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在座几人都是非凡者，或者至少掌握着足够多的神秘学知识，都明白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危险。
一阵短暂而压抑的沉默后，“魔术师”终于试探着问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们需要怎么做？”
看来他对古老怨灵的需求还是压过了对献祭的抗拒……夏洛特看了黑发男子一眼，既惊讶于对方的胆大，又觉得总该有这么个人开口询问情况。
而“愚者”仿佛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反应，依旧以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有需要的双方，可以将物品献祭给我，再由我赐予另一人。
“这样的交易形式，对双方都有益处。”
只是这样？夏洛特一怔，紧绷的心情有所缓和。
愚者虽然没有明确指出任何人，但说的无疑就是“魔术师”和“节制”。
如果节制小姐在南大陆猎杀了一只古老怨灵，便能把相应的收获献祭给“愚者”先生，由祂赐予远在北大陆的魔术师，反之，魔术师也可以献祭金币或等价物品，让节制小姐得到报酬。
这样一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狂暴海将失去意义。
听起来就像一个由“愚者”先生亲自经营的跨大陆交易平台……夏洛特暗暗感慨着，旋即意识到要实现这种看似简单的交易，需要的力量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这大概率属于教会圣典中行走于地上的天使才能做到的事情，又或者……真正的神灵。
想到这里，夏洛特看向长桌上首，忍不住问道：
“这种仪式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吗？”
她没有直接提到血腥的祭祀或无法违背的承诺，只用了更加含糊的说法，避免冒犯这位神秘存在。
可“愚者”只是安静地坐在浓雾之后，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专门作出解释，又像是答案早已包含在之前的话语中。
所以将物品献祭给祂，被赐予另一人给出的报酬就是整个仪式的全部……夏洛特正暗自猜测，就听见“魔术师”恭敬地说道：
“感谢您的仁慈，请问我们应该怎样完成这个仪式？”
他直接把沉默理解成不需要代价，再用感谢来确保这一点，难怪能在聚会中如此活跃……夏洛特对这位热情好客、思维敏捷的成员多了几分了解，随后跟随其他人望向长桌上首，等候解答。
果然，“愚者”先生默认了这一点，开始讲解仪式流程。
这套仪式与夏洛特学过的“二元仪式法”相似，需要准备两根蜡烛，其中一根象征举行仪式者本人，另一根则代表祈求的目标。
不同之处在于，第二根蜡烛必须放置在一个用于指向“愚者”先生的神秘符号上。
在布置完祭台后，举行仪式者需要诵念“愚者”先生的尊名，辅以对应“献祭”或“赐予”的祈祷语句，得到回应后，即可完成相应的流程。
讲解过程中，这位神秘的存在面前出现了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符号，由缺少了一部分、没有瞳孔的眼睛与一根根扭曲线条共同组成的象征符号。
夏洛特盯着符号，将每个细节记入脑海，紧接着便听见了属于“愚者”先生的尊名：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愚者；
“掌控灰雾的伟大存在；
“命运与时空的化身。”
三段式尊名……她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想要去遗忘，却又不由自主地在脑中复诵着这几段尊名，心中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得知节制小姐来自南大陆的时候。
她在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中见过一些天使的尊名，也知道七位正神完整的尊名，因此明白能够由三段描述准确指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神秘学中，尊名的每一段都要描述目标的特征、权柄或者位格，以避免仪式指向错误的对象，天使往往拥有更长且必须完整念诵的尊名，而七神在圣典中的完整尊名同样很长，这是因为祂们拥有多种权柄和象征，但举行仪式时，一般只需选择其中三段进行诵念。
也就是说，如果“愚者”先生真是一位神灵，祂掌握的权柄很可能涉及命运、时空与这片神秘的灰雾……
而更让夏洛特在意的，是第一段描述。
“不属于这个世界……”
难道“愚者”先生并非这个世界的本土神灵，而是一位能够穿梭于不同世界的伟大存在？这和祂的“时空化身”能力有关？坐在长桌上首的身影，也可能只是祂的一道分身，或者跨越遥远时空投来的少量力量？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夏洛特的心跳陡然加快。
如果“愚者”先生真的掌握穿越世界的力量，是否意味着祂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甚至有办法将她送回原本的世界？
穿越以来，夏洛特虽然逐渐适应了贵族小姐的身份，拥有了在意她的父亲，认识了帮助过她的亨丽埃特，一起创建报纸的罗塞尔、格林与莫尔万，也接触到了充满危险却同样神奇的非凡世界，可她从未真正忘记以前的生活。
“愚者”先生，或许就是她回去的希望？
夏洛特几乎要站起身询问，却在最后一刻强行控制住动作。
她与“愚者”先生刚刚接触，根本不了解对方的性格、目的与真实状态，直接询问如何返回另一个世界，无异于承认自己的灵魂不属于这具身体，也会让另外四名聚会成员察觉到她最重要的秘密。
就算“愚者”愿意回答，她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确定祂是否值得信任，是否愿意提供帮助……夏洛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半空中的神秘符号，装作只是对仪式本身感兴趣。
虽然这段完整的尊名进入了她的脑海并于心中复诵后，她没有遭到污染，但夏洛特依然不准备贸然在现实中使用，决定先确认“魔术师”和“节制”的试验结果，再做尝试。
片刻后，闪烁着的符号缓缓消散。
节制小姐率先开口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希望在聚会结束后，用一件普通物品进行献祭试验。”
“我会配合她，”魔术师紧跟着说道，“如果试验成功，我们再讨论正式的交易。”
“可以。”
愚者先生平淡地回应道。
古老怨灵并不是什么容易猎杀的普通灵体，节制小姐只是确认生活区域有出没痕迹，真正获得材料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在此之前，用一件价值不高的东西测试仪式，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高塔”和“隐者”并未开口，似乎打着和夏洛特一样的主意，先看看仪式能否成功，会不会有其他问题，再考虑使用它与其他人进行交易。
解决了跨越距离进行交易的难题后，长桌旁的气氛明显轻松不少。
夏洛特原本想趁机询问“治安官”魔药所需的恐惧魔虫和银白战熊在哪里寻找，但又觉得自己第一次参加聚会就求购完整的序列8材料，太容易暴露所属的途径。
还是先展现一点价值，再逐步试探其他人的情况，反正我的“仲裁人”魔药还未完成扮演……夏洛特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决定听听几人会交流什么情报。
就在这时，栗发的“隐者”看向长桌周围，开口问道：
“有人知道因蒂斯王国的首都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关于特里尔的传言……夏洛特心中一动，怀疑“隐者”是从自己的口音中听出了因蒂斯语的腔调，才有这样的疑问。
但为了适时展现自身价值，夏洛特在确认其他人都没有回答的意愿后，斟酌着说道：
“最近有一些‘真实造物主’信徒袭击了教堂，在特里尔制造了一些骚乱，我猜官方非凡者正在调查。”
她没有提到昨晚圣马尔军械库的爆炸，以免其他人凭借这种刚发生不久，暂时还没公开的事件，推测她与官方非凡者联系密切。
“原来如此。”
隐者先生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夏洛特身旁的“节制”小姐却缓缓转过头，疑惑地问道：
“信仰那位神灵的帝国，不是已经灭亡很久了吗？”
夏洛特轻轻“咦”了一声，反问道：
“帝国？”
她只知道“真实造物主”是许多隐秘教派共同信仰的存在，发源于第五纪元初期，没想到历史上居然有整个国家将祂奉为信仰。
见其他人同样望来，节制小姐稍作思索，用带着古老腔调但又有些不熟练的鲁恩语解释道：
“很久以前，北大陆的所罗门帝国将‘真实造物主’奉为唯一信仰。
“但在四皇之战后，这位神灵便逐渐销声匿迹，祂的信仰也不再公开出现。”
信仰真实造物主的所罗门帝国、四皇之战……这难道是那个历史学家语焉不详，文献也不再记载的第四纪元发生的事……夏洛特精神一振，内心产生了强烈兴趣。
南北大陆已经隔绝上千年，许多在北大陆丢失的历史，或许仍完整地保存在南大陆，如果能从节制小姐那里交换到相应资料，再交给研究古代历史的莫尔万先生，让他作为小说素材发表在《苏希特周报》上，肯定能增加不少销量。
最重要的是，还可以顺便试探这位有些神秘的律师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想到这里，夏洛特正准备继续追问，其他人也颇感兴趣地直起了身体，长桌上首却忽然传来“愚者”先生的声音：
“今天就到这里吧。”
刚刚产生交流兴致的几人同时停顿下来，可没有任何人对“愚者”先生的决定提出异议，见状，夏洛特也只得压下满腹疑问。
下一秒，一道深红光芒从灰雾中升起，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夏洛特只觉得意识一阵恍惚，身体随即重新感受到了床铺的柔软，以及手中那件冰冷物品的重量。
宫殿与长桌已经消失，她依然躺在卧室的床上，姿势和被拉入聚会前完全相同，手中则握着那支被莫尔万退回的古物。
握着烛台的手背上，一抹深红不断流转，缓缓黯淡，于皮肤下凝成星辰般的纹路，最终消失不见。
这是……我被“愚者”先生所关注的印记？看来刚才前往灰雾的确实只是灵体而非肉身……夏洛特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背，随后看向烛台，发现原本就经过时间侵蚀的金属表面颜色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不少，花纹也变得更加模糊。
难道烛台上保留的某些力量转移到我的身上了？这意味着，我以后不需要再拿着烛台，也能前往灰雾之上参加聚会了……不，这反而不是好事，等于是完全无法拒绝“愚者”的召唤……
夏洛特思索着，环视无人的卧室，叹了口气。
至少，参加这种聚会不用出门，也不会被父亲发现……她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第72章 最后一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入卧室时，夏洛特在贴身女仆的呼唤中睁开了双眼。
她机械式地坐到床边，穿上柔软的室内鞋，又像失去灵魂般完成洗漱，随后张开双臂，由莱拉将衬裙、束腰和居家长裙一层层套在身上。
整个过程中，她双眼始终耷拉着，动作准确却缺乏生机，仿佛一个提前设置好程序、时间一到就会自行运转的机器人。
“小姐，抬一下手……”
“转过来……”
“已经好了……”
听见这句话，夏洛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睡得迷蒙的双眼缓缓睁开，真正清醒过来。
我居然已经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她打着哈欠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属于十八岁贵族少女的面孔，依旧有种难以形容的不真实感。
她的思维和记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地球，身体却生活在工业革命尚未真正开始的时代，每天穿着长裙、乘坐马车，由女仆服侍起居，暗中更是有着不止一层身份。
比如在神秘学意义上，她现在似乎成了“愚者”先生的信徒。
……又或许只能算聚会成员？
只是因为不小心接触了那支来自第四纪的古老烛台，她的灵体就被拉入一片灰雾之上的宫殿，与另外四名来自不同国家、甚至不同大陆的非凡者参加了一场聚会。
造成这一切的“愚者”先生既没有如教会内部记载的邪恶存在那样，要求她献祭其他人，或是索要金币、财物，更没让她去侍奉某位好色的祭司，只会每隔四周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哪怕不想交流，也可以全程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
如果祂真的是邪神，也是邪神里的道德楷模。
当然，夏洛特并不相信真的什么都不用做，那位存在主动提供了献祭与赐予的仪式，还把自己的尊名告诉了所有成员，显然希望他们在现实中进行某种尝试。
而那三段尊名是由灵体在灰雾中直接听见的，像被刻进了记忆，想要故意遗忘都做不到。
好在经过一周的观察，夏洛特既没有听见让人发疯的呓语，也没产生伤害他人的冲动，精神状态和身体都保持了正常，更没有突然萌生炸掉城中军械库的想法。
她甚至尝试往手背和额头上各浇了一点圣水，除了感觉冰凉之外没有其他不适。
看来暂时没有被污染……但也可能是“愚者”先生的位格太高，普通圣水根本检查不出来……夏洛特认真考虑后，决定先不向教会报告。
毕竟教会找不到灰雾上的其他成员，也无法顺着祈祷见到“愚者”先生，唯一能抓的“邪教徒”只有坦白从宽的夏洛特·索伦，她可不会蠢到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