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问题么?”身材壮硕的打手瓮声瓮气道。他牵着一条同样壮硕、做过剪耳和断尾的凶恶大狗,正不断用棍棒轻轻敲打着掌心。
“呸!我们走。”矿工捏紧了拳头,但还是压下了怒火。他并非敢怒不敢言,而是被克扣后的薪水对曾经身为奴隶的他来说依然很丰厚。
“这条忘恩负义的老哈巴狗,亏我在船上时还分过他半份食物。”
“我听到了!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是不耳背。休想挟恩图报,那半份饭钱我已经还给你了!”
“那能一样吗?你当时都快饿死了!”
“所以我还的是双倍的价钱!”老亨利洋洋得意道。
第89章 养寇自重
弓骑兵没了动静的第一天,雷查里诺仍不敢放松警惕,疑神疑鬼,迈不开步子。
弓骑兵没了动静的第二天,外出侦查的骑兵斥候带回了发现敌军临时宿营地的消息。营中冷却的篝火余烬,说明这些敌人至少走了三天了。这一天,雷查里诺的部队比昨天多行进了一里格。
第三天,那些恼人的弓骑兵仍旧没有出现的意思。雷查里诺发现自己的脾气正在变好,部队的士气正在缓步提升,就连拖拽着沉重战车的挽马,马蹄声都变得轻快了许多。这一天多行进了两里格。
“他妈的,给老子全速前进!全速前进!”第四天,雷查里诺放肆地叉着腰,站在战车顶上,高声下达着命令。
第五天清晨,压力消失了,雷查里诺睡饱了觉,心情平复了,血流通畅了,理性的判断力也回归了。。
雷查里诺果断下令停止前进。
“将军?”副将对于前后矛盾的命令很是疑惑。
“你有没有觉得,黑龙王在预设战场?”
“?”
“之前那些弓骑兵在迟滞我们的行军,说明他不想让我们前进,但现在他撤了,说明他想让我们前进!”
“敌人能是什么好人?敌人想让我们做的事情,大概率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都折腾这么多天了,那个情报上的营地,还能在原位吗?他们会不会早就撤走了?或者有埋伏?这些都是未知,都是风险!”
“那我们就这么耗着?”
“不,撤回瓦雷利亚大道,老子在那里待着舒服。”
“那至高议会那边怕是不好交代,毕竟之前的命令是追击并消灭敌军残部,而且克斯托夫议员带来的消息,联盟内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粮草供应紧张,一直在敦促我们速战速决。”
“咱们本就是海盗出身,议会那些老爷给我联军总司令、海军将军的职位,不过是需要有人帮他们抵挡黑龙王。可是真将黑龙王彻底击溃,我们哪还能有现在的权势和地位?”
“克拉哈斯哈斯的前车之鉴还在那摆着,差不多就收,玩命的活计不值当下死力气,见好就收才是明智的选择。论功绩,我们已击退黑龙王;论缘由,敌军弓骑兵骁勇犀利,我军本就不擅野战。即便就此撤退,议会老爷们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至于粮草的问题,你就更不需要担心了,只要黑龙王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议会就必须养着我们,那帮狗娘养的,哪怕饿死半城的人,也得咬牙紧着我们吃饱。”
“那,撤?”
“光撤退哪行啊,写战报回去,要粮草,要武备,要军饷!要奖赏!我出发前亲眼所见,港口内堆满了偷偷运往布拉佛斯的金银财宝。凭什么我们在前方浴血奋战,他们却在后方坐享其成?”
“可咱们明明损兵折将……”
“胡说,明明是大胜,第二次成功击溃黑龙王的入侵。”
“?!”
“我们一共伤亡了不到两千人,却消耗了敌人十万以上的箭矢。这难道不是大胜?十万支箭少说1万金龙,那两千炮灰议会老爷只付了几个月的佣金,500金龙都不到。奶奶的,你看这多大的胜利……”
副将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讷讷点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按大胜来写。”
“战报措辞要狠,要惨,要险象环生,要让议会那帮老爷觉得,再不送粮草、送金子、送军械,明天黑龙王就要踏平他们的官邸。”
“是是是。”
风掠过空旷的原野。
谁也不知道黑龙王究竟在何处蛰伏。
但雷查里诺已经不在乎了。输赢不重要,稳稳站在中间,两头拿捏,才是真正的赢家。
战车缓缓调转方向,马蹄声重新变得沉稳。
一支刚刚“击溃黑龙王”的大胜之师,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向后退去。
……
被西茨达拉玩命加固的营寨。
瑞德端着酒杯,坐在瞭望塔上不停抖腿。
“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来?”
“也许他是因为生性多疑,还没放开胆子?”西茨达拉猜测道。
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未知,所有的焦虑都源于准备不足。弓骑兵历时四天的高强度袭扰,让己方摸清了三城同盟联军的成色。而拖延的时间,加上等待中的这几天,西茨达拉把这座临时营地用原木和泥土加固成了一座临时的小型要塞,再加上弩炮这样的利器。
现在他不但不恐惧、不焦虑,反而隐隐期待着用三城同盟联军的战斗力来检验一下自己这些天来的工作成果。
夜煞百无聊赖地仰躺在它用龙焰烧出的焦黑地面上,时不时扭动身体,蹭着痒痒。
这气氛多少显得有些宁静和安逸。
直至气喘吁吁的斥候登上了瞭望台,打破了这份宁静:“陛下,雷查里诺……退了。”
场面宁静了片刻。
“退了?”
“径直撤回了瓦雷利亚大道,据探报,他们扎稳营盘后便再无进军之意,只不断派人向后方索要粮草、军饷与武备。”
“呵呵呵……”瑞德发出一阵明显不是高兴的怪笑。
“陛下?”西茨达拉有些担心道。
“原以为只是个听命行事的莽夫,没想到……倒是条滑不留手的老海狗。”
算计好了时间,算好了地形,甚至算好了联军求战心切。唯独没算到,这位联军总司令,根本没打算玩命。
“是否要率部追击?”
瑞德摇了摇头。“兵力不够,而且那样,我们等于又进了他的预设战场。”
“那就这么跟他们僵着?”
“劣势兵力,我们不能冒险。没找到他的薄弱环节之前,先按兵不动比较好。”
就在这时,身后的楼梯上,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又一名斥候汇报道:“陛下,瓦兰提斯的兵锋已经抵近两日的行军距离了。三十头战象,两千虎狍军骑兵,三千名奴隶步兵。”
“有意思,人家主家自己先退了,瓦兰提斯这个盟友反倒是卖上力了。”瑞德呷了一口酒,转头有些揶揄地望向西斯达拉:“检查你作业的人来喽。”
“我去调整一下部署。”西茨达拉躬身行了一礼,退下了哨塔。
……
泰洛西港口,一艘装饰着华丽彩绘的三桅三列桨远洋大型桨帆船正在靠港。
立桑卓·罗佳尔在次子摩雷多·罗佳尔的陪同下,缓步走下商船。
路过站在一侧躬身礼送的船长时,立桑卓皱着眉头吩咐了一句:“给那些奴隶洗洗澡。”
这次的三城同盟至高议会,召开得非常匆忙。
里斯的总督和议员们收到消息后,剩余的时间仅够匆忙赶路了。为此,罗佳尔家族的船长只得下令疯狂鞭策底仓的那些划桨奴隶。
这些划桨奴隶以非常密集的方式被锁在划桨舱交错排列的长凳上,进食和排泄都在原地进行。三天的高强度劳作,让舱室里的恶劣气味顺着船板的裂隙飘进了丽桑卓的起居室。
“遵命,老爷。我很抱歉,老爷。”船长诚惶诚恐地道。
丽桑卓一转头,又看见了满眼兴奋、跃跃欲试地望着港口景象的摩雷多。
“稳重些,儿子。”立桑卓盯着这位年纪半大、满嘴绒毛、挎着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宝剑的次子,不放心地叮嘱道。
长子要留守家业。自己这趟出门,特地带了这位性格鲁莽、喜好舞刀弄枪、脾气暴躁的次子,出来长长见识。
“我没有不稳重,父亲。我是在寻找商机,用你的话说,这叫干正事!”摩雷多带着叛逆期特有的不服气的神情,用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门儿反驳道:“看看这些萧瑟的港口,我在寻找投资的机会。战争胜利以后,很多人会需要投资……”
“你先等会儿。”立桑卓打断道:“战争胜利?谁跟你说战争胜利?”
“那份提案上不是写着吗?我们此行前来,难道不是来瓜分战争胜利的成果的吗?”
“实话告诉我,你究竟逃了康丁老师的多少节课?”立桑卓扶额道。
“我压根儿没听。那个穷酸会计如果真的有本事,他会沦落到跑来给我上课?”
“所以,商业、银行业和战争的关系,你是一点儿没有学进去是吗?”立桑卓板起了脸。
摩雷多察觉到了父亲的愤怒,不敢吱声了。
“听着,我的蠢驴子儿子。”立桑卓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声音愤怒地说教:“那份提案上,花团锦簇、洋洋洒洒的几千个字的废话,都是狗屎!有用的信息,就那末尾处的一小段话——追加军费预算,并商议分摊事宜。”
“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什么样的胜利还需要追加预算?!!”
“立桑卓,又在教训儿子呢?”不远处,一位浓妆艳抹、贵妇打扮的里斯女人打着招呼。
摩雷多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父亲的变脸全过程,他脸上原本的失望和愤怒,在转身的一瞬,丝滑流畅地切换成了熟人之间的礼貌热络。
“日安,多莉亚。犬子不成器,行事鲁莽,我教训几句。”
“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不要过于苛责,给他成长和试错的机会嘛!”
“说的是,金句良言,金句良言!”一回头,立桑卓的表情再次丝滑地转换成恶狠狠的模样:“回头我再跟你说这件事情!”
摩雷多不服气地扭过头去:“呵~!”
第90章 英雄的投名状
瓦兰提斯的军队刚一抵达,便径直压向西茨达拉修筑的临时要塞。
没有劝降,没有列阵喊话,甚至不等斥候探明虚实,指挥官安东·维萨马便已下令全线强攻.
在他眼中,这座由原木和夯土垒成、低矮简陋的临时要塞,根本不配让自己的大军多等片刻。
冲锋的号角响起,最先出阵的是瓦兰提斯引以为傲的战象。这些全身覆盖着重甲,身高达到十三到十四尺,身躯庞大巍峨,几乎与土墙等高的战争巨兽,冲锋时动静惊天动地,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丘。
战象的象牙上安装着锋利的铁质牙套,密密麻麻的尖刺在日光下闪着冷冽寒光。
随着象夫厉声呵斥,战象径直逼近土墙,象牙狠狠向上一挑,便将粗陋的土木墙垛,以及躲在其后的士兵刺穿、掀飞;粗大象鼻四处横扫,将守军如同草芥般重重抽飞,或是卷起勒紧,惨叫声随着筋骨碎裂之声戛然而止。在象吼与喊杀声中,土墙瞬间便被鲜血染红,守兵死伤狼藉。
紧随战象之后的,是三千名奴隶兵。他们身披质量不错的半身锁甲,手持盾牌与长矛,列成横队,还有些工兵打扮的奴兵在军官的呵斥下推着盾车、扛着云梯蜂拥而上。
厚重的盾车挡住城头零星的箭矢,为身后的士兵撑起一片短暂的安全区;无数云梯搭上土质的矮墙,奴隶兵们随即攀爬而上,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
与此同时,一架巨大的冲车被壮汉合力推动,厚实生牛皮顶棚下,裹着铁皮的锤头被壮汉一次次拉拽而起,然后落下狠狠撞击寨门,沉闷的巨响声中,本就不坚固的木门很快裂开缝隙,摇摇欲坠。
不过片刻功夫,西茨达拉的临时寨堡便宣告失守。
土墙被战象践踏得残破不堪,寨门在撞锤的重击下轰然倒塌,奴隶兵如潮水般涌入。
安东·维萨马高坐在领头战象的华丽象鞍之上,俯瞰着溃不成军的守军与遍地狼藉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收拢部队、清剿残敌之时,异变陡生。
瓦兰提斯军阵的后方,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马蹄与车轮碾地之声。
三百辆战车如同出鞘的利剑,从烟尘中猛地冲出,直扑瓦兰提斯军侧翼与后方。战车上的弩手与弓手齐齐发力,犀利的弩炮与密集的箭矢破空而来,石弹与箭雨如同冰雹般砸进人群。
坚固的盾牌在弩炮石弹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砸穿碎裂,被击中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凹着身躯飞出十几码开外。原本胜券在握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