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炮弹落在山上,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炮弹。
张威山蹲在一个散兵坑内:“不用怕,火力试探,都别开枪。”
“是!”
“撤回反斜面躲避炮火,一班一组跟我留下。”
战士们显得很平静,只是看向落在山峦中的炮弹有些心有余悸,那炮声绝不是迫击炮,事实上那是九二步兵炮。配属有九二步兵炮,那绝对是日军,而且是一个大队的日军。
张威山趴在战壕中,随后又有迫击炮加入这场狂欢,照明弹让黑夜回归白昼,榴弹在山中炸开,烧夷弹落下引起大火,小小的锦山上开始燃烧起来。
在照明弹的短暂视野中,山下平原上出现日军的身影,他们拉起长长的散兵线,开始向锦山发起进攻。从抵达到发起进攻,约为半个小时,从抵达到炮兵火力试探,不过十几分钟。
战士们看见日军拉起的散兵搜索线,不由地紧张起来,对方的战术几乎与自己的战术相同,他们知道这样的三角战术有多么好用,也知道有多么难对付。
“嘭——!”
更加猛烈的呼啸和爆炸声响起,炮弹掀起的尘土和雪花更大,那不是九二步兵炮或者迫击炮,而是来自更正规的炮火轰击。
七十五毫米山炮加入战场,虽说这样突兀的呼啸声只有一道,可来自两门九二步兵炮和一门七五山炮的轰击,加上迫击炮的帮衬,形成的集群炮火实在骇人。
张威山面如白纸,紧紧握着手中步枪,他现在知道陆北为什么要如此快速撤离,也清楚认知到,陆北总是挂在嘴边的野战不敌日军,为什么不敌。
“这英雄真不容易当~~~”
唯一的好消息是日军主要进攻方向放在北段山脉,南段山脉兵力尚少,但也有足足一个步兵小队。集群炮火肆无忌惮轰击锦山,迫击炮照明弹升空,久久的挂在苍穹中,白炽的光芒照耀大地山峦。
山脚下的日军开始爬山,但距离最佳射击范围尚有一段山坡要爬。
“准备战斗,迫击炮火力压制!”
山顶上落了好些发炮弹,但日军的炮火大部分落在北侧山头,对于南侧山头照顾很少。
反斜面躲避炮火的战士们各自回到战斗岗位,随着山后迫击炮发射的榴弹落在阵地前方,战斗开始打响,交叉火力让打头的日军斥候死伤惨重,但当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其余人立即分散隐蔽,寻找山上阵地的火力点。
日军掷弹筒手麻利的取出掷弹筒,灌入掷榴弹后对准瞄准线,估算距离调整扭矩,随着一发榴弹抛出,一个机枪阵地被打哑。
日军开始缓缓向上推进,配合有度,相互交替掩护进攻。
张威山拉起枪栓击倒一名日军,看见一个机枪火力点遭到打击报销,顿时痛心疾首。
“不要持续火力压制,转移备用射击阵地。”
“机枪转移!”
一名重机枪手大喊道:“重机枪不能停火,压不住他们的!”
“日本人难打,他们好难打啊!”另一名战士拿起一枚手榴弹抛掷而下。
张威山喊道:“手雷压制,重机枪尽量不要暴露位置,短点射。”
“手雷!”
“丢手雷啊!”
反斜坡的炮兵阵地,几名炮手不顾一切装填炮弹,一发一发的榴弹落在阵地前,形成一道绝对的弹幕屏障,打退日军小队的试探性进攻。
在进攻到山顶阵地两百米距离后,日军小队损失十几人,开始在小队长的指挥下撤退,他们的集群炮火发现北段山脉没有抗联兵力驻守,见南侧的同伴遭到打击撤退,于是立即调转炮口,掩护进攻的日军小队撤退。
“退了,他们退了!”
“停止射击!”
日军小队开始撤退,他们没有忘记捎带上受伤的士兵,在炮火的掩护下极为悠闲的撤下来,离开抗联部队的火力射击范围。
“防炮啊!反斜面躲炮,留下一个战斗组看管阵地。”
“走啊!”
张威山拎着步枪大喊,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无力感,日军和伪军的战斗力,简直天壤之别,根本找不到破绽。
在确定抗联据守的阵地位置后,铺天盖地的炮弹落下,将山顶上的工事砸的乱七八糟,简易阵地中的重机枪被气浪掀翻,粗大的树木被炸断,发出巨大的声响。
迫击炮照明弹再次升空,整个山头如犁过似的,山顶的树木被炸断大半,烧夷弹落下的燃料将树木燃烧,火光照耀整个锦山。
轰击十几分钟后,炮击渐渐减少,张威山如同灰老鼠似的从山脊线滚落反斜坡。
“日军进攻了,准备战斗!”
第178章 破晓
炮弹落地,山脊线跑出来一群人,各自寻找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射击日军。
迫击炮照明弹再次升空,残破不堪的阵地完全暴露在日军视野中,这并不会让守军可以更准确的射杀日军,烟雾弹落在阵地前,阻碍他们的视线。
以往他们只是与日军守备部队作战,可是他们现在面对的是日军野战师团,战术章法极为合理,一板一眼执行军事操典中的内容,让人浑身无力。
一个小队的日军替换下刚刚攻击受挫的小队,在烟雾弹的掩护下开始爬山,很快便爬到半山腰,距离阵地不过三百多米。日军的炮火极为嚣张,延伸到进攻部队百余米前,充分掩护步兵进攻。
寒风呼啸着,短暂的烟雾过后,日军已经冲上来,距离阵地不过百余米。
“步炮协同~~~”
张威山看见这一幕脑子如同炸开,所接受的各种军事战术训练,此刻都有了具象化。他想起陆北说的话,中国军队没几支能够使用步炮协同,但日军不在此列。
犹如一位在山中秘境修炼出的武林高手,以为自己的武功独步天下,小试牛刀击败些许江湖好汉便沾沾自喜,可当遇见域外高手,才知自己的武功并非天下无敌。
日军甲级野战师团的战斗力,让人感受到无力,从骨子里生出的无力感。
重机枪巢被炸毁,见日军越来越近,重机枪手没时间将机枪修好,更换零件,只能捡起步枪参与作战。仅剩的一挺轻机枪不断向山下射击,子弹一个扇面、一个扇面扑向日军,每一轮扇面,便有一个到两个的日军被击毙。
山下的日军炮火还在肆无忌惮发射,阵地上已经没了一半人,残存的战士看见冲上来的日军,不顾一切射出枪膛内的子弹。
张威山大喊道:“手雷投掷,把敌人压下去,压下去!”
“手雷投掷!”
战士们奋力投掷手雷,那是为数不多能够有效挫败日军冲锋的战术,十几枚手雷、手榴弹抛下去,在日军中炸开。受伤未死的战士,用尽全力在残破的阵地上攀爬,寻找能够使用的武器。
爬着爬着,便没了声息。
丢了百余枚手雷、手榴弹,日军见守军依旧顽强,弹药充足,指挥官选择暂避锋芒。借由炮火的掩护,进攻的日军小队再次悠哉悠哉下山,似乎对方并不急,没有不惜一切代价攻占山顶的欲望。
战斗再次偃旗息鼓,而山顶阵地上的战士们不得喘息。
“撤啊,防炮~~~”
话音未落,一发九二步兵炮的炮弹落在阵地上,随着而来是各种口径型号的炮弹,再度将阵地给犁上一遍。
撤回反斜面,一名胳膊被炸断的战士主动承担起观察员的任务,张威山没说什么,只是给他系上止血带,沉默的返回反斜面。
错落的黑影,张威山数了数人头,还有十一名能够跑的动的同志。
杀伤最大的并非是日军的精确点射,而是来自日军的炮火轰击,日军并不急着进攻,是用步兵作为威胁手段,逼迫守军固守在阵地。他们的炮兵技术水平很高,能够让炮弹落在同伴的安全位置之外,不会伤着自己人。
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张威山取出里面最后两根香烟,十几口子凑在一起,轮流抽了两口。
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蹲在反斜面一个打不着的地方,山头阵地还在挨着炮弹。张威山起身前往阵地看一眼,怕日军又开始进攻。
过了一会儿,张威山回到反斜面,手里拎着一挺机枪,还有工具箱,在黑暗中摸索着修理机枪。
“几点了?”
一名战士开口打破宁静,除却炮火之外的宁静。
“还没到时候。”另一名战士说。
“喔。”
“没手雷了。”有人说。
没人应。
短暂的对话结束,他们的任务是阻击十二个小时,这是一件注定十死无生的任务。
静静的蹲守在反斜面,在西侧山脚下,他们看见一队打着火把、手电筒的队伍从锦山镇迂回而来,来到他们的后方。那大概是日军为了防止守军撤退,所布置的切后部队。
渐渐地,阵地上的炮弹不停落下,众人等待着日军布置兵力,将四面八方都堵住。那又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堵吧。
一道异响,伴随着黑影滚落。
黑影从山顶上滚下来:“来了~~~”
修了半天,张威山摸索着在黑夜里给那挺辽造仿捷克式轻机枪修好,他还寻了一箱子弹药,以及两个备用弹匣,正在给弹匣压子弹。听闻日军开始进攻,战士们快速起身回到阵地上。
拎着轻机枪,张威山走了几步,那道滚落的黑影说话了。
“把我带上,我能压子弹。”
张威山停下脚步,和另外一名战士将伤员拖拽上阵地,将他丢在一个弹坑中。
拉起枪机,张威山对准山下黑影蹿动的日军射击,身旁的是他的副射手,断了一只手的伤员用各种姿势,往弹匣里压子弹。
一轮炮火过后,阵地上的枪声少了两道。
半小时过后,阵地上的枪声只剩下四道。
渐渐地,枪声消失不见。
张威山瘫在一处新造的弹坑旁,口鼻中不停有鲜血流出,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双眼望向南方,视线模糊不清,只是望着南方。
数次进攻受挫之后,日军步兵终于登上山顶阵地,他们在山顶上插上军旗,兴奋的举起武器大喊大叫。剩下的日军开始搜索未死亡的抗联战士,对已经牺牲的战士进行补刀。
刺刀刺入张威山的脖子,他已经没了声息,一名日军弯下腰,在松软的土层中捡起轻机枪,转身向同伴炫耀。
“看这里,很好的机枪。”
周围的同伴嬉笑一声,继续低头搜寻其他有价值的战利品。
张威山的尸体被翻开,日军士兵在他口袋里摸索,找到一块老旧的怀表,见四下没有人注意到,揣进口袋里。掰开嘴,用手电筒晃了下,很失望的去寻找下一具尸体。
晨曦从地平线上升起,驱散黑暗。
‘砰——!。’
枪声响起,一名被炸昏死过去的抗联战士从土里爬起来,看见周围的日军,奋力单手抬起枪口对准身前的日军射击。那名日军倒下,但他也迎来日军的突刺,日军没要他的命。
栗山古夫在数十名日军的护卫下,以及数名伪军军官陪同下登上山顶,以‘胜利者’的姿态莅临。
“插军旗,把军旗插上!”
伪军军官着急的催促旗手,将伪满军旗插在山头,两面旗帜迎风飘扬,伪军军旗比日军军旗矮了半截。
第179章 倒下的战士,嘤嘤的苍蝇
天光破晓。
锦山上满地疮痍,遍地硝烟。
从大衣中伸出手,栗山古夫饶有兴致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他站在山顶俯瞰整片战场,不经意间一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哈牙古,哈牙古!”
几名日军拖拽着一名抗联伤员,对方只有一只手,双腿被扎了数个窟窿,鲜血浸透棉裤。虽如此,但他还是狰狞的向日军嘶吼,在语言不通的日军眼里,对方倒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恶狼。
“王八蛋,来啊!”
“矮倭瓜们,再跟你爷爷打啊!”
那名战士嘶吼着,蛮荒时期便存在的上古战死神灵,虽被束缚、禁锢,无力再战,依旧仰天叫嚣,发泄心中永无止境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