝琬都不再具有威胁,谁也不会认为这样的人能为齐国之主。

  高长恭、高孝珩吸气稍凝,高延宗安慰地拍了拍他们俩的手背:“安心,以至尊的性格,说这话就是要宽恕,靖德皇后也不是白睡的。”

  两人点点头,他们也知道这点,但到底还是担心孝琬,没到高延宗这般没心没肺的地步。

  “来,舞一曲!舞一曲便放过你!”

  高殷笑着让禁卫驱赶高孝琬,在看台上,让他衣裙怒张,华袖飞舞,特意赶到娄昭君一侧,让他在娄昭君的眼前晃荡,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无奈和绝望。

  “子惠!你把侯景逼反了,怎么跟诸将交代!都是你……”

  高归彦适时地发疯,将高孝琬认作了高澄,这场面可悲又可笑,高归彦还看到了娄昭君,大吼着:“太后!高王回来了,乾明之世推翻了,您又可以做太后了!”

  娄昭君的身体因为羞耻和愤怒微微发抖,身旁的侍女将她按扶住,这是她应得的奖赏。

  沉默了片刻,高殷缓缓开口:“他受的罪也够多了,把他带下去吧。”

  “不!高王,我不走!……”

  高归彦嚎叫着被带走了,但留下的信息已经足够,高殷又把纥豆陵云等人召上台来,他们作证:“还有唐邕唐道和,其暗中结交我等,言救出河间王,更立新主,便可救出平秦王,亦得封官赐爵重赏。”

  听见这里面还有唐邕的事情,臣下震撼得无以复加,那可是天保帝看重的近臣啊,连他都怀有贰心?

  “嗯,这人自有处置,你们能提前向我汇报,这很好。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留高归彦一命。”

  高殷笑了笑:“还记得两年前,我出征稷山之前在郊外狩猎,太祖曾来与我比练麾下勇士吗?”

  纥豆陵云恭敬道:“记得,太武皇帝派出的正是我和叱吕将军,却为至尊麾下的勇士所败。”

  “真是巧缘啊,两年前因我而被贬,两年后却又为我立功。”

  高殷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去一旁看戏吧,之后对你们会有安排。”

第701章 种种

  二将退下,高殷的目光又看向台下,众臣知道,审判的时刻开始了。

  “尉粲!”

  “当年汝父无封王爵,汝大为恚恨,不仅不上朝,还引弓射天使,太祖不计较,甚至亲自慰问于汝,还追封汝父为王。”高殷直呼其名,冷若寒霜:“如今你身为国朝太保,袭爵长乐王,不思报效国家,反怀叛逆之心,背弃君父,还欲加害之!”

  “是太祖得罪了你?还是朕哪里对不起你!往日恩情种种,汝当真不记得了?!”

  “往日种种,往日……您说的,可是往日……”

  一向桀骜不驯的尉粲,心中已经被后悔所填满,回想起这件事,尉粲心中充满了愧疚。

  (若不是那妇人……)

  可能有些表演的成份,但此刻面临如此境况,多少还是会有一些的,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

  “尉粲当杀!”

  群臣中自有看不惯尉粲平日骄横的人,如今他为阶下囚,既是为了表忠,也是出一口恶气,便有臣子大声呼喝着:“斩杀此獠,方熄至尊盛怒!”

  越来越多的人挥舞手臂响应,高殷伸手将他们压下,面带哀色:“人情如此,汝……可有何话说!”

  仗着高家姻亲跋扈半世,感受到人情冷暖的尉粲,想起刚刚诸将对他的态度转变,不由得潸然泪下:

  “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希望尉粲死的人多如牛毛,不希望他死的也大有人在,所有人看向高殷,翘首以盼,等待着他的回答。

  “汝违反了十恶之首,反逆之罪,朕欲杀汝。”高殷长叹:“但汝父母养育过高祖……没有高祖,也就无有高氏今日之天下。论起来,汝家功不可没。”

  尉粲不敢置信,抬起头来。

  众多臣子高呼:“岂可如此!反逆尚可原谅,将来何以治天下!”

  段韶却没有参与,紧抿嘴唇。

  高殷哀伤道:“尉景有子如此,已是他最大的惩罚,我为高祖赦免之。”

  尉粲是个不值一提的人,没有军功,全仗父泽,这句话否定他整个人生,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抬出高欢的名义,晋阳诸将也为之默然,甚者甚至感激流泪。

  今日杀尉粲,明日就可以杀我们!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事情真做绝了,就不是收揽晋阳人心,而是制造祸端了。

  尉粲双目嗔泪,眼泪流到了嘴角:“陛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高殷冷肃道:“汝之宗族,尽皆剃发,男作僧侣,女为比丘,从此迁入孤寺,剥夺官爵荣禄,家产全部抄没!”

  “朕自会赐予汝等田地,以后自食自耕,不须缴纳赋税,但也永世不得出寺门!”

  “纵汝死,汝子亦为沙门,汝孙子,子孙,子子孙孙……永远侍奉神佛!”

  “就好好待在庙里,为高祖的恩德祈福吧!!!”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只是尉粲,他的宗族也全部倒了,这就直接奔着断香火去了。在古代,没了宗族和香火,等同于自杀。

  所有的财产与社会地位都被剥夺,可以说只留下了一条命。

  而且至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判的,稍有宽赦就会打脸,因此至少在乾明一世,尉家是翻不了身了。

  然而这还没完。

  “也不能再姓尉了,给祖宗丢人。”高殷喝道:“汝名粲,就以粲为字辈,赐汝‘粲逆’的法号,以后它就是汝一生之称!”

  这比杀了尉粲还要残忍,杀头只是一瞬的事,屈辱却要永世背负。

  尉粲羞怒交加,吐出一口鲜血,刚想说饶恕的话,立刻就有士兵上前,将他的头发扯起、割断,给他卷了一袭僧袍,带出去了。

  “剩下的……”高殷双目微眯,看向下方一百多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汝等谋害皇帝、破坏宫殿、背国从伪、伪造诏命,犯十恶之首谋反、十恶之二谋大逆、十恶之三谋叛、十恶之六大不敬,一恶就已不赦,况乎四恶!”

  他冷笑着,说道:“今日非得用些极刑,才配得上你们的罪名啊!”

  重要的、不可杀的人都已经处理完毕,现在留在场下的,全都可杀!

  他要拿我们的骨头做唱吗?还是吊死在城门口?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仍有狂悖的人大声反驳,大多数则惊恐绝望地等待着刑罚。

  各处宫门缓缓打开,禁卫们推着十个大柜子过来,从其中一一取出刑具,高殷很期待叛臣们保持刚刚的斗志,但可惜从一开始,他们就没能坚持住。

  铁锥……木桶……铁桶……锯子……

  屠夫们常用的割肉小刀,等人高的奇怪铁具,数辆车轮庞大的马车,以及一个充斥着尖叫的布袋子,看样子,里面似乎有着极多的老鼠。

  “一个个来太慢了,就一起吧。”

  高殷说着,禁卫们便开始取物支用,可以看见某些禁卫的手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紧张。

  按理说,禁卫们在沙场上杀人无算,绝不应该害怕这种事,而且他们崇敬至尊有若神明,对犯人流露出同情可谓是渎神。

  饶是如此,他们仍对叱列长叉等人报以同情的眼神,甚至有人在靠近时低声安慰:“下辈子别做人了……”

  “就算你得罪了至尊……唉,算了。”

  这架势和天保之时不同,是属于乾明皇帝的惩处法,因此晋阳诸将也睁大双目,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这或许就是自己将来的下场。

  首当其冲的是叱列长叉,他仍不甘屈服,咬着牙说:“有本事来,我叫一声,就是你儿子!”

  “我可不想要你这种儿子。”

  绵云烈幽默地回了一句,把他绑在桌案上。

  “呵,不是玩这么大吧?”

  长叉脸色发红,若真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这样杀死,那他肯定要青史留名了——但算不上什么好名。

  他大叫着:“昏君,要杀就杀,何必做这种事!”

  绵云烈甚至没生气,只是可怜地看了他一眼,那种怜悯的神色又勾起了叱列长叉的怒气:“你看什么!”

  下一刻,他的脸色煞白,绵云烈拿出一根打磨锃亮、细长如簪的铁锥,尖端用火轻烤,发着幽亮的蓝光。

  “喂、你……”叱列长叉牙齿打颤,四肢奋力挣扎,却无法阻止绵云烈走到他的身后:“求……啊!!!!”

  “唔……!”晋阳诸人纷纷捂嘴,就连郁蓝都慌了一下,只有高殷淡淡地注视着,就好像是一场平庸的喜剧,不能逗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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