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
他的身材偏瘦，坐姿笔直，双手始终放在桌下，态度警惕又抽离，语气也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但发音时的卷舌让夏洛特联想到因蒂斯南方的那些国家的居民。
栗发男子最后开口，嗓音低沉平稳：
“希望以后能交换些有价值的信息。”
他的肩膀较宽，体型偏高，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夏洛特，似乎想从她的发音、坐姿与反应中判断来历。
这是个很谨慎，也很会观察的人……夏洛特暗自评价，又看向最先欢迎自己的黑发男子。
对方肩膀略窄，显得有些瘦弱，仿佛随处可见的那种年轻人，鲁恩语却比其他人自然许多，既没有明显地方口音，也没有刻意装出的贵族腔调。
灰雾模糊了几人的外貌和衣着，却无法完全掩盖发音与动作的差异，夏洛特初步掌握了几人的特征，旋即在脑中做出了更多的猜测。
他们只是偶然接触了某件古物，被卷入这里，随后化被动为主动，将灰雾当成定期聚会的场所……能如此迅速接受灵体被召唤的事实以及“愚者”先生的存在，大概率都是非凡者……如果只是合伙骗我一个人，代价未免也太大了，所以应该没有撒谎，至少隐瞒得不多……
越想，夏洛特越觉得这个灰雾上的聚会并不如自己最初认为的那么危险，如果利用得当，她不但能从其他地区获得教会无法提供的信息，还能询问魔药材料、隐秘组织和不同途径的能力。这里的成员可能来自鲁恩、费内波特乃至更遥远的地区，现实中难以互相接触，也很难彼此追踪，反而能降低暴露身份的风险。
简直像一个每隔四周开启一次，管理员还是疑似神灵存在的神秘学交友群……夏洛特逐渐产生期待，坐姿也自然了一些。
黑发男子似乎察觉到她不再紧张，接着说道：
“按照原本的顺序，接下来应该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大家可以询问情报，交流信息。
“不过既然有新成员加入，还是要先完成最重要的一件事……选择你的代号。
“谁也不希望在这种聚会上使用真实姓名，对吧？”
他环顾长桌周围，其余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我不可能报出“夏洛特·索伦”这个名字，光是索伦这个姓氏，就足以让熟悉因蒂斯的人猜出我与王室的联系，再结合年龄、性别和口音，调查范围很快就能缩小到特里尔的几个旁支家庭……
想到这里，她跟着点了点头，道：
“你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代号吗？”
“当然，首先是这位比你早两个月加入的‘隐者’先生，”黑发男子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栗发身影，随后又看向身体另一侧，“然后是‘高塔’先生。”
金发的年轻女性不等对方介绍，就开口道：
“我是‘节制’。”
介绍完其余成员，黑发男子将右手放在胸前，以颇为正式的姿势略微欠身：
“至于我，你可以称呼我为‘魔术师’。”
魔术师、隐者、高塔、节制……
还有长桌上首那位神秘的“愚者”。
夏洛特脑海中像有一道闪电划过，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代号连接起来。
这不是“塔罗牌”吗？
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塔罗牌？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创造这套代号的人与自己一样，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夏洛特第一反应是看向负责介绍规则的“魔术师”，随后将视线移向长桌上首，又快速收回了目光。
不对，二十二条魔药途径，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牌……这个世界的神秘学本就有“二十二”这个特殊性，或许只是一种巧合，而贸然询问来源，反而会暴露我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夏洛特压下心中的震惊，装作第一次接触这些名称般低头思考。
“我觉得新成员选择‘公主’就不错，当然，‘皇后’也行。”
栗发的“隐者”突然开玩笑般说道。
要选我也会选“皇帝”……唔，或许是女皇？夏洛特无声嘀咕道，旋即收敛思绪，认真思考起来。
她如今是“仲裁人”，未来准备晋升“治安官”，随身携带的封印物又能辨别罪行，对目标完成“定罪”。
答案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
看向另外几人好奇而期待的目光，夏洛特嘴角缓缓浮现一丝笑意，说道：
“我选择‘审判’。”
第70章 “节制”小姐的来历
“审判……”黑发的“魔术师”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很适合你的代号，审判小姐。”
“欢迎。”
“衷心表达祝贺，‘审判’小姐。”
“我还是觉得该换一个……”
“高塔”、“节制”和“隐者”也先后做出了评价，仿佛夏洛特选择的只是一个和他们相差无几的普通代号，这让后者内心有些失望，甚至产生了简短解释选择理由，让其他人明白其中深意的冲动。
好在她很快抑制住了这个想法，在这种所有人都隐藏着真实身份的场合，主动暴露线索实在显得不够明智。
反正只是个代号，总不能“魔术师”真的会变魔术，“高塔”先生就住在高塔内吧……夏洛特自我安慰着，向几名成员依次点头，真正融入了这个聚会之中。
长桌上首的“愚者”先生依旧没有发言，似乎对新成员选择了什么代号毫不关心，可夏洛特偶尔又会感觉到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
那位存在确实在观察我们，只是不愿意参与交流……其他人应该也是这种感觉，所以连多余动作都没有……她越发确定了这一点，下意识挺直腰背，不敢做出太过随意的动作，随即注意到对面的“魔术师”转向长桌上首，试探着问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灰雾中的身影没有任何回应。
“魔术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份沉默，重新看向其他成员：
“那就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吧。”
看来他是另外几人默认的主持者……夏洛特若有所思。
按照之前介绍时的说法，魔术师是最早来到这片灰雾的成员之一，确实有相应资格，更何况“节制”优雅而寡言，“高塔”时刻保持警惕，不愿主动出头，“隐者”虽然偶尔会开玩笑，却没有主动承担责任的意思，也只有热情健谈的他能让聚会顺利进行，而不会陷入尴尬的沉默。
至于让长桌上首那位疑似神灵或天使的存在亲自指挥每个环节……夏洛特只是想象了一下“愚者”时不时敲击桌面维持秩序的画面，就觉得祂身上的神秘感与威严消失了不少。
或许对真正强大的存在来说，保持沉默，成为一种图腾般的象征，让其他人自行揣测祂的意图，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这么一想，N女士组织聚会时同样不怎么说话，也很少干涉其他人的交谈……不过她不是在维持什么强者形象，而是在暗中影响我，还一路跟踪到了聚会外面……夏洛特无声嘀咕了一句，记下了这点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表现，决定暂时保持沉默，先观察其他几人的交流方式。
让她惊讶的是，“自由交流”环节居然与苏希特、特里尔的那些地下非凡者聚会十分相似。
黑发的魔术师环顾四周，主动问道：
“上次提到的古老怨灵，你们有线索吗？”
不等其他人回答，他又补充道：
“虽然我短时间还用不上，但如果有人恰好发现了线索并告知我，我可以拿出一些对你有用的知识作为交换。”
古老怨灵？夏洛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称。
听起来像是因为心中充满怨恨而死去的古老灵体，但维耶芙女士提供的小册子和我花钱买的那本手册里都没有相关记录……需要专门寻找，又愿意拿出有价值的知识交换，难道是某种魔药的主材料？可以去教会了解一下，如果能用于交换其他有用信息，“净化者”想必不会拒绝……她默默思索着，不动声色地看向其他人。
“高塔”和“隐者”都没有明显反应，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需求，只是同样没有线索。
就在她以为这件事会像N女士聚会上的大部分请求那样无人回应时，左手边的“节制”忽然微微调整坐姿，用那种带着古老感和悠长尾音的鲁恩语说道：
“我生活的地方有古老怨灵出没的痕迹。”
“真的吗？”魔术师立即坐直身体，显得十分意外，可这种情绪只维持了一瞬，便迅速转化为遗憾，“那太可惜了。”
已经得到了线索，为什么反而觉得可惜？即使双方身处不同国家，只要“古老怨灵”对他足够重要，也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和路费……夏洛特疑惑地看向黑发的魔术师。
后者有所觉察，像是想起重要事情般解释道：
“抱歉，我忘记新加入的‘审判’小姐对我们的情况还不太了解。
“我想你能猜到，‘愚者’先生选择将谁拉入这片灰雾时，并不局限于某个国家或地区，大家在现实世界中相隔得十分遥远，甚至可能终生都没有见面的机会……”
夏洛特早已从诸位成员的口音中有所察觉，附和地点了点头。
可魔术师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因此，‘节制’小姐来自南大陆。”
什么大陆？
夏洛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惊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发女性。
这位虽然只能模糊看清轮廓，但却始终表现得十分安静优雅的女性只是点了点头，确认魔术师的介绍没有错误。
真的是南大陆的人……这怎么可能……夏洛特一时无言，脑中浮现教会圣典和历史书中有关第四纪末期的记载。
据说在两个纪元交替时，南大陆的拜朗帝国信仰的“死神”掀起了一场波及整个北大陆的战争，在那段“苍白年代”的尾声，这位邪神最终陨落于七位正神之手，那之后，南北大陆之间的狂暴海就终年被风暴、巨浪所笼罩，两地彻底失去了联系。
一千多年来，各大国家的无数船只试图穿过这片汹涌的海域，却没有任何一艘能够抵达对岸并平安返回，哪怕教会内部也没有成功的记录。
那些在战争前就定居于北大陆的南大陆居民，则在漫长的时间中融入了各个国家，只在较深的肤色和部分五官特征上留有南大陆血统，甚至遗弃了曾使用的都坦语，转而拥抱了北大陆国家的文明。
因此，对现在的北大陆人而言，那片千年不曾联系的大陆只存在于历史学家的著作、古籍和偶尔出土的第四纪物品中，几乎和神话传说没有区别，甚至有学者认为，狂暴海中那些零散的岛屿就是南大陆被摧毁后留下的残骸。
可现在，一位真正生活在南大陆的女性就坐在夏洛特身边。
原来魔术师说的可惜，是因为无论他愿意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法跨越狂暴海，前往“节制”生活的地方寻找古老怨灵……夏洛特明白了这场交易无法进行的原因，又忍不住感慨灰雾空间的神奇。
苏希特的聚会只能汇集一座城市及其周边地区的非凡者，N女士组织的聚会虽然层次更高，参与者也大多来自特里尔，最多偶尔有夏洛特这样的外省人加入。
而“愚者”先生随手进行的一次尝试，却让相隔两座大陆、被狂暴海阻断上千年的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毫无障碍地进行交谈。
难怪节制小姐的语调有那种古老的优雅感，她那边哪怕有关于鲁恩语的记录，恐怕也是第四纪时期的古老发音，近似于各国语言源头的古弗萨克语……要是莫尔万先生能来到这里，肯定会更加惊讶，会找机会向节制小姐询问那些历史上的谜题……夏洛特无声嘀咕着，偷偷瞥向长桌上首，发现“愚者”先生依旧隐藏在浓雾里，对她的惊讶毫无反应，仿佛让南北大陆重新建立联系，只是祂这场试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成果。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略微抬起头，灰雾随之翻涌，整座宫殿仿佛都产生了变化。
几名成员有所觉察，纷纷望向祂。
“愚者”先生以先前同意夏洛特加入聚会时那种平淡、缺乏感情的嗓音说道：
“看样子，你们遇到了一些无法自行解决的问题。
“比如……跨越漫长距离，完成实物交易。”
听见这句话，魔术师立即挺直腰背，似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节制小姐同样不再维持先前略显沉静的姿势，就连始终没加入谈话的高塔先生和“隐者”也有些期待。
“愚者”先生俯视长桌两侧的五道身影，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或许，你们可以配合我进行一项新的试验，如果成功，你们之间的交流将能更进一步。
“我称之为，‘献祭’与‘赐予’。”
第71章 仪式与尊名
献祭与赐予……
听见这两个词，夏洛特胸口一紧，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长桌上首那道身影。
她当然知道“献祭”意味着什么，甚至算是这种邪恶仪式的受害者。
最初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原来那位夏洛特·索伦正是从一场献祭仪式中逃脱，之后可能因为献祭遗留的影响而死去，才给了她占据这具身体的机会。那些想要找回祭品的邪教徒几次试图袭击她，直到“净化者”介入，她亲手杀死朱利安，捣毁了苏希特市的邪教组织，这场事件才勉强结束。
而在教会内部，“献祭”也往往与邪神、恶魔等类似存在画等号。
至于“赐予”，则是那些危险存在奖励信徒的方式，袭击夏洛特的邪教组织中的“掮客”、“阴影商人”，乃至拥有定罪能力的朱利安，都获得了这样的赐予。
难道这位把我拉入灰雾的“愚者”先生，也是一位类似“光与暗的桥梁”的邪恶存在，只是还没有要求我们付出代价……夏洛特越想越觉得可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偷偷观察其他成员。
“高塔”原本放在桌下的双手略微抬起，像是做好了随时应对意外的准备；“节制”依旧保持着优雅，身体却明显僵硬了许多；就连始终表现得轻松的“隐者”，也停止了调整坐姿和四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