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没说话，但她身周温度骤降，周围几米内浮着一层极细的冰晶。
那些冰晶在灯光下翻转折射，发出细碎到几不可闻的啪嗒声。
阿耶莎没有因为旺达的怒骂而动摇。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只是稍微侧了一下头，用看小动物一样的眼神扫了旺达一眼，又转向李恩，语气不变：
“你的伴侣无法否认，这份基因的价值在宇宙中很难找到替代品。
而我的舰队在此时，或许抵得上三百艘海盗炮灰。”
她停顿了一下，“你可以拒绝。索维林人不主动参与无回报的战争。我们只做交易。”
旺达炸了，但炸得没有意义。
水晶指了指阿耶莎身后的舰队，很小声地说：“姐，她的无人机确实很多。”
旺达咬咬牙，压低声音回：“我知道，可你看她那副样子！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基因标本采购！”
李恩听在耳里，没有顺着她们的话发作。
他盯着光幕上阿耶莎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金色瞳孔，语气平和地摇了摇头：
“不了，基因我不卖，这次战争你们旁边看着就好。”
阿耶莎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她只是又看了他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索维林舰队将停留在战场之外，若你愿意，随时可重启谈判。”
通讯被对方主动切断了。
李恩没有再看那块光幕，只把视线转回正面的星图。
旺达和水晶还在低声骂着什么，他没打断。
又是两分钟过去。
贾维斯的声音再度响起：“新星军团旗舰‘新星之冠’要求接入。”
接通。
蓝皮肤的女军官出现在屏幕上，肩章已经换成了战时编队的全徽版本，语速极快：
“李恩，我们被灭霸提前布置在猎户支臂的拦截部队，挡在了主战场外。
对方有至少两支克里重型分舰队，一时半会儿我过不去，你们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们来，或者到不需要你们来。”李恩回答得风轻云淡，几乎带点笑。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屏幕上显示，新星军团的先遣编队，已被迫在距离主战场一个跃迁单位外展开交火。
切不进内层，也退不出去。
人类的三支舰队仍然停在原地，与灭霸那一整片把星光都遮住的黑色舰群无声对峙。
李恩起身，走向广播控制台。
全频道开启的提示音，在每一艘人类舰船的驾驶舱、每一套单兵通讯、每一架已经升空的飞行器里同时响起。
旺达和水晶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动作。
李恩开口，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砸得很稳。
“我是李恩，人类联盟，所有愿意为这颗星球而战的兄弟们。”
“外面那一整片黑色的舰队，就是灭霸。
他带着他的全部家底来，不是来谈判，不是来掠夺，也不是来统治。
他是来消灭的。
他要把一半的人类从宇宙里删掉，再用剩下的另一半，去承受他自己都逃不掉的痛苦。
他不缺手段，不缺时间，不缺人命。
他唯一缺的，是有人敢挡在他面前，告诉他一句——不行。”
“我们就在这，我们是地球人，是火星人，是月球人。
是觉醒了X基因的人，是没有任何异能也照样拿着枪跨进星海的人。
我们身后是几百亿人，是刚被点亮的城市，是那些才学会在火星上种出第一片庄稼的孩子。
我们没地方再退了。”
“所以，我只有一个命令——把这片星空，守下来。”
“勇气舰队，先锋舰队，希望舰队。”
“全军进入战斗状态。”
勇气舰队的三千艘战舰同时启动了跃迁引擎。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万磁王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了这场战争该怎么打。
三千艘经过地球联盟与山达尔星系技术，融合改良的重型战舰。
在同一时刻从阵型中前压，舰群在深空中划出一道极浅的弧线，像一把弯曲的镰刃，从侧面朝灭霸舰队的最左翼切了进去。
人类飞船的设计和齐塔瑞人的兽形战舰不同，线条更硬直，舰身棱角分明。
表面覆盖着大面积深灰与暗红交替的装甲。
它们成批跃迁时激起的能量涟漪，连成了一条极细极长的光带。
像有人用一支极热的笔，在那片黑幕上划下了一刀。
灭霸舰队的左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做出了战术反应。
他们的阵型收缩比人类预想的还要快。
几艘近防巡洋舰横向展开，炮口阵列以极密集的模式，往正前方拉扯出一道交叉火网。
上千发蓝白色的能量炮，从两个方向同时倾洒下来，将最外层的人类先头舰群裹入其中。
爆炸无声地炸开，火焰被真空压成极亮极短的球。
几秒后便熄灭成暗红色的碎点，只留下破碎的舰体残壳，在惯性的作用下朝两个方向缓缓飘散。
勇气舰队的后续编队没有迟疑。
它们直接从自己人的残骸带中间穿了过去，舰首装甲硬扛着拦截炮火的余波，把距离继续往前压。
侧翼驱逐舰释放出携带微型空间弹头的无人机编队，分成十多股小集群。
用绕行的方式切入了灭霸舰队的火力死角，炸出几道不规则的缺口，又用极快的速度撤回。
一轮交锋下来，双方的损失都开始往上涨，但谁都没能真正把谁打穿。
灭霸那边的舰群厚度惊人，前面的船被打碎，后面立刻有新的顶上来。
人类这边的队形则像一条极灵活的鱼。
在火力网中段不断游移，每一次接触都只擦过最外沿，用短促的碰撞积累杀伤。
这就是两个月前贾维斯推演出的最优解。
面对数量和吨位都不占优的敌人，不该打对冲，该打耗。
万磁王站在勇气舰队的旗舰“奥丁号”主观察舱最前端的全息星图前，双手负在身后。
他看了一会儿星图，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旁边两个副官同时打了个寒颤：
“太慢。”
他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灰色手套的手只是轻轻往前一抓，星图正中央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属标识。
灭霸舰队最密集的舰群区域，其中一小块就这么亮了起来。
然后，那片区域里的所有金属开始动了，被某种从内部传导过来的力量同时弯折。
几十艘齐塔瑞轻型突击舰，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住了中段。
开始发出无声的扭曲，龙骨一节节错位，装甲从裂隙间崩裂，最后在几秒内同时扁塌下去，像被揉皱的锡片。
有些战舰甚至没有发生爆炸，里面的东西被连人带舱一起压扁。
灭霸舰队的左翼阵型被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
乌木喉从灭霸旗舰的舰桥上抬起头。
那两条细长灰白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慢慢停了半拍。
他偏过头，通过战舰外部的观察视窗，朝左翼那片已经发生严重变形的舰群看去，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抬手，用他特有的那种细弱却清晰的语调，对旁边几个奇塔瑞副官说了一句：“都退下。”
声音不大，但几层甲板之内的人都收到了同一道指令。
他踩着变形的浮空步往舰桥外而去，身形轻得像没有重量。
舱门在他面前自行开启，连一丝气流都没有带起。
当他飞出舰桥，进入那一片仍在缓慢旋转的残骸带时，万磁王已经不在旗舰里了。
所有人都看到他从奥丁号的前部飞了出来，就那么站在深空中，没穿任何护甲，只有一件被自己磁场所包覆的旧制服。
他脚下那些碎裂的金属残片，正在缓缓绕着他旋转，像是一个极小行星系的星环。
他望向乌木喉，没有开口，然后伸手。
将整片残骸中所有能够被磁场号令的铁都唤醒过来。
成百上千的碎片从沉睡的姿态中翻转，尖角向前，对准了乌木喉。
乌木喉的应对极快。
他的念力在万磁王出手之前便已蔓延开来，像一堵覆盖极广的无形气墙插入残骸带。
硬生生把那些已经启动的碎铁全部按在原地。
两股力量在中间地带互相挤压，金属碎片开始在半空中高频震颤。
几块最薄的已经出现蛛网状的裂纹，却依旧没有落地。
万磁王左手再抬，第二波力量从他脚下席卷而出，像一道看不见的浪劈进乌木喉的念力场里。
更多碎片被强行拉扯出来，在空中重新排列成锋利的箭矢形态。
他手腕一翻，那些箭矢朝着乌木喉直射而去。
乌木喉张开双臂，黑色的念力气息从袖口与指尖同时扩散，将飞来的金属箭矢在半途上拦下。
然后反手一抓，将其中大半拧成一团，狠狠砸回万磁王的方向。
万磁王没有躲。
那团废铁在距他还有十米的位置，就被更狂暴的磁力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