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64节

  “快帮我……”

  眼前的白光逐渐褪去,看清眼前的景象,娄昭君骤然失神,剩下的话语凝在喉头。

  这是她的南宫,她的国土,她的家。

  此刻被成千上万的士兵保卫着,满朝晋阳勋贵坐落在周围,敬仰地看着她。

  但还掺杂了些什么。

  冷漠、讥笑、怨恨、厌恶……

  这些情感溢出千言万语,转为冷漠的咆哮。

  “参见太皇太后!”

  他们躬身行礼,整齐划一,像是重复了千百万次的排练,甚至显出了厌倦。

  而带领他们的年轻男子,挽着艳丽的草原明珠,微笑着引领众人。

  “大母圣安。”

  娄昭君的嘴唇微微发颤。

  这熟悉的南宫座无虚席,皆是熟悉的面孔。可于她而言,周遭的一切却骤然失声,放眼望去,只觉自己如置身空谷,形单影只。

  日光不散,流云浮动,好似天空中有三个金色的身影,那流云便是他们无声的叹息,而后缓缓转身离去,消散在晴空万里。

  再也没有人能庇护她了,她也不再能分润神柄,触碰皇权。

  四月的风凉爽,令娄昭君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郁蓝扼住心中的怒气,嘴角勾起冷笑:“真臭。”

  这嗅觉是她看见的,任谁都能看见,娄昭君的裙角沾满污秽,那是她这几日在箱中积攒的谷气,小小的污渍,却显得她污浊不堪。

  落在众臣眼中,却是一根极细极微,又无坚不摧的尖针,刺破了他们的记忆,让印象裂出缝隙,露出可怖的真实。

  恍惚间,娄太后真实的面容映入眼帘,曾经说得上刚毅的容颜在岁月中风化,如错综盘结的老树根,剥落得衰老丑陋,枯槁的皮肤紧紧绷在骨架上,干瘪得失去活力。

  又因为穿着不符合年龄的华丽宫装,非但不能凸显女性的魅力,反倒像一只假扮人类的精怪。

  此前就是这么一个又老又丑又肮脏的老太婆,一直在统领着我们吗?

  嫌恶百出,呕欲丛生,想到自己吃下的高湛之肉居然是从这个人身上掉出来的,晋阳的勋贵们只觉得腹部在翻江倒海,似乎自己也成了纳垢的信徒。

  他们纷纷调转目光,只见少年天子享受着温柔的暖风,身上的阳光点缀在金丝银线上,让他的周身遍布金光,流光溢彩、璀璨生辉,有如圣人降世、佛陀转生,和狼狈的太皇太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才是引领齐国的希望?是旭日初升、光芒万丈的少年英主?还是风中残烛、行将湮灭的深宫老妇?

  这不需要判断,犹豫一息,都是对皇权和禁军的不尊重。

  因此他们调转目标,献出发自内心的忠诚: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为东魏,乃至尔朱荣时代以来的权力斗争画上了句点。

  元子攸、尔朱兆、六镇联盟……往事已如尘埃落定,从这一刻起,东国的名分与实力只属于高殷。

  他终于成为了名实相符的大齐皇帝。

  世间再无皇建、河清、天统,更不会有周师入晋阳之捷音,宇文泰和陈霸先若地下有知,也会绝望地发出哀鸣。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些小事情要处理,是天子之剑在鞘中龙吟。

  它渴望着祭品。

第699章 公审

  “我真傻,真的。”

  娄昭君失魂落魄,连头发遮目都未曾察觉,或许是因为她的灵魂已身处绝望的世界。

  可她的肉身毕竟在这里,两名宫人来搀扶她,也摇醒了她的神智,令她忍不住大惊失色:“欲加刑于我耶?!”

  “您说笑了。”

  宫女笑吟吟不说话,回答她的是高孝珩,他迈步走来,满是谦恭的笑容:“至尊请您去看台上审判贼臣。”

  仪表优逸,风度从容,和以前那个见到自己就紧张局促的孝珩不同了。

  褪去了所有的滤镜与光芒,娄昭君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妇,甚至还是一个老寡妇,连个站出来为她说话的男人都没有了。

  曾经参谋机画、威仪赫赫的渤海王妃、大齐太后就这样被带走了,所有人都忽视她的存在,好像默认了一般,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见怪不怪。

  谁都知道今日的大事和娄昭君脱不开关系,这已经无法用孝道来开脱了,更何况……还无力反抗。

  她被带到高殷身边,下方的不远处落座,仍是一个精致华贵的席位,和她的地位相匹配,却和她现在的妆容造型并不相符。

  也没有人主动询问是否要更衣换妆,仿佛她已经穿上了最得体的衣裳,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个在戏台上端坐的滑稽老旦。

  娄昭君的精神也变得枯萎了,她嘴唇蠕动,似乎要吐出什么话,周围的侍女面带笑意,眼神中透出寒冰般的热情,像是什么吩咐都会听,又都什么也不会做。

  娄昭君再看向其他人,像是有某种诅咒,被她看见的人都会转过头去,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娄昭君仰头看天,连流云都不再思念她了。

  诸多将帅汇聚南宫,除了五品以上的文臣武将、百官公卿,高殷还特意按照羽破多郁此前收集的名单,将军中素有威信者、被打压者、对勋贵不满者选出了上千名的代表,令他们来南宫参观。

  随着娄昭君入场,最后的嘉宾也已就绪,高殷起身,左右侍从挥舞旗帜。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高殷缓缓说着,话音陡然变冷:“带上来。”

  禁卫们开始行动,晋阳诸多将领不知内幕,战战兢兢。

  紧接着他们瞠目结舌,只看见一群群的勋贵被扒光所有衣物,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长乐王尉粲、征羌侯尧峻、广德将军厍狄安定、折冲将军牒舍乐、制胜将军范舍乐、左卫将军公孙赋、直阁将军皇甫冲、渊泉子徐晔,宗室修城王高孝续、广平公高子瑗、平昌公高子璋……

  以及失踪近月的叱列长叉、是连义、侯莫陈德等将,足有一百多人。

  这几乎占了二成的勋贵!

  吸气、低呼之声络绎不绝,哪怕天保在时,也不会对如此多的勋贵下手,他要杀也是一个一个来,何况还有尉粲这样重量级的勋贵,可以说,他一个人的份量就顶得上其他所有人的总和。

  若是在高殷登基初期,乃至常山王、长广王还在之时,一定会有勋贵跳出来,大声质问高殷要做什么,甚至不论是非对错,直接以佐命建勋之功“请”高殷恕罪。

  但经过高洋最后的奋发与高殷的壮大,在平定常山王后,邺城和晋阳的力量对比就成为了均势,如今这平衡的格局又被天策军给打破,见至尊如此大张旗鼓,晋阳诸将的主心骨又多凋零,其他人不敢再当出头鸟,纷纷把目光看向了段韶。

  段韶坐在高殷的下首,与娄昭君隔着至尊,此刻他嘴眼双角抽抽,轻抚着胡须,却不发一言,坐视这种情况。

  于是晋阳将领皆卸气,更见到本不该在此的娄后还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在晋阳,就知道今日有决定国运的大事要发生,不敢再给高殷上眼药。

  晋阳城内流动的人心,被高殷紧攥于手中。

  他举起右手,台下低议消弭,全场变得安静,静得能让他的声音回荡全场。

  目光扫向下方,看着这上百名勋贵,高殷的语气里带着沉重的惋惜:“这些人是辅佐高祖、太祖建立大齐的勋臣,为王业在战场上厮杀之时,也许朕还没出生。

  “如今轮到朕续承大统,很多人都已侍奉三代君王,既是朕的股肱,更是国朝的元老,本应成为朕之韩张,共图千古功业!若能君臣一心,何愁周陈不破?他日青史之上,未必不能成就汉高祖、光武那样的千古佳话……”

  “奈何,奈何啊!”

  一百多人里总有几个狂悖之徒,他们抬起头,刚想要大声驳斥,立刻就被身旁的禁卫一棍子殴打在脊背上,同时将布帛塞入他们口中,不让他们搅扰至尊。

  见到这样的场景,晋阳众将纷纷色变,这种不死不休的样势,只怕是……

  高殷的脸色骤然一变,发起凛凛寒怒!

  “可这些人,居然辜负了朕的期许,围杀边境将士,还闯宫杀人,要坏我齐业!”

  果然!

  在场的将领们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看向尉粲等人,也只有如此,才能说明至尊为何对这么多人下手!

  还是在如此多的勋贵、如此正式的场合前公开审判!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暗通西贼,与韦孝宽密谋,欲破我齐边境战略!杀降将,诛忠臣,你们好威风啊!”

  高殷冷笑!

  “将来你们是不是还要把朕推下去,选一个听话的皇帝?!噢,不用将来,你们今日就已经行此大逆了!”

  皇后递来剑,天子拔剑,剑指苍穹:“星象映人心,今日之蚀,乃为上天示警,告朕国有奸臣,若不铲除,将亡国矣!”

  这种言论惊世骇俗,群臣纷起,一同跪下!

  “至尊……!!!”

  勋贵们没受过排练,只能呼唤他的名号,手持武器的禁卫们、高殷的近臣们,冷漠地看着这些帝国的支柱,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将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

  只有离得近的段韶等人才配发话,他也匆忙跪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请至尊息怒,勿使苍生涂炭啊!”

  这话听着像是在劝谏,甚至还有指责高殷状似暴君,但潜台词却是承认了高殷的帝位,也未说什么要详察、不使人受冤之类的话,倒是在给高殷递上一个精致的台阶。

  让他收敛怒气,针对真正该发怒的人。

  娄昭君心口微疼,忍不住低声呢喃:“何苦呢?”

  这话也只有她自己才听到了。

  与她相比,聪明伶俐、年轻活泼的皇后阿史那郁蓝一脸兴奋之色,看着高殷,几乎要泪眼汪汪。

  这才是她想看到的场面,这才是她夫君该有的气魄,这才叫……天下之主!

第700章 往日

  “时候到了。”

  阳光自身后播撒,在地面上漫出一块浅浅的乌云,像是一道矮小的身影站在高殷身前,轻声地提醒他:“快刀斩乱麻。”

  高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和高洋梦想的这一天终于来临,在这重要的时刻,他却无悲无喜,或许是所有的激动都被汲取,让他好生做事。

  快刀斩乱麻,做事不可在人后!

  “把那两个姓高的带上来。”

  还有高手?人们望向底下的城门,两个蓬头垢面的人被绑在柱子上,用车辆推了进来。

  一个穿着和娄昭君同款的宫女服,脸上妆容还被补充了一番,显得美丽妖艳,吸引了不少勋贵男子的眼睛:“此何家女也?”

  越看越发面熟,有人失声道:“是河间王!”

  这话惊碎众人的幻想,才发现那的确是河间王高孝琬,仔细一想,顿觉头皮发麻。

  尉粲等人真是该死啊!

  另一人则许久未见,而且神情张狂,像是有无形的鬼怪在追索他的性命,被押叩之间还不断挣扎;看上去精神也不大正常,一直在发出无意义的喊嚎,面容却没有变化太多,一下子就让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失踪已久的平秦王高归彦。

  两个政治死人,而且本该死去的人现在都还活着,让勋贵们震惊不已。

  再一想娄太后、尉粲等人的密谋,必然是以此二人做文章,谁知至尊思虑更加深远,早已洞悉他们的阴谋,最后……终究是至尊技高一筹。

  至尊的做法,就好像将一道上吊的绳圈伪装成了无害之物,放在阴暗的必经之路上,只等有异心的臣子自己往绝路走,而后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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