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懒得理他,加快了脚步。
南京城的街道上,行人如织。叶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来这座城逛逛的普通游客。阳光从他背后铺下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串,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着。远处传来秦淮河方向模糊的丝竹声,混在街面上的嘈杂里,像一层薄薄的底色铺在整座城的下方。
第104章 云河寺
叶君一行人在南京城安顿下来之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住进什么显眼的客栈。陆文昭按照事先的安排,带着六十多个戚家军化整为零,分散在城中各处,有的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在码头扛包,有的蹲在茶馆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人闲聊。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叶君发的银子,出手比寻常苦力阔绰得多,三两天下来就把南京城里里外外的底细摸了个七八成。
因为首富张大鲸手里有半具罗摩遗体的消息散了出去,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上明显多了一拨又一拨生面孔。这些人有的腰间挎着阔刀,有的背后背着长剑,有的穿着僧袍却步履匆匆,还有几个扎着包头巾的壮汉在街角低声商量着什么,见到有人走近就默契地住了嘴。茶馆里聊天的内容也从家长里短变成了“那罗摩遗体到底长什么样”“张大鲸买这个干什么”“十万两金子,那得铺满一屋子了吧”之类的话。连那些平日里只关心菜价的普通百姓,端着一碗茶也能跟旁边不认识的人搭上两句关于佛门圣物的闲话。
不过几天工夫,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像烧开了的锅盖一样被顶了起来。崆峒派手里有另外半具罗摩遗体,已经和张大鲸约好了日子,就这几天要在南京城里进行交易,价钱是十万两金子。
这个消息砸出来的时候,连那些对武林之事漠不关心的老百姓都瞪大了眼睛。街口卖包子的大叔一边揉面一边跟旁边的菜贩子念道:“十万两金子?那堆起来得比我这案板还高吧?”路过的书生摇头晃脑地接了一句:“佛骨舍利,向来无价,十万两金子算什么?当年法门寺的佛指骨,有人出过五十万两。”旁边卖菜的老头撇了撇嘴:“你们说得热闹,谁见过真的?都是听人瞎传。”
叶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吃早饭,一碗白粥两根油条,摆在桌面上冒着热气。张人凤坐在他对面,听完汇报之后微微皱了一下眉,放下筷子低声道:“假的。崆峒派手里根本就没有罗摩遗体,他们这是想骗张大鲸的钱,还是想借交易的名义把张大鲸手里的那半具弄到手,眼下还不好说。”
叶君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粥不咸不淡:“不管他们是骗钱还是骗东西,最后都会落到我手里。”
张人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平了一下,那里面有种“我信”的意思。
与此同时,陆文昭那边的摸排也有了更具体的收获。他在秦淮河边上找到了一家面馆,位置偏得几乎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窄小破旧,门口挂着一面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布幌子,上面写着“福生面馆”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锅底灰写的。店面不大,拢共也就摆了四五张方桌,生意稀稀拉拉的,中午最忙的时候也就坐个两三桌人。但陆文昭蹲在对面茶摊的竹棚底下喝了三天的茶,确认了一件事——这家面馆的后厨里那个男人,正是黑石四大杀手之一的雷斌。谁能想到一个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平日里会系着围裙在后厨帮老婆揉面、端碗、收桌子,偶尔被客人骂一句“面太咸了”也只是闷声应一声,连头都不抬。
陆文昭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叶君正在看一幅南京城的手绘地图,手指在秦淮河一带的街巷上慢慢划着。他听完陆文昭的描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回了一句:“别打草惊蛇,继续盯着。”
陆文昭领命退下了。
除了面馆,陆文昭还顺藤摸瓜查到了另一处地方——南京城最大的钱庄,万通钱庄。钱庄的账房先生姓陈,五十多岁,浑身发福油腻的胖子,常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每天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拨到手指发麻。表面上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账房,每天下班之后就是遛鸟斗狗,但陆文昭通过几个在钱庄里做杂工的眼线摸清了底细——这个肥油陈,是黑石洗钱的头号人物。黑石这些年在各地收刮的银钱、珠宝、古董,全靠他的手一笔一笔地转出去,经过十几道手翻成干净的银子再存进不同的柜坊,连东厂的暗线都查不到这些钱的去向。
叶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黑石的人杀不杀是次要的,但黑石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财富,他不能让它烂在哪个不见天日的暗库里。他让陆文昭继续盯着刘账房,等时机成熟再连锅端。
把这些底牌都摸清楚之后,叶君带着张人凤趁着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出了南京城。他们在城门口混在一队出城的菜贩子里,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走了四五里,然后拐上了一条通往山间的岔路。路两旁的柏树越来越高,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灰绿色的穹顶,光线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细碎的光影。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外的云河寺。按照剧情走向,细雨来到南京之后化名曾静,把那半具罗摩遗体埋在了云河寺后面的塔林里。那座寺庙不大,跟少林寺那种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比起来更像一座乡间小庙,拢共就前后两进院子,大雄宝殿的门漆剥落了大半,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上过香了。庙里只有两三个老僧,平日念经打坐,不问世事。
叶君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在天边露出一线模糊的银白色光带。夜风穿过塔林,吹得那些歪歪斜斜的石塔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拖着长腔念经。雾气从地面升起来,沿着塔基慢慢往上爬,把整片塔林裹进了一层白蒙蒙的纱幕里。
叶君带着张人凤绕过正殿,穿过一条长满杂草的青砖小径,来到寺庙后面的塔林深处。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两座旧石塔之间,坟头的土还是深褐色的,没有长草,明显是新埋不久。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民女曾静之墓”,笔迹娟秀,像是用剑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叶君蹲下来,手按在墓碑底座上,用力一推。“砰”的一声闷响,石碑歪向一侧倒在了草丛里,土腥味扑面而来。张人凤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他跟着叶君一路走到这里,早就习惯了对方行事不问来历不打招呼的方式。
墓碑基座下面露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塞着一团灰蓝色的麻布,边角露在外面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叶君伸手把那团麻布拽出来,底下果然藏着一只扁长的木盒。盒面是暗红色的漆,漆皮已经有些剥落了,边角镶着薄薄的铜皮,铜面上生了一层浅浅的绿锈。他压制住呼吸的节奏,手指扣住盒盖边缘慢慢掀开。
盒子里最上面放着一幅卷好的小像。叶君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女子容貌极美,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霜,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映着画纸泛旧的白底,整个人像是从月光的另一面走出来的。叶君看了两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细雨果然是杀手之花,这么一张脸换了,倒是可惜了。”
他想起曾静那张易容之后平平无奇的面孔,心里忍不住唏嘘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细雨要隐姓埋名,不换脸确实没法安心过日子,只是——漂亮就不能隐居么?非得把自己弄成那样?叶君对此表示不太理解,但也没打算深究。
他合上画像,把它重新放回盒中,手指往盒子底部探了探,触到了另一个布包,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就是它了。叶君合上盒盖抱在怀里,站起来正要转身。
“咚——”
一声沉闷的木鱼敲击从寺庙的方向传过来。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他的心脏直接震了一下,胸腔里整个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个。叶君脸色骤变,后槽牙咬紧了,内力在体内急速流转想把那股震荡压下去,但第二声紧跟着就到了。
“咚——”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更沉。张人凤站在旁边,脸色刷地白了一层,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扶着旁边那棵柏树的树干才勉强站住,但喉咙里的腥甜已经压不住了——他一口血喷出来,落在枯草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
叶君也感到一阵恶心从胃底往上涌,但他精神力比内力强出太多,一道无声的屏障从眉心深处撑开,把那木鱼声截在了表层。他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寺庙的正殿方向,那扇半掩着的门后面,有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得像心跳。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殿内飘出来,不高不低,像是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跟路人闲聊,但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蛊惑力:“施主,有些东西不属于你,不可强取。还是请回吧。”
叶君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动。他听得出这声音里的门道——那不是普通的吆喝,是佛门的降魔咒,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顺从的靡靡之音,内力不够的人听到这种声音连念头都会打结。
张人凤捂着胸口弯着腰,脸色难看地低声说了一句:“能用此功的无不是佛门高僧……”他说完又咳了一声,嘴角的血丝还没擦干净。
叶君把木盒换到左手抱着,右手在身侧攥了攥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开口:“破——!”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炸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只是声带了,他的精神力裹在声波里像一把薄而锐利的刀,沿着木鱼声的来路直直劈了过去。寺庙里的人明显顿了一瞬,那平稳的木鱼节奏被打断了一个节拍,像一面平整的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庙门无声无息地敞开了。里面的灯火从门缝里涌出来,照亮了门外一小片湿漉漉的青砖地面。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被勾起来的好奇:“施主请进来一见。”
叶君把木盒递给张人凤,低声说了一句“抱好”,然后迈步朝那扇敞开的庙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灯光昏黄暗淡,只有一盏旧油灯搁在供桌上,灯芯被拨得极低。供桌旁边摆着一把竹制的摇椅,上面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褐色僧袍,脚上趿着一双草鞋,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扇面的边都碎得像狗啃过的。老和尚脸上堆着深刻的皱纹,眼皮耷拉着,看起来跟街边那些晒太阳的乡下老头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他面前没有摆着那只还在微微颤动的木鱼的话。
“老衲见痴。”老和尚开口了,声音沙哑缓慢,像冬天没烧透的柴火,最后一个字还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才出来,“施主,这罗摩遗体不是你的,你不能拿走。”
叶君站在殿中央,没有行礼,也没有往后退。他看着老和尚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过去:“你可知道他是谁?”他侧身让了让,把身后的张人凤露出来。
见痴和尚的目光从叶君身上移开,落到张人凤脸上,浑浊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前首辅张海端之子张人凤。”叶君一字一句,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像钉子,“这罗摩遗体是黑石从他家抢走的,灭了他满门的,也是黑石。你说,这罗摩遗体是不是我们的?”
见痴和尚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张人凤和叶君之间来回了一次,那双老眼里的光芒暗了一瞬。
沉默了几息之后,老和尚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切皆有缘法……此物在张家是祸害,连累满门,乃是不祥之物。带走也不是好事,不如留在寺内净化。”
第10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边还有
叶君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下不轻不重的响声:“老和尚,你是想强行留下?“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柄突然从刀鞘里抽出来的短刀,“什么缘法不缘法的我不懂。但是我知道大明的法——物归原主,杀人偿命。”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在油灯光照的范围内,身形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我乃锦衣卫千户林平天,奉命调查前首辅张海端一案。此乃证物,我要带走。“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几乎能看见白气,“老和尚,我问你——是你的缘法大,还是大明的律法大?”
见痴和尚沉默了。他手里的蒲扇慢慢停下来不再摇了,扇子垂在椅子扶手边上,蔫蔫的像一只歇了翅膀的鸟。
叶君看着他没有再说话,等着。殿外的风吹过来,把油灯的火焰压偏了几分又让它重新立了起来。老和尚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沉默越来越长,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施主……”老和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大截,“老衲并非有意为难——”
“那你就是在为难我。”叶君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判决书,“我不管你是什么高僧,还是什么佛门高手。我只问你一句,这罗摩遗体,你让不让我带走?”
见痴和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同时推了两扇不同的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物乃是佛门圣物,”老和尚终于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的退让,“若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生祸端……”
叶君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半度但不失硬度:“你放心。我拿它不是为了练功,是为了破案。等案子结了,此物如何处理,自有朝廷定夺。”
见痴和尚缓缓闭上眼睛,双手搁在膝盖上,蒲扇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终于摆了摆手,那动作软弱无力,像一棵老树的枝在风里摇了摇:“罢了……罢了……施主请便吧。”
叶君没有再废话,转身就走。他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张人凤抱着木盒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殿,迈过门坎,走进那片被薄雾包裹的塔林,重新踏上了通往城门的夜路。
走出庙门三十步之后,叶君回头看了一眼云河寺的方向。寺庙的轮廓隐在雾气和夜色里,只有大雄宝殿的窗户里还透着一线昏黄的光,从那道光的亮度来判断,里面的油灯还没有被吹灭。
今晚要不是有锦衣卫千户这个身份压着,恐怕真不容易脱身。那个见痴和尚的武功深不可测,真要动起手来,他和张人凤两个人加在一起未必能讨到好。但江湖规矩再怎么大也大不过朝廷,佛门再怎么硬气也硬不过官府的牌子,这一局他赢在身份上。
叶君收回目光,大步朝南京城的方向走去。怀里的木盒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它沉甸甸的分量。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人家屋顶上的炊烟余味,雾气在脚下涌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张人凤跟在他侧后方,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他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他看了一眼叶君怀里的木盒,什么话都没有问。
叶君的嘴角在夜色里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说明他的心情。罗摩遗体到手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网撒得更开,让那些该来的人都到齐——黑石的人,各路闻风而来的高手,还有那个一直在暗处操控全局的转轮王。他们都会像被潮水推到同一片沙滩上的贝壳一样聚到南京城来,一个都跑不掉。
他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官道的沙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南京城的灯火在夜雾里浮着,像一大片搁浅在水面的星星,暖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映在他瞳仁里微微晃动。
又过了三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南京城的街巷深处扑腾着飞出来,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头一个听说,拍了一下醒木就开了腔——“列位看官,今晚子时,崆峒派紫青双剑将携半具罗摩遗体前往张大鲸府上交易,十万两黄金,童叟无欺!“满堂茶客轰然叫好,有人端着碗站起来问“真的假的”,有人已经低头往怀里掏碎银子准备买票进去看热闹了。
消息一出,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
街面上那些平日里连走路都慢吞吞的老百姓,那天下午的脚步凭空快了三成,到处都在传“十万两黄金”这几个字。天还没黑透,张大鲸府邸所在的巷子口就已经围了几层人,伸着脖子往里瞅,有的踩着石头垫脚,有的爬上了对面茶楼的二楼栏杆。有人在人群里低声感叹:“十万两黄金,崆峒派这辈子的香火钱都不愁了。“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立刻接话:“你也信?我赌今晚必定出事。”旁边几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他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只有叶君和张人凤清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空壳。罗摩遗体此刻就安放在叶君客栈房间的枕头底下,紫青双剑手里捏着的那具干尸还不知道是从哪个荒坟里刨出来的。他们此番要做的是黑吃黑——既要张大鲸那十万两黄金,也想顺手把张大鲸手里的真东西劫走。
叶君站在窗前往外看,天色正在从灰蓝褪成深蓝,街面上那些看热闹的人影在暮色里缩成了一团团移动的暗色。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人凤站在他身后,腰间的剑柄已经被他摸过一遍了,指腹擦过缠绳的时候带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陆文昭那边都准备好了。丁修带着戚家军在张大鲸府外的两条巷子里埋伏着,前后门各一组,盾牌手和火铳手都到位了。只要千户发信号,一炷香之内就能把整座宅子围起来。“
叶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伸手从窗台上收回目光,转身的时候袍角扫了一下桌角,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走吧。”
张大鲸今晚格外高调。作为一个富可敌国的首富,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藏——藏银子、藏人脉、藏底牌。可今晚他让人把府邸大门敞开,从门口到正厅一路摆满了红灯笼,照得整条巷子像着了火似的亮。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红色团花袍子,亲自站在台阶上等着,脸上的笑容堆得像刚蒸好的发糕,逢人就拱手。
紫青双剑来了。两个道人一男一女,青衣青袍,背负长剑,从街那头飘然而至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道来。男的身材高瘦,颧骨凸出,鹰钩鼻,目光像两把小刀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收回去。女的身材丰腴却步履轻盈,容貌姣好,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光不是善茬,像一只蹲在枝头盯着猎物不紧不慢地扇翅膀的鸟。
张大鲸迎上去,隔着老远就拱起手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二位道长,久仰久仰!”
紫剑道人微微颔首,连客套话都省了,声音干瘦得像两块竹片摩擦:“张老爷,东西带了吗?”
“带了带了,二位里面请。”张大鲸侧身让开门口,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进了内堂。门在他们身后被管家轻轻合上,那些伸着脖子往里看的人群什么都瞧不见了。
内堂里灯火通明,四壁的红烛把屋子照得暖黄明亮。张大鲸让人抬上来一只红木箱子,箱盖掀开的一瞬间,金条的光芒几乎能把人的眼睛灼伤——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着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呼吸发紧的光泽。张大鲸搓着手,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十万两黄金,一分不少。”
紫青双剑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那道目光的交接极其短暂,像两滴水珠碰在一起又分开,但里面那些东西彼此都读懂了。青剑道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脸上保持着那种惯常的清冷。
“张老爷,我们也该看看你的诚意了。”紫剑道人说,声音比刚才又瘦了两分。
张大鲸拍了拍手,一个管家捧着一只暗红色的木盒从侧门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退后三步站定。张大鲸伸手把盒盖掀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截枯黄干瘪的肢体,裹在一层半透明的旧绢布里面,隐约能看到骨骼的轮廓。
“这就是罗摩遗体。”张大鲸合上盖子,目光转向紫青双剑,“二位,你们的呢?”
紫剑道人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里面赫然也是一具枯黄的干尸,形状大小跟张大鲸那只盒子里的相差无几。他把它托在掌心里,朝张大鲸的方向递了递:“这就是罗摩遗体。”
张大鲸的眼睛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他的头低下去,目光紧紧锁在那具干尸上,想看清上面的纹路细节——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紫剑道人托着干尸的右手忽然一翻,那柄藏在掌心暗格里的薄刃短剑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一剑。快得像一道光从烛台侧面闪了一下。
张大鲸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来得及收,喉咙上已经多了一个细窄的血洞。血从那个洞口涌出来,开始是细线一样的,然后越来越急,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染红了那件簇新的暗红色团花袍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眼睛里那层光迅速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整个人朝前栽倒,趴在了桌上,木盒被他倒下的身体带了一下从桌面上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紫剑道人把短剑收回去擦干净了,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青剑道人从怀里抽出那块事先准备好的白布,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上溅到的几点血迹,然后弯腰把地上的木盒拾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那箱黄金。
“哼,十万两黄金,加上罗摩遗体,都是我们的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吃过了。
“走。”
二人各自抄起东西,身形一提就要往窗户那边掠去。
咻!咻!咻!
箭矢从院子里、屋檐下、走廊拐角处同时射来,密密麻麻得像一面从天上压下来的铁网。紫青双剑脸色大变,同时拔剑格挡,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但箭矢太密太急,而且来的方向不止一处——正面的刚挡开,侧面的已经到了跟前。
转瞬之间,紫剑道人左肩中了一箭,箭簇穿过去钉在后面的柱子上,血顺着箭杆往外涌。青剑道人小腿中了一箭,她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用剑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两人背靠背站着,呼吸已经乱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身后的院子里悄无声息地跟出二三十个同样黑衣的人影,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架手弩,弩弦上的箭尖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那些人的站位散而不乱,封住了所有的出口和窗扇,连头顶的屋瓦上都有人踩住了位置。
紫剑道人咬着牙,嘴角渗出一丝血来。他盯着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黑石……”
转轮王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青铜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在火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名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他顿了一下,“可惜,我才是。”
他一挥手。黑石杀手一拥而上,刀光在烛火下闪了七八下就停了。紫青双剑的尸体倒在张大鲸身旁的砖地上,地上有三滩血,正在慢慢地往一起渗。
转轮王走到桌边,弯腰捡起那只暗红色的木盒,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箱金条。他伸手在箱沿上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是贪婪,是一种事情终于按计划走完了的踏实。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喊邻居过来喝茶:“转轮王,这么着急走?”
第106章 曹正淳:林千户是个可造之材
转轮王猛地顿住了脚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一前一后站在门口。年轻人负手而立,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柄剑,手垂在身侧,但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谁都不会怀疑那张弓下一秒就能弹出一支要命的箭来。
“你是谁?”转轮王眯起了眼,声音往下沉了半度。
“锦衣卫千户,林平天。“叶君笑了笑,“转轮王,久仰大名。”
转轮王的瞳孔微微一缩。青铜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底的暗流被搅动了。锦衣卫千户?他怎么会在这里?
“阁下是想要黄金,还是想要罗摩遗体?”转轮王的声音平复了那层波动,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沉稳,“黄金你们可以带走,我只要罗摩遗体。”
叶君摇了摇头,笑容里的意味让转轮王的后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嘛,两样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