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黑龙王 第88节

  “所以你急着归顺,其实是想借刀杀人。”

  “他们早就想废了我,另立一个听话的傀儡。若是您大军一到,他们说不定会直接开城献降,把我绑了送来邀功。到那时,马塔里斯名义上归顺,实权还在旧奴隶主手里,您依旧是白跑一趟,废奴更是一句空话。”

  万帕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露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我要您的骑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镇住场子。只要您的红底黑龙旗在城头上一立,雄壮的骑士在城主府前方一摆,那些墙头草立刻就会倒向我。我替您清洗反对派、平稳废奴、收拢粮草,您不用脏自己的手,就能稳稳拿下马塔里斯。我这不是空手套白狼,陛下,我这是拿自己的脑袋,给您开路啊!”

  瑞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老实,心还脏,但很识时务,而且有股子狠劲儿,这样的人危险,但也好用。“两千骑兵,但只负责威慑。”

  万帕大喜过望。“谢陛下!臣必定办得妥妥帖帖,定让马塔里斯全境,只认您一位龙王!”

  “记住了,你可以投机,可以保命,可以圆滑,但你若敢骗我……”

  “下臣不敢!”

  “龙不挑食。”

  ……

  送走马塔里昂的投机者国主万帕后,一个声音在瑞德背后响起。

  “恕我直言,陛下,这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极易反复无常。他对您的恭顺,是因为大军在侧,并不值得信任。”

  “用人要疑,疑人要用,没有谁是百分之百值得信任的。你也一样,到现在都不肯透露你来自哪个家族?”

  “这件事情对一个学士来说意义真的不大,当然,如果您非要究根问底的话。培克,我来自边疆地的培克家族。斯科特学士来自青亭岛的雷德温家族。”伊恩·培克学士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河湾地的。”

  “希望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陛下对学城,始终抱有隔阂与戒备。”

  “有什么奇怪的吗?王后肚子里的那个可能是我未来妻子的竞争者,而王后来自旧镇,旧镇供养着学城。你看,隔阂和防备是会顺着人际关系层层传导的。”

  “您大可不必如此,我们已经宣誓效忠自己所服务的城堡,和城堡的领主。”

  “但愿吧。”

  “您仍未打消疑虑。”

  “你觉得,信任到底是天生就有的,还是慢慢积攒出来的?”

  伊恩学士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更倾向于后者。”

  谈话间一阵骚乱,在瑞德临时安置的厅堂外爆发。

  瑞德走出厅堂:“怎么回事?”

  “袭击者,有人在向宿营地扔石子儿。”

  “投石索?”

  “不,很小的石头,根本造不成杀伤。”

  “抓到袭击者了吗?”

  “弓骑兵已经出营追捕了。”

  很快瑞德就见到了袭击者,然后脸色大变。

  被五花大绑的袭击者,躯干、面部,嘴唇都有着粗糙坚硬的黑色结痂。

  伊恩学士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这是个灰鳞病患者,已经二期晚期了,马上要变成石人了。陛下,最好把这个人处决掉,尸体焚烧,接触过的人要立刻隔离!这是一种全身坏死性的疾病,传染性和致死率都很高,无根治手段,仅早期可以抑制。”

  “那些石头?”

  “不是石头。”伊恩学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是灰鳞病患者身上脱落的石化结痂。那些投掷者……”

  “故意的?”瑞德声音冷了下来。“有人指使?还是在报复?”

  “都有可能,灰鳞病患者会被所有人排斥,被视为“不洁”,遭到驱逐、隔离或处决,有些被遗弃至废墟,自生自灭。三期的石人会逐步丧失理智,变得狂暴,袭击一切靠近的人和生物,而一期和二期的感染者中,也不乏心怀怨恨、肆意报复的存在。”

  “另外,一些厄索斯城邦会用灰鳞病患者做缓冲带和战略隔离区。比如伤心领,就是瓦兰提斯人的北部屏障,他们会将城邦内发现的灰鳞病患者,集中流放到那里,定期提供食物,用来阻挡北方势力,主要是多斯拉克人沿河南下。”

  “该死,这简直是践踏了战争最后的底线。刀剑和弓弩是可控的,可瘟疫根本不会分辨谁敌我,一旦放开,最终连使用者自己都无法控制。它带来的不是胜利,是永久的诅咒!”

  “既然我们都认同信任是慢慢积攒出来的。”瑞德缓缓转头,看向伊恩学士,“现在,做一些让我能信任你的事情。”

  “陛下请吩咐。”

  “封锁营区,所有接触过的士兵单独隔离,用具全部焚烧。你说过,早期的感染可以抑制,交给你了。办好了,学城与我之间的隔阂,或许能少一分。”

  “必不辱命。”

  “派出斥候,查清楚这些感染者的聚集地,准备好弓弩、箭矢和引火物,我们要彻底消除恶魔之路的隐患。”

第117章 管理者和圣母

  在军队的行动力和组织度面前,以难民营形式存在的聚落根本无处遁形。

  当大军以铺天盖地之势铺开,岗哨密布,斥候四出,很快就锁定了袭击者所在的聚落营地。

  就在恶魔之路不远处的废墟之中,大批的灰鳞病患者在此云集,相互扶助,艰难地活着。

  身穿加厚罩衣、带着面罩与厚实皮手套,全身遮掩严实的精锐弓弩手封锁了几处出口。弓骑兵远远包围聚落外围,坐在马上搭箭上弦,高度戒备。纵火兵打着火把,携带着沥青罐和干柴捆,随时准备放火烧村。

  骚乱声传来,几个满身石质结痂,几乎已经看不清五官的怪物,龇牙咧嘴地朝着封锁出口的士兵冲来。

  几声弦响,弩手用特制的破甲箭矢,将其利落得放倒。两名纵火兵立刻上前,将柴捆扔在石人身上并泼洒沥青,点火焚尸。

  就在瑞德准备下达屠村焚庄式的防疫命令时,一个破破烂烂的七芒星幡旗颤颤巍巍地出现在村口。

  赤脚着地,身着满是补丁的灰袍的老教士,颤颤巍巍地上前。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修女打扮的妇人。三人的身上都有着灰鳞病感染的痕迹。

  “止步!”弓弩手立刻将矢锋对准了他,厉声喝止。

  “七神在上,请您慈悲,将军。仰望圣母的慈悲,她哺育众生,不愿见稚子啼哭、妇孺泣血;仰望天父的公义,他审判罪孽,却不教无辜者一同焚灭。”

  “村中纵有疫病,亦有手无寸铁的平民。怜悯胜于刀剑,宽恕强过烈火。请以战士的荣耀约束怒火,莫让陌客提前收割这些灵魂!”

  看着主动上前又自觉止步的老教士,瑞德挥了挥手,制止了准备攻击的弩兵。“我没想到远在厄索斯也能看到信仰七神的教士和修女。”

  “厄索斯是七神信仰的起源地。六千年前,同一位神的七面在安达尔洛斯丘陵降临,在安达尔人面前显圣,为安达尔人首领山丘胡戈加冕,信仰就此传播。”

  “所以,宗教总是与苦难相伴,极深的苦难产生极致的信仰。是这样吗?”

  瑞德的话让老教士身后的两名修女怒目而视,但老教士仍旧满脸慈悲,平静地回话。“我们并不是为了传播信仰而来。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践行老妪与圣母的慈悲:给予苦难者力所能及的照料,给予临终之人最后的安宁。”

  老教士微微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位面色憔悴、眼中尽是哀戚的修女。

  “将军眼前这位,是修女吉娜。她并非生来便是被放逐者,也非染病之后才来此地。她只是一位可怜的母亲,只因不愿舍弃染病的儿子,便自愿被一同被流放至此。

  长久照料之下,她也被灰鳞病感染,她的孩子,如今早已失了心智,沦为了发狂的怪物,被她用铁链锁在废墟深处。即便如此,她每日仍不忘给那孩子涂抹药膏、送去薄食,除此之外,还拼着力气照料其他病患。

  这营地里,像她这样的人还有许多,有自愿前来照料的信徒,有不肯抛弃亲人的家属,他们并非恶鬼,只是被命运拖入深渊的可怜人。求您……看在这些可怜人的份上,不要一把火,将所有无辜与慈悲一并烧尽。”

  老教士手中的长杆上,那面破烂的七芒星幡旗在风里瑟瑟发抖。

  “你是这里的话事人和实际的管理者?”

  “我只是在力所能及地给予有需要的人帮助。”

  “这里没有可耕种的土地,你们哪来的食物?”

  “放逐感染者的城邦,会随手扔下一些食物,马塔里斯的富商,七神信仰的教士兄弟,也会定期给我们送一些微少的补给和石灰芥末药膏。”

  “这里还有其他的畸形人或灰鳞病患者聚落吗?”

  “这是方圆十几里格唯一的一所聚落。下一所聚落要越过马塔里斯,贴近瓦兰提斯的恶魔之路南方。”

  “所以,昨天的袭击者来自于你们的营地?”

  老教士面色白了几分,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颤,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将军明察……营地中确实有一些患者,已被灰鳞吞尽了心智,只剩狂乱与饥饿。”

  “用灰鳞病患者脱落的结痂投掷我的军营。这可不是丧失了理智的三期石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老教士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他身后的吉娜修女下意识攥紧了粗糙的裙摆,眼中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风卷过那面破烂的七芒星幡旗,发出猎猎轻响,像是一声微弱又无力的叹息。

  瑞德用冷厉的目光持续施压,让沉默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老教士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跟我说实话,然后我会放过无辜者。”

  老教士在那冰冷的目光下终于崩溃,肩头一塌。

  “是马塔里斯的富商与奴隶主……他们以粮食、以我们急需的药品为代价,威逼利诱营里还能动弹的人,向您的大军撒播瘟疫。他们许诺我们食物与药品,要我们拖住您……”

  “你知情?”瑞德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知情。”老教士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是参与其中,还是默许纵容?”

  老人喉间滚动,终于艰难开口:“我……我不忍心看着那些本就痛苦的病患缺衣少食,没有药物……不忍心看他们在剧痛与饥饿中慢慢烂死。我……我默许了那些极端者的行动。我只求让活着的人少受一点苦……我知道,我有罪。”

  瑞德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口:“那就把他们指认出来。”

  老教士的声音带着最后的乞求:“将军,七神教导我们宽恕与包容,我只是一个照料病患、传递关怀的教士,并非这里的管理者……我不能,也无权出卖自己的同胞。请您再发慈悲……”

  “你的慈悲和善行带给了你信仰和威望。只要你在这群人之中说话有人听,你就是在管理,哪怕是失效的管理,你也少不了做出称量和抉择。”

  瑞德看出了老教士的犹豫,毒蛇吐信般继续加码。“失效的管理有的时候比无序和混乱更为损伤群体的利益,你如果纵容这些人,用作恶来换取生存,你们的处境只会更糟。所有人都将对你们充满厌恶、避如蛇蝎。想想看,有谁会施舍一群随时可能向他们投掷感染物的病患呢?”

  “适当牺牲一小部分作恶者,保全剩下的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仁慈。”瑞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你不想让我放火烧村,对吧?”

  “七层地狱啊。”老教士终于在绝望中点了头。他转过身,朝着营地深处颤巍巍地喊出了几个人名。

  刹那间,聚落中爆发出巨大的骚乱。

  被点名的感染者嘶吼着扑出,面目狰狞,骂声震天。他们不愿束手就擒,当场便与推搡他们的其他人厮打在一起。石块、拳头、嘶吼与哭嚎瞬间搅成一团。

  瑞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士兵们环伺而立,弓弩上弦,却没有一人上前干预。

  直至慌乱的人群制服了那些极端者的反抗,将他们推搡上前。

  瑞德微微抬手,只吐出两个字:“射杀。”

  弓弦震颤,锋利的箭矢将那些被揪出来的罪魁祸首射倒在地。

  “尊敬的将军,这样可否平息您的怒火。”老教士满眼悲痛。

  “还差一个。”瑞德又勾勾手。

  又是一发弩箭射出,正中老教士胸膛。

  他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为什么?”

  “因为权力与责任必须对等,你管理失效,那你就是祸事的一部分。”

  那面破烂的七芒星幡旗从老教士手中滑落,倒在尘土里。

  他身后两名修女瞬间失声尖叫。一人疯了似地哭喊着扑在他的身躯上。另一名叫做吉娜的修女则被悲愤冲垮了神智,披头散发,不顾一切地朝着瑞德怒冲而来,嘶哑地咒骂。

  弩手没有半分迟疑。

  两声短促的弦响接连响起。吉娜当场被射倒,在泥尘中抽搐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扑倒在老教士身上的修女抬起头,眼角满是泪痕,眼神中却满是憎恨。

  “如果他是一个纯粹的圣母,我不会杀他。但他屁股底下一腚子屎,却在我面前悲天怜人。”

  “总好过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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