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利安舰队如铁墙横陈,舰首弩炮不间断地抛射,每一轮拖烟带火的石弹砸落,都在岸上迸溅出一片碎石与烟尘。
海面之上,红龙科拉克休的巨影盘旋,猩红色鳞甲在阳光下刺眼夺目,每一次俯冲,便是一道火柱倾泻,将露头的抛石车和蝎弩化成火炬。
戴蒙坐在龙鞍上,目光冷锐如刀。他麾下两千谷地高山氏族战士、流浪骑士与精锐佣兵,早已乘登陆舰抵近滩头;岸上,科利斯新到的五千雇佣军结成战阵,长戟如林,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平这座血与石堆砌的海岛。
这是碾压之势。
克拉哈斯看着自己麾下死伤枕藉,弩炮一架架被焚毁,弓箭手在龙焰下成片倒伏,滩头留守的部队士气崩解,已有溃逃之态。
他知道,守不住了。
但他也没打算守住,放弃滩头,依托错综复杂的洞穴进行顽抗本就是既定的策略,克拉哈斯转身,隐入洞穴的阴影。
血石岛滩头。
完成了抢滩和登陆,大部队修整一夜后,对盘踞在中部丘陵的海匪进行清扫,不出意料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抵抗。
克拉哈斯在投石机损失殆尽的情况下,主动放弃了滩头的防守,将兵力收缩进了错综复杂的溶洞和岩峰中。
地形复杂,情况未知,光线昏暗,强攻定然死伤惨重,但已然临门一脚的局势,谁都不会退缩。
戴蒙召唤来科拉克休,对准洞口灌注龙焰,直至灼热的热气从相邻的洞口涌出。
瓦列利安士兵则严守各个出入口,将盛满沥青与硫磺的陶罐掷入洞内引燃,毒烟滚滚升腾,顺着蜿蜒通道四处蔓延。
但四通发达的溶洞网络让这些手段的杀伤效果终究有限,盘踞在地洞的海盗只要顺着通道撤走或是用木板和沙土堵上通道入口,便可以有效隔绝伤害,最终的战斗仍然要靠刀剑肉搏。
来自谷地的高山士族、流浪骑士和佣兵,瓦列利安士兵,还有瑞德提供的雇佣兵,顶盔冠甲,成群结队,如同潮水一样涌入一个个敞开的洞口,最激烈的厮杀开始了。
溶洞深处,岩缝交错,海盗早已将这片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化作死亡陷阱,他们的反击也同样不甘示弱。
进攻的联军刚踏入通道,脚下石板骤然翻落,数人惊呼着坠入深坑,尖削的木桩瞬间穿透身躯,惨叫声戛然而止,只留下暗红的血珠顺着石笋缓缓滴落。
两侧岩壁忽的裂开暗缝,藏于夹层中的海盗挺着长枪疯狂捅刺,猝不及防之下,前排士兵接连中枪倒地。
紧接着有人投掷沥青并点火,热浪灼人,通道内乱作一团,咳嗽声、痛呼声混着烟火气在溶洞中回荡。
更有甚者,将大型蝎弩架在通道尽头,待到联军攻入猛然发射,狭窄通道内,犀利的弩枪径直将六七名士兵生生洞穿,并狠狠钉在岩壁上,惨烈景象令人心惊。
在进攻方付出惨重伤亡后,短兵相接开始了,刀剑相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哼此起彼伏,狭窄的空间里连腾挪躲闪都成为奢望,双方皆是以命相搏。忽明忽暗的火把灯光中,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三城同盟的海匪依托地形顽抗,联军士兵则步步紧逼,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指挥洞窟
整座岛屿的地下溶洞、岩缝四通八达,湿气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曲折岩缝里凝滞不散。几盆火光在洞窟中央摇曳,映得岩壁明暗起伏,也照出克拉哈斯紧绷的面容。
石桌上刻着凌乱的洞穴脉络,联军步步紧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所有人都心里清楚——大势已去,没有胜算,没有援军,更没有反打的可能。
用一条条人命,拖慢戴蒙与瓦列利安联军的清扫,用层层阻击,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
“西侧主溶洞再放一批敌人进来,逐段退守,打一轮就往窄洞撤。”克拉哈斯指尖重重按在石面沟壑上,“通道尽头再排一队弩手,能堵就堵,能杀一个是一个,不必强求守住。”
传令兵刚躬身退去,洞窟另一侧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压抑的痛哼。
几名浑身是血的士兵,抬着担架跌跌撞撞穿过洞口,将伤兵运进指挥洞窟。有的断了肢体,有的中了弩箭,有的被龙焰燎得皮肉焦黑,呻吟声微弱而凄惨。担架简陋粗糙,血一路滴落在冰冷石地上,晕开暗黑色的痕迹。
这座岛屿的主力早已撤走,通道又被层层封锁,药品、绷带都极度匮乏。所谓的救治,不过是找块破布随意一裹,连干净的伤口处理都做不到。
周围待命的人手纷纷侧目,却没人言语。他们都知道,这些伤兵被抬进来,不是为了医治,只是为了找个角落等死。
不少海盗别过脸,不忍再看。
克拉哈斯扫了一眼,继续冷硬地继续下令:“南侧岩缝派小队,老规矩,堵门力求第一波杀伤,然后放火,不必恋战,打完立刻从岔洞撤离。”
他不是在争取胜利,只是在耗尽最后一点力量前,尽可能给予敌人更多的杀伤。
就在传令兵陆续钻入岩道的间隙,另一队溃兵踉跄着从侧洞涌了进来。
几人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哼哼唧唧的伤员,其余人则披头散发、甲胄歪斜,一副被联军打崩的模样,跌撞着挤向洞窟,似是想躲后方洞穴暂避。
克拉哈斯抬眼一扫,目光骤然一沉。
这队人里明面上的伤员就三四个,可完好无损、跟着溃退下来的士兵,却有十七八个。
仗打到这份上,每一个能动的人手都弥足珍贵,这般无故溃退,简直是自毁防线。他正要开口呵斥,命那些未受伤的士兵立刻折返前线堵口。
话音未落,那七八名看似溃逃的士兵猛地甩掉身上破烂的外袍,眼中再无半分怯懦,寒光骤闪,人人手中都攥着淬毒的短刃,借着混乱掩护,直扑克拉哈斯立身之处!
“有刺客!”
亲卫队长嘶吼出声。
守在石桌两侧的近卫瞬间拔刀上前,铁甲相撞之声刺耳,数人横身挡在克拉哈斯身前,刀刃与短刃轰然相撞,火星在火光里飞溅。
一时间,指挥洞窟内大乱。
传令兵惊得四散躲避,伤兵在担架上惊恐嘶喊,原本压抑死寂的地下洞穴,瞬间被金铁交鸣与怒吼嘶吼填满。
刺客们的招式狠辣歹毒,手中淬毒短刀只奔咽喉、眼窝、大腿这些没有甲胄的要害部位,刀身掠空带起细微破风之声,招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贴身护卫的亲兵不退反进,厚重甲胄硬生生扛下数道刺击,金属碰撞声与刀刃刮擦甲叶的刺耳声响混作一团,手中阔刃剑大开大合劈砍,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力求以绝对力量碾压刺客刁钻的攻势,刀刃扫过之处,碎石飞溅,血雾迸溅。
厮杀声在狭窄洞窟里轰然炸开,临近洞穴的守兵闻声立刻涌来援救,脚步声与呼喝声层层叠叠,将几名刺客团团围堵,很快便将负隅顽抗的刺客尽数扑杀倒地。
混乱转瞬平息,洞窟里只剩粗重喘息与刀剑入鞘的摩擦声。
混乱急促的脚步传来,普兰克粗暴地推开守护在克拉哈斯身边的亲卫走到近前,看着仍然屹立的克拉哈斯,刚松口气,目光扫过克拉哈斯时骤然一紧,克拉哈斯脸颊上赫然划开一道细小伤口,本该鲜红的血珠渗出后,竟迅速泛出诡异的乌黑色,顺着皮肤纹路缓缓蔓延,触目惊心。
普兰克二话不说上前吸吮伤口,一口口吸着,却始终不见他想看见的鲜红色血液。黑色的纹路顺着克拉哈斯的脸颊不断蔓延。
“停下吧,没什么用,我感觉脸上又麻又疼!”
“为什么不带头盔?”
“洞里热……”
话音未落,两个中毒的亲卫先一步栽倒在地,他们的伤口更深,毒发的快一些,全身发黑,浮肿的厉害。
“这就是戴蒙,什么手段都敢上。”克拉哈斯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人的死状。“你的陷阱好了么?”
“还差个诱饵。”
“扶我过去。”克拉哈斯惨笑道。
……
普兰克选的伏击地形,在一块丘陵中天然洼地。
中间开阔但地势低,四周地势略高,但没高到让人一眼觉察出凶险的程度。
“把我旗子立起来。”
两名亲兵吃力地扛起一杆密尔海军元帅旗帜,彩色丝绸织就的吹号角的天使形象,在风中招展,十分醒目。
戴蒙很快注意到了。
半边脸已然发黑,视力有些模糊的克拉哈斯强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拔出腰间阔刃剑,用剑刃的反光晃着半空翱翔的猩红色巨龙:“戴蒙!面对我!耍行刺手段,算什么真龙勇士!下来与我一对一!敢不敢用剑为你自己赢下这座岛!”
吼声在硝烟中传不了多远,但刻意的反光的确吸引了龙背上骑士的注意力。
“终于露头了!你这个鼠辈!”戴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与杀意。
科拉克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俯冲而下,巨大的双翼扇起狂风,沙石飞溅。
“龙焰!”
猩红的火柱如悬空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瞬间将还在挑战的克拉哈斯淹没。
乱石堆后的阴影里,普兰克早已埋伏好的数架蝎子弩悄悄抬起,瞄准的不是戴蒙,而是那头猩红色巨龙。
“就是现在!”
一声低喝。
精铁打造、带着锋利倒勾和深凹血槽的重型弩枪,如夺命寒星,密集攒射。
“噗嗤、噗嗤!”数支弩箭狠狠贯穿了科拉克休的膜翼、后肢和腹部,扎入的不深,但弩枪枪头自带的歹毒倒勾让科拉克休无法摆脱这些累赘。
“斯嘎——!”剧痛让科拉克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跑!”普兰克大声喊道。
偷袭的多恩士兵松开操控的蝎弩,就朝地洞里钻去。愤怒的科拉克休追赶着上前,龙焰扫过,将两台蝎子弩点燃,而弩枪拖拽的绳索瞬间被绷直,每一根绳索后面,都用粗硕的铁锁连接着填塞着海量碎石的绳网,或是打入地下的木桩,以及卡在岩缝的船锚,埋入血肉的倒勾猛烈拉扯,剧痛让它身形一顿,飞行姿态极其不稳地跌落在地。
巨龙猛地挣扎,巨爪疯狂刨地,沙滩被掀得碎石飞溅,伤口处龙血喷涌,落在石上微微冒烟。
“科拉克休!”伙伴的受伤让戴蒙心神骤裂。
“哈哈哈——坦格利安!也不过如此!跟我杀!”普兰克兴奋地挺着长矛从崎岖的岩石中快速穿行。
数十名多恩的长矛兵,从四面八方涌现,快速逼近。
一百多名密尔弩手则从洞窟中现身,将十字弩对准了戴蒙。
戴蒙的盔甲上立刻“叮叮当当”地溅起了箭矢击打出来的火星子。
戴蒙急切地解开了固定腰腿的龙鞍绑带,拔出了暗黑姊妹。
戴蒙用臂甲护住脸庞,顺着龙背一路小跑,跃上翅膀,挥剑砍向扎在科拉克休翼膜上的弩枪。
铁皮包裹的枪杆又粗又硬,戴蒙连续斩击了四五下才将其砍断。
科拉克休护主地将一侧的翅膀张开,替戴蒙挡住身后的箭矢。狰狞的龙首不住地喷涂龙焰,将敢于靠近的多恩人烤死。
戴蒙足尖在滚烫的龙鳞上一点,纵身跃落地面,暗黑姊妹挥砍的清啸竟压过了箭矢破空之声。瓦雷利亚钢刃在硝烟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迎面刺来的长矛应声而断,矛头带着半截木杆斜飞出去,狠狠扎进泥地。
他落地未稳,数支弩箭便叮叮当当地撞在胸甲之上,火星四溅,两支角度刁钻的弩箭扎在了胸甲和肩甲的薄弱部位,虽然锁甲内衬抵挡了弩箭的绝大多数动能,但尖利的箭头还是撑开了甲环,浅浅地扎了皮肉。戴蒙吃痛发狠,低喝一声,脚步踏过碎石与滚烫龙血,径直朝着科拉克休后肢的第二根弩枪冲了过去。
科拉克休调转龙头,猩红龙焰横扫一侧,密尔弩手惨叫着被烈焰吞噬,成片倒在洼地之中。
可剩余伏兵仍从丘陵凹地的乱石后不断涌出,长矛如林,步步紧逼,试图将这位失龙的坦格利安王子困死在低洼绝地。
戴蒙一路躲闪着箭雨,踉跄着穿行至科拉克休的后足,亮起暗黑姊妹对着扎入血肉的弩枪就是一阵劈砍。他的动作也为自己招来了更多的弩箭,一根弩箭射穿了大腿后侧,因为要骑龙,那里没有硬质的板甲,只有锁甲,虽不致命,但让他的动作越发迟缓。
自己和伙伴同时受伤也让科拉克休陷入狂怒。
普兰克和他的手下不断地借助地洞和石堆转换着位置,向科拉克休狭长的胸腹部位投掷短矛,发射弩箭。
最麻烦的是,那些科拉克休龙焰够不到的位置,几台蝎子弩好似重新完成了装填。
科拉克休被激起了凶性,不顾伤口撕裂,疯狂地振翅,将固定绳索的地桩和填满碎石的网兜硬生生拖拽了起来,挣扎着向前扑了好一段距离,对着那些放冷箭的蝎子弩与偷袭者,张口便是滔天烈焰。
火舌席卷之处,一众多恩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被烧成焦黑的残骸。龙焰灼烧皮肉与甲胄的焦臭,瞬间弥漫开来。
戴蒙冲上前去砍断了第三根位于腹部的弩枪绳索,普兰克一伙人已经将弓弩对准了他。
科拉克休用翅膀挡住了射向戴蒙的弩箭,随即暴力地咬住扎在自己另一侧腹部的弩枪狠狠一扯。倒勾带带走了一大片血肉,伤口处外翻着,向外泼洒着滚烫的龙血。然而它不管不顾,猛然拍打起翅膀,剩余的两根弩枪拖拽的船锚和重物已然不能阻挡它再度升空,四十余米的巨龙带着愤怒,腾空而起,连绵不绝的龙焰笼盖了洼地周围的小丘。
而普兰克也充到了戴蒙的近前,用他的长矛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肩膀和腿部受伤,让戴蒙招架得异常狼狈。
“蠢货!居然真的被我骗下来了,没了龙,你就是个废物!”
“我今天就把你的头砍下来,插在矛尖上示众!”
“你的龙快死了!你也快死了!”
“丧家之犬般的次子!你那无能哥哥最有用的奴隶崽!”
污言秽语、矛刃破空、伤口剧痛……一切都在撕扯戴蒙的理智,他仓皇地举剑招架。
头盔被长矛扫落,飘散的银发被矛刃割去一截,肩头和腰侧又多了几处伤口。让戴蒙看起来更加狼狈,可那极致的痛苦与羞辱,没有让他崩溃,反而点燃了浪荡王子骨子里最疯魔、最狠戾的血性。
他不再理会言语挑衅,不再顾及手臂伤口,眼中只剩下普兰克那张狰狞狂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