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光从刚才的凶狠和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难以置信。
在后方,两个领头的黑衣人骂骂咧咧地跟上来:“怎么都停住了?张人凤那小子死了?”
其中一个人挤到前面,他的视线越过同伙的肩膀落在船头那些闪着寒光的苗刀和弩箭上,嘴里的话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断在了喉咙里。
雨还在下。数十把苗刀在雨夜中泛着冷光,弩箭从盾牌的缝隙间伸出来,黑洞洞地对着岸上那七八个黑衣人。
丁修扛着苗刀歪着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慢悠悠地扩大了几分。
“怎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滑的船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刚才不是说要全部杀了?来啊,你们要杀谁?”
那几个黑衣人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局面彻底扭了过来。
岸上那些黑衣人站在泥水里进退两难,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雨水顺着他们的下巴往下淌。
有人握刀的手在抖,有人已经把刀收回来半截护在了胸前。他们追杀张人凤的时候以为不过是几条普通的商船,杀了也就杀了,可谁能想到这船上竟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阵,而且摆出来的阵型分明是实战中打磨出来的杀阵,不是那些摆样子给上官看的仪仗队。
叶君站在船舱里,目光从那些黑衣人身上移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礁石。
陆竹仍然坐在那里闭目打坐,连头的角度都没有变过,雨水在他身外三尺处被那层无形屏障弹开,整个人与这雨夜融成了一体。这个和尚果然不打算插手。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戚家军练练手。
第92章 张人凤,我有本辟邪剑法你练不练?
雨还在下。
江面上的雾气被风搅动着,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聚拢,把船头那些列阵的身影衬得忽明忽暗。
对峙的双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岸上那些黑衣人攥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雨水顺着刀刃淌下来汇成细线落入泥里,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冲上去。
丁修扛着那柄快有人高的苗刀站在船头,嘴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像是在等人的不耐烦里带着点乐子。
叶君负手站在船舱檐下,雨丝落在他肩头又顺着衣料滑落下去。他看着雨夜中这场无声的对峙,没有急着开口,让那紧绷的气氛在风雨里多悬了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压过来,把雨幕吹斜了半扇,船篷顶上的雨水倾泻下来在船板边沿砸成一片水花。
“动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雨幕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丁修的脚步在船板上踩出第一声的时候,戚家军的阵型已经动了。丁修大步朝前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碾过去的笃定。陆文昭的声音跟着炸开来:“戚家军,列阵推进!”
鸳鸯阵在雨中展开,刀盾手在前将盾牌并拢成一堵移动的墙,长枪手跟在盾牌缝隙后面,枪尖压低指向人腰腹的高度,弓弩手分列两侧将枪口从盾牌边缘伸出。整支队伍迈步的动作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泥水在靴底被踩得飞溅,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了沉闷的鼓点。
岸上的黑衣人脸色发白,他们退了几步,但身后是河岸的斜坡,再退就是水了。领头的那个咬着后槽牙,像是要把恐惧嚼碎了咽回去,嘶声喊道:“上!一群臭丘八而已,以前杀的还少吗!”
十几个黑衣人硬着头皮冲了上来。他们的步法确实比普通江湖人快,刀刃在雨夜里闪着寒光,但阵型已经散了,各冲各的,没有人配合。
丁修第一个撞进人堆里。他的刀法跟江湖人那种讲究身法步法的路数完全不同,就是简简单单地劈、削、横扫,但每一刀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
苗刀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刀背拍在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后仰着飞出去摔进泥里没再动。第二刀横着扫出去削断了第二人的刀柄,刀锋顺势划破了他的肩膀,血喷出来被雨水冲淡了颜色。第三个人被他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着滚了出去。一口气放倒三个,连气都没喘匀,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还挂着。
戚家军的阵型跟着压上来,刀盾手顶住黑衣人的冲击,盾牌面被砍得当当响,但后面的长枪从缝隙里刺出来,每一下都带走一个人。弩箭在黑夜之中悄无声息,避无可避。
整个过程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黑衣人全部倒在了泥水里,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还在血水里抽搐。戚家军收阵的时候动作跟推进时一样整齐,没有多余的喧哗,没有追击的冲动,只是把沾了血的刀在雨水里涮了一下,退回原位。没有人受伤。
丁修甩了甩苗刀上的血,扛回肩上,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不屑地啐了一口。雨水把那口唾沫冲进泥里,跟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这些杀手就是阴沟里的臭老鼠。”
他撇了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去,“躲在背后暗箭伤人还凑合,正面上了战场,不堪一击。”
叶君走出船舱站在船头,雨落在他的发顶和肩上,他没躲,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稳:“也别掉以轻心。黑石能成为顶级杀手组织,高手还是有几号的。”
丁修把苗刀换了边肩膀扛,无所谓地撇了一下嘴:“那倒好,我巴不得来几个高手让我过过瘾。今天这场,连热身都算不上。”
叶君没再接话,目光越过江面落在远处的黑暗里。那边有几棵老柳树的轮廓在风雨中晃着,枝条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
远处树林里,三道黑影藏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河边的动静。为首的那个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下的眼睛像两潭死水。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彩衣,身形瘦而长,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另一个粗壮敦实,手里攥着几根飞针。
雷斌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凝重了许多:“军阵。看这个阵型,是戚家军的鸳鸯阵。这些人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铁棍在手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戚家军是当年扫平倭寇的兵,虽然被拆散了,但操练之法有人传了下来。这种阵法对付散兵游勇就是屠杀,正面冲击,我们的人太散,占不到便宜!”
彩戏师连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雨幕锁在那个扛着苗刀的年轻人身上:“那个领头的,刀法凌厉,至少是一流。而且他身后那几个人气息也不弱,那个站在船舷边上的女人,握刀的姿势很稳。”
连绳收回了目光,转轮王始终没开口,面具遮住了他全部表情,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河边的军阵,透出来的光比雨水还凉。
雷斌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跟上去,摸清他们的来路,找机会把张人凤做了?”
转轮王沉默了几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黑石出手从来不留活口。军阵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无懈可击,我们有千百种办法杀人。”
他话说到一半,一道黑影忽然从侧面的树丛里掠出来,速度极快,在泥地上连点了两下就到了转轮王面前,单膝跪地,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那人低着头,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惶恐:“启禀转轮王,细雨带着罗摩遗体消失了。”
转轮王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猛地转头盯住那报信的人,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你说什么?”
“细雨趁乱带走了罗摩遗体,不知所踪。”那人把脸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绷紧着,像在等那一刀落下来。
风雨声在几息之间成了林子里唯一的动静。转轮王的呼吸沉了几拍,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又看了一眼河边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极快地被压了回去,恢复了那层死人般的平静。他在乎的不是黑石的名声,也不是张人凤的死活。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
“雷斌。”他沉声开口。
“在。”
“你留下来,盯着这支队伍的去向,看着张人凤。”转轮王道,“找机会再动手。”
雷斌点头。转轮王转向彩戏师:“你随我去追细雨。”
连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三道身影同时在黑暗中动了,其中两个朝着密林深处掠去,瞬间被雨幕吞没了轮廓。雷斌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河边那些正在收拢队伍的军阵,把自己往树影的深处又缩了缩。
河边,丁修扛着苗刀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等了半天也没见再有杀手摸上来。他来回踱了几步,踩着积了水的船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等得不耐烦了,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什么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就这?这就吓破胆了?不过瘾啊。”
丁白缨靠在船柱上,握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的目光一直锁着岸上的黑暗,声音不重但很稳:“别大意,他们可能还在暗处,只是不露头了。”
丁修摆了一下手:“师傅你就是太谨慎了。这些杀手就是欺软怕硬的主,碰到硬茬子就怂了。”
船舱里岳不群正蹲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身边给他上药,外衫已经脱下垫在底下当褥子。那男子的上衣被撕开露出前胸和后背多处刀伤,伤口翻着皮肉,有几处深可见骨,最要命的一刀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刀刃斜着刺进去险些贯穿了胸腔。但呼吸还在,虽然浅而急,终究还在。
岳不群仔细检查了一番那道最重的伤口,用干净布条压住止血之后抬头看向叶君:“此人极其幸运,心脏长在右边,避开了致命伤。要是常人,这一刀早就断气了。”
叶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人的脸。二十多岁,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书卷熏染过的端正,失血过多让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页薄纸,但仍能看出几分英气。
“张人凤。”
岳不群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了下去:“刚才听黑石的人喊了名字。此人是前首辅张海端之子。张海端曾得到过半具罗摩遗体,黑石追杀他应该就是为了那个。”
他手上包扎的动作没停,但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叶君一眼,“罗摩遗体是少林祖师的金身,据说遗体内含极品武功,修炼之后能让人功力大增。”
作为华山掌门,他对江湖上这些秘闻也算有些了解,尤其是罗摩遗体这种藏着极品武功的东西,更是特意打听过。
他语气沉了几分:“今天那位陆竹和尚,该不会也是冲着罗摩遗体来的?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旁边陆文昭低声开口:“大人,那和尚不见了。应该是趁我们和黑石交手的时候离开了。”
叶君点了点头:“黑石没有继续追杀,估计已经得了半具遗体。陆竹应该是追黑石的人去了。不过半具遗体而已,另外半具在首富张大鲸手里。这事不急。”
岳不群手上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叶君一眼。他没有说什么,但心里那点疑惑又深了一层,这个锦衣卫千户到底还知道多少江湖上不该有人知道的事?
雨在半夜里停的。天快亮的时候云层裂了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江面上像一条断开的绸带。
张人凤醒过来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药味,混着船舱里陈年的木料和潮湿的气息。他睁开眼看到头顶低矮的船篷木梁,身上的伤被处理过了,伤口处缠着干净的布条,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肉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咬了一下牙,靠手肘撑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船舱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盏油灯搁在矮桌上,灯芯被调得很低,昏黄的光只照亮了桌边一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舱口传来,有人弯腰走了进来。
“醒了?”叶君把水碗递过去。
张人凤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他咳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叶君:“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叶君在矮桌对面坐下来,随手把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点,“你的命挺大,心脏长在右边,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人凤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绷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多谢救命之恩。”
他说完撑着船板站起来,腿还发软,但他咬着牙稳住了。抱拳的时候手臂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在下张人凤,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锦衣卫千户,林平天!”
张人凤的动作像被人在背后推了一下,整个人僵了半拍。
锦衣卫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那层感激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下去了一些。他从小在首辅府长大,听过的、见过的事情太多了,朝廷里那些文官武将,没有几个是真心愿意跟锦衣卫打交道的。锦衣卫是皇帝的鹰犬,专干脏活,大臣们面上恭敬底下又恨又怕,他身为首辅之子也不例外。
“多谢林千户救命之恩。”他又拱了一下手,比刚才那一下浅了一些,“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救命之恩,他日如果我还活着,当牛做马再来报答!”
他弯腰去拿自己那柄掉在船舱角落里的剑,剑鞘上沾了泥,他握着往外走,脚步还虚浮着。
叶君坐在桌边没动,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地送出去:“你要去报仇。”
张人凤的脚已经踩到了舱口的门框上,整个人停在那里。
“你知道找谁报吗?”叶君继续说,语气里的平淡像在念一封信。
张人凤转过身来,手还按着门框,盯着叶君的眼睛:“黑石。”
“黑石在哪?”叶君问,“黑石都有谁,首领是谁?”
张人凤沉默了。他握着剑鞘的手指攥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江湖上很多人听过黑石的名字,但真正知道黑石底细的没几个。黑石每次出手都不留活口,转轮王、彩戏师、雷斌,细雨,传出来也只是名字,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的面目和身份。
叶君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水,不急不慢地放下:“我知道。”
张人凤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我可以帮你报仇。”叶君看着他,“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能付出什么?”
张人凤几乎没有犹豫:“我能付出一切,包括我的命。”
叶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让你当太监,你也愿意?”
张人凤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太监?他堂堂首辅之子,武状元出身,一身本事还没有使出来,要他自宫去当太监?
船舱里安静了。只有船外江水拍在船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叶君没有催他,只是靠着船壁等着。张人凤的脸色在油灯下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动摇,从动摇到一种被压碎又重铸过的决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鞘,那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追杀他的人的。
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地往外磨:“只要能报仇,在所不惜。”
他全家都死了。父亲被乱刀砍死在书房里,母亲倒在后堂的台阶上,满门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从首辅之子变成了被人追杀的丧家之犬,连自己的脸都不能用,只能躲着藏着活着。
叶君看着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他相信张人凤的决心,原剧情里这个人为了报仇甘愿换一张脸隐姓埋名蛰伏好几年,那种人的意志力是磨出来的,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可以帮你报仇,”叶君道,“但你要为我效力十年。”
十年。
张人凤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好。”
叶君站起来走到舱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把伤养好。别仇还没报,自己先死了。”
第93章 首富,把他家抄了不就是我们的了
第二天一早,张人凤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江面上的雾气正从水面往上翻涌,把岸边那些柳树的轮廓揉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影。他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那柄参差剑挂在腰侧,剑鞘上沾的泥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旧漆。他朝叶君的方向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多谢“,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许诺,没有发誓,转身就踩着跳板上了岸。靴子踩在湿泥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很快就被新涨的潮水抹平了。
林平之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手搭在船舷上,偏过头来对叶君说:“大哥,就这么让他走了?“丁修也扛着那柄苗刀凑了过来,刀刃上还挂着没擦净的露水,他一脸不解地看看张人凤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叶君:“大人,咱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人救下来,还跟黑石结了梁子,就这么白放了?”
叶君站在晨风里,江面上那些被雾裹着的光正在慢慢亮起来,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会回来的。”
丁修愣了一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