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的看重让西茨达拉深感重担在肩,也因此着急上火。
“大人,将……将军大人。我父亲想要求见您。”其中一名纨绔汇报道。
西茨达拉认得他,那是老瓦家的儿子。干活偷奸耍滑,但当个监工还是勉强合格。他和他的三个兄弟轮流上工地上轮鞭子。
“让他进来。”行武出身的西茨达拉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应酬。但现在是客场作战,跟这些地头蛇打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日安将军阁下。”老瓦一进来就热切地打着招呼,并指挥仆从将两箱“土特产”放在西茨达拉营帐地面上。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名银发紫眸、模样姣好的瓦雷利亚侍女。
“陛下已经明确要求废除奴隶制!”西茨达拉盯着那两名侍女眼角的泪滴刺青,神色不悦道。
“请不要误会,将军阁下,她们都是自由人,自由人。我是花了高价的,没有人被强迫。”
“带回去。大战在即,你想让我沉迷女色,坏了陛下的大计吗?”
老瓦连忙挥手,示意两名侍女退下,同时腆着脸解释:“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想……呃,我是想……”
西茨达拉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箱子,说道:“这两箱东西我收了。你有什么疑问,直接问。都是为陛下效命,没必要支支吾吾的。”
一番话,直接让老瓦通达了。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笑了一下:“那我就直接问了啊。那个……您之前也是奴隶主?投靠陛下的时候……那个……那个清算的事情,能不能,能不能给我讲讲?”
看着老瓦眼里隐隐的忐忑和期待,西茨达拉瞬间意识到了症结所在。从这帮投资者投靠过来到现在,一直都是他们自己在自查自纠、自我整改。
关于定性、赏罚和揭过,这种能让他们落地为安的结果性结论,瑞德一句话都没给过。这就好比一把悬在头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让他们心生不安。
“请恕我冒昧。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我这位君主,严格来讲,算不上一位仁善的君王。是什么让你们冒着倾家荡产,甚至要牺牲家庭成员的风险前来投靠?仅仅是三城同盟的坚壁清野策略,恐怕不足以解释吧?”
“被您看出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那个雷查里诺,也就是三城同盟联军现在的统帅,他之前是个奴隶。而且那段为奴的经历对他来说应该伤害挺大的,所以他仇恨奴隶主。不光是他曾经的主人,所有的奴隶主他都仇视。”
老瓦苦笑道:“基本上,只要是被他发现蓄养奴隶,都会被他抄家灭族。这也没外人,我就不怕你笑话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黑龙王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在他的行事准则中,目标是第一位的,负责替他实现这个目标的下属是第二位的。当然,如果这位下属能够非常努力地去帮助他实现目标,那么这位下属也是第一位的。”
“至于你担心的问题,我只能告诉你:详细交代,诚恳认错,陈述客观无奈,认真改正、积极补偿并努力完成他交代的工作。那么你也是第一位的。”
“我的家族手上曾有着不少奴隶的血债,但最后只交割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旁系成员去堵民愤。那位。”西茨达拉顿了顿,露出一丝苦涩又讽刺的笑容:“他要的是统治。”
西茨达拉的话让老瓦瞬间露出了心安的笑容。“感谢您的解惑,将军阁下。”
就在老瓦胸中块垒尽消、心情愉悦地想要告辞离去的时候,两名无垢者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
“?”
西茨达拉递上了一把铁锨,并补充道:“努力工作,这才是第一位的。”
帐篷外。之前拎箱子的仆人和那两名瓦雷利亚侍女,连同老瓦的儿子,已经在工地上抡锄头了。
第88章 藏东西、找东西、存东西、挖东西
三城同盟联军的行军队列中。
雷查里诺双眼里布满着血丝,显得格外暴躁。他连心爱的女士裙衫也不穿了,充当假乳的椰子也被他砸开来来饮用,然后摔碎在地。
连日的袭扰早已将雷查里诺的耐心啃噬殆尽,这位特立独行却又残忍狡诈的泰洛西将军,此刻只剩下压不住的暴戾与焦躁。
他的行军路线被一群鬼魅般的弓骑兵撕得支离破碎。大军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砂砾上,寸步难行。
1400余名弓骑兵,被瑞德分成十数个百人队,从不正面接战,只借着地形与速度,在林莽、丘陵与短坡的掩护下四处袭扰。
他们总在联军最松懈、队列最松散的时刻骤然杀出,在士兵列阵防御前,将三轮如蝗的箭雨泼洒进轻甲和无甲部队的阵中,搅出一团足以让大部队驻足的混乱。
然后不等雷查里诺调兵合围,那些弓骑早已调转马头,如一阵风般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一片狼藉。
行军速度一缓再缓,人人面色凝重,精神紧绷。队伍越拉越长,防御漏洞百出。
置之不理,伤亡只会不断累积,军心浮动;列阵防御,恰恰正中敌人下怀,对方本就想迟滞拖延。
雷查理诺被这无赖般的战术逼得怒火中烧,动用本就不多的骑兵部队追击。可那些弓骑兵且战且退,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娴熟地回头放箭,追击的骑兵被这招歹毒的战术弄得伤亡惨重。逃回来的骑兵言语间尽是惊惧。
气昏头的雷查理诺竟想出一个昏招,将随军战车四散铺开,安插在行军两翼与前路,充当临时哨塔。弓骑兵总奈何不了战车吧?
结果那条该死的黑龙猛地自高空俯冲而下,径直将一辆战车连人带马一并攫起。
目睹这一幕,雷查理诺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怒火。他猛地拔出佩剑,狂吼着劈向身旁的树干,木屑飞溅,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而他身旁的士兵们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作声。
……
距离三城同盟联军行军路线三里外的荒废村庄。
瑞德悠闲自在地挨着篝火,烤着一块插在树枝上的干面包。
夜煞自个儿飞出去觅食了。连日来的空中侦察,让大家伙儿的体力消耗得厉害。
至于为什么没烤野兔野鸡,这得归咎于争议之地这些年来连绵不断的兵祸,就连这块姑且算是野味的干硬面包,还得感谢雷查理诺那个蠢货贡献的战车上的补给。
瑞德将篝火堆里一块颜色明显不对的柴火踢到一边,感叹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呐。”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又一队完成袭扰任务的弓骑兵归来。为首的百夫长跳下战马,向瑞德汇报着三城同盟联军的最新动向,以及此次袭扰的战果。
说话间,百夫长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瑞德手中烤得焦黄酥脆、散发着谷物香气的干面包,他饥肠辘辘,不住地暗自吞咽口水。
瑞德见状,索性把干面包直接扔给了他。
因为干面包刚从火上拿下来,还烫手得很。百夫长呼着热气,不断地左手倒右手,着急忙慌地从干面包上撕下一大块,然后将剩余的部分丢给身后的属下,随即狼吞虎咽起来。
瑞德看他噎得慌,又把随身的酒壶扔了过去。百夫长同样没有独享,匆忙灌了几口,就递给身后的弟兄。
“陛下。”吃饱喝足的弓骑兵百夫长继续进言道:“我们该撤退了,补给还可以靠您支撑,但马快受不了了。”
“明天继续袭扰一轮,然后我们撤。”瑞德从善如流道。
运动袭扰作战看似战果丰硕、伤亡比亮眼,但也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起的。出发时,每个弓骑兵都带了两个装满的箭囊,一共60支箭。
四天时间里,瑞德给他们轮番补给了一轮,1400名弓骑兵射出去将近14万支箭。10支普通的狼牙箭造价就得一个金龙,抵得上一把精良的骑士剑。
关键是采用袭扰作战的方式,箭矢没法回收。这几天光是袭扰,就射出去价值一万四千金龙的箭矢,这还不算上百匹战马的损耗。
历经长途奔袭的战马,虽然没短了它们的口粮,仍消瘦得厉害,如果不好好调养,基本都会废掉。
巨大的兵力悬殊下,能达到这样的战果,瑞德已然十分满意了,该撤就得撤。
这趟出来唯一让瑞德不满意的是,没能烧掉雷查里诺的辎重马车。
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把断绝粮食作为战争谋略的最高手段,古已有之。况且,超过七成的大规模歼灭战,都是围绕这一战术核心开展的,因为威力大,见效快,后患少。
瑞德几乎天天骑着龙在天上转悠,偶尔帮联军部队烤烤火,制造一些混乱,甚至为了侦查效果让弓骑兵试着发动一次冲阵,就是想找到他们的辎重。
但就是没找到。不得不说,雷查里诺这孙子把他的宝贝粮食藏得真严实。
……
布拉佛斯,铁金库的接待大厅二楼的办公室内。
大班帕瓦尔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账本。“安东尼奥,你这个月的储户吸纳任务完成了超过200%!”
“紧张的局势会导致上层阶级的恐慌。因为那位邪恶黑龙王发起的战争,里斯、密尔和泰洛西的议员先生们以及他们的富商名流,正在向外转移资产,以规避风险。”
“我能超额完成任务。主要还是依仗铁金库良好的信誉和强有力的保障措施。”安东尼奥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他的储户吸纳任务实际完成率超过了400%。但活儿不能一次干完,把大班的胃口养刁了,下个月的考核任务就不好办了。
“很好。”帕瓦尔大班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相较于需要给付利息的存款业务,能够每个月带来丰厚利息收入的贷款业务,才是你应该关注的重点。我注意到,你给予了三家风险和收益评估分数并不高的矿场主低息贷款,这并不符合你一向精明的业务风格。”
“请容许我做出解释,大班阁下。”安东尼奥正色道:“我认为,这三家矿场极有潜力,在未来会给铁金库带来丰厚的回报。况且,根据海王殿下繁荣商业的长期执政纲领,铁金库有义务扶持一些极具成长潜力的本地实业家。”
“但我们不是慈善家。”帕瓦尔尖刻地指出。
“这不是在救济,而是在投资。”
“请详细解释说明。”
“我看好他们的潜力,主要是因为这三家矿场产出的产品——火浣布,这是一种优质的阻燃布料。根据我们最新的商业情报,它已然在争议之地的战争中大放异彩,用这种布料做成的罩衣,可以有效地让战马和士兵免受龙焰的伤害。”
“三城同盟联军统帅雷查里诺·雷恩登,运用了装备火浣布的战车,将黑龙王的邪恶军队打得溃不成军。”
“在此,容我说一句题外话,受这次战役的影响,争议之地的资产转移行为可能会有所缓和,所以下个月存款吸纳工作会不那么好做,题外话结束。”
“也因为这次战争的胜利,三城同盟最高议会通过了加大采购火浣布订单的议案。另外,我们布拉佛斯的紫帆舰队也对这款材料展现出极大的兴趣。”
“可以说,他们的这款热销产品现在完全是卖方市场,只要生产出来,就完全不愁卖,而且是高价。三个矿场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产能不够,他们正在组织扩产,而这也是我给予他们最惠利息贷款的原因,大班阁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帕瓦尔大班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贪婪之色,“我们能否利用他们的债务问题对其进行收购?以谋求利益最大化。”
“我不建议这么做,大班阁下。”安东尼奥反对道,“虽然这样做的确能带给我们最大化的利润,但也会带来甩不掉的麻烦。”
“哦?”
“那东西在二十年前就被证实是有毒的,接触就会受到伤害。三家矿场的负资产就产生在那个时间段。最多两年,那些长期接触矿石和原料的工人就会因为皮肤溃烂、呼吸困难和咳血痛苦地死去,这会引发极其强烈的舆论谴责和道德问题。对铁金库来说,得不偿失。毕竟,布拉佛斯可是自由世界的灯塔。”
“不要引用那个邪恶的黑龙王的典故!”帕瓦尔大班愤怒道。
“非常抱歉,大班先生。”
“既然被证明是有毒的,我很好奇这些矿场主是怎么解决招工问题的。”
“呃,这就涉及到一些私密性比较强,并且不那么正规的劳务派遣了。”安东尼奥耸耸肩道。
“那你又是如何了解这些内情的呢?”
“这个嘛,您知道的,大班先生。为了更好地维护客户关系,为一些需求的客户提供中介服务,也是我们专业素质的体现。”
……
布拉佛斯东郊海岸,松木防风林以东,十五里格处,伊利诺矿场。
亨利·弗里曼正志得意满地坐在长板桌后面记录着矿工们的产出。
在抵达布拉佛斯之初,他人生地不熟,衣食无着落,是好心的安东尼奥先生接济了他,并且还为他介绍了酬劳丰厚的工作。
打碎镣铐!尊重劳动的价值!追求幸福的权利!黑龙王在迷林大金字塔里给那些奴隶们编织的美梦,现实中每一件都在打折扣。而在这里,他老亨利·弗里曼,立刻就可以拥有。
凭借学者的丰厚知识,他立刻成为了管理阶层。慷慨的伊利诺先生不仅管饭,还为他的才华开具了足足三千铁币的薪水。
这笔钱足以让他在休假时间,去主河道边看历代海王的雕像,顺便喂鸽子;去列神岛参观各类宏伟的神庙,看众水之父娶新娘、看红袍僧的火焰魔法、看七神信徒的集会……去月池边上观看水舞者的决斗,聆听交际花的歌声;去旧衣贩码头的餐馆,享受肥美的牡蛎和上等鳕鱼;去水淹镇看斗鳗鱼;去戏子船和快乐码头……
或者哪也不去,在近郊风景优美处买一栋石头房子,找个体贴的女人,把自己多年来的学识和智慧撰写成书……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世界的灯塔!
就在亨利畅想着未来幸福的生活时,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老亨利,你还干不干活啦!”
“计件!”满身粉尘的矿工抖了抖背上的箩筐。
“我检查一下。”老亨利挠了挠有些刺痒的手腕,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个堆到冒尖的箩筐,然后在帐册上记录下来。“三分之二筐。”
“你这条老哈巴狗又在说什么别人听不懂的鬼话?”
“你一个泥腿子懂什么?这叫分数。用以表达不足一筐的计量单位。”
“你说什么,我费了老大劲才挖到的,这都堆的冒尖了,什么叫不满一筐?你给我说清楚!”
“我就不和你这个泥腿子解释什么叫容积和密度了,说一点你能听懂的。”老亨利轻蔑道:“间隙,这些矿石之间充满了间隙,很多地方都是空的,根本不足一筐的量。”
“可是大家都这样!”
“你认为的常理,不能取代真正的道理。”
“你这老狗!”壮硕的矿工彻底恼怒了,挥拳欲打。
“麦克尔先生!这里有人闹事!”老亨利丝毫不惧地回头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