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一听此事,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声音也轻快了些:
“老太太,这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儿媳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周密至极。”
“账目上做得天衣无缝,保管到了移交产业那日,她林黛玉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那些产业,终究是要……”
就在王夫人洋洋自得,准备进一步描述自己如何巧设机关侵吞林家产业之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丫鬟鸳鸯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老太太,大老爷和东府的珍大爷一起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有顶顶要紧的事情,要立刻面见老太太商议。”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
“知道了,请他们进来吧。”
第121章 贪墨东窗惊霹雳,珠还玉账息雷霆
她瞥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立刻会意,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那抹得意也迅速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恭谨模样。
鸳鸯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不多时,门帘掀起,贾赦与贾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贾珍甫一进门,目光扫过一旁的王夫人,眼神中掠过一丝犹豫,脚步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贾赦面色却极为平和,仿佛没看见贾珍的迟疑,只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稳步上前,对着贾母躬身行礼:
“儿子见过母亲。”
贾珍也紧随其后,向贾母行礼:
“侄孙给老太太请安。”
又转向王夫人。
“见过太太。”
贾母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
“免了。你们俩素日里都是大忙人,一个管着外头的事,一个管着东府,今日怎么得空一齐到我老婆子这里来了?”
贾赦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凝重:
“母亲言重了。儿子近来忙于俗务,疏于向母亲晨昏定省,是儿子的不是,还望母亲恕罪。”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肃。
“至于今日贸然前来,惊扰母亲清静,实是有一桩关系到咱们贾家阖族声誉、甚至可能动摇根基的要紧大事,不得不立刻禀报母亲,请母亲明察决断。”
他话音落下,荣庆堂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直直落在贾赦脸上。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蛇缠绕上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帕,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贾赦和贾珍之间逡巡。
贾珍则微微垂首,避开贾母的视线,但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凝固了,只余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在雕梁画栋的荣庆堂内。
王夫人指尖掐进掌心,强自镇定地起身朝贾母屈膝:
“母亲既与大哥、珍哥儿有要事商议,儿媳便先告退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弟妹且慢。”
贾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黏住脚步的力道,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刮。
“你若走了,许多关节反倒缠夹不清,还是留在此处的好。”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停住,浑浊的眼珠盯住贾赦:
“老大,究竟何事?这般藏头露尾,不是你的做派。屋里没外人,直说便是。”
贾赦整了整袖口,神色平淡无波:
“母亲明鉴。咱们贾家,百年勋贵,立足京师,凭的是诗书簪缨,是累世的体面。”
“纵有些许风波,不过是枝叶摇曳,伤不了根本,至多落个管教不严的口实。”
“可若有人假公济私,行那鸡鸣狗盗的勾当。”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王夫人。
“一旦大白于天下,便是往祖宗脸上泼墨,这百年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再无转圜余地。”
贾母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她太清楚自己这个大儿子,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如此发难。
贾母沉了脸,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老大!休要指桑骂槐!这里哪一个不是贾家的人?你有话,摊开来讲!”
“儿子不敢在母亲面前卖弄机关。”
贾赦微微躬身,视线却牢牢锁住王夫人。
“儿子所指,非是旁人,正是弟妹。”
“大哥!”
王夫人像被火烫了脚,猛地站直,脸上瞬间堆满难以置信的屈辱,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我知你素日不喜我,可我嫁入贾家三十余载,上侍奉婆母,下抚育儿女,打理家务,不敢说功劳,苦劳总有几分!”
“我王家虽比不得贾府显赫,也是世代官宦,清清白白!”
“大哥无凭无据,红口白牙便如此污蔑于我,这是要逼死我么。”
“这不止是辱我王家门楣,更是将贾家的脸面踩在脚下啊!母亲!”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贾母榻前,泪水涟涟。
“求母亲为儿媳做主!”
贾母看着脚下哭诉的王夫人,又看看神色笃定、眼神冰冷的贾赦,那不祥的预感已凝成冰坨。
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看向贾赦,声音沉得能滴出水:
“老大,话说到这份上,你若无真凭实据,今日之事,我断不能容你!她到底做了什么?证据何在?”
贾赦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桑皮纸信封,双手呈给贾母:
“母亲请看。若无实证,儿子岂敢妄言,污蔑宗妇。”
贾母接过那信封,指尖触到厚实的份量,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文书,就着榻旁阳光,一页页翻看起来。
起初,她的眉头只是微蹙,渐渐地,眉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脸色由白转青,最后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那文书上,一笔笔,一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产业变更的路径、伪造的印鉴、虚设的账目……详尽得令人心惊。
王夫人如何将林家产业中值钱的铺面、田庄、库银,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和伪造文书,悄然转移到她个人或心腹名下的勾当,被扒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光天化日之下。
贾母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
失望,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对这个二儿媳最后的一丝期许。
清虚观那场算计,已是蠢笨不堪,如今让她处置林家产业,竟又被人家查了个底儿掉!
贾母抬眼,目光扫过贾赦和一旁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贾珍,两人那副成竹在胸、静待结果的姿态,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老脸。
“啪!”
一声脆响!
贾母将手中那沓沉甸甸的、记录着不堪的文书,狠狠掼在王夫人脸上!
纸页散开,如同被惊飞的灰蝶,扑簌簌落了王夫人满头满身。
“你干的好事!”
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刮得人骨头缝发寒。
“真真是岂有此理!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王夫人被砸得脸颊生疼,眼前发黑,却不敢呼痛,更不敢躲闪。
她哆嗦着手,慌乱地捡起散落在地的纸张,就着烛光急急看去。
只扫了几眼,一股寒气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那上面记载的,竟是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的每一步!
时间、地点、经手人、转移的路径、伪造的印鉴……详尽得让她头皮发麻。
她自以为隐秘的勾当,竟早已暴露在他人的视野之下,被记录得如此清晰!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心虚得几乎要瘫软下去。
“母亲!大哥!冤枉啊!”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惨白,她紧紧攥着那几张纸,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走投无路的尖利。
“这……这定是有人存心构陷!是有人要害我!我……我这几日确是在料理林家的产业,可绝不是要掏空它啊!”
“我是想着,林丫头与周公子的婚事已定,早晚要出阁,这些产业迟早要交还她手上。”
“我不过是提前理一理账目,清点清楚,好让她接手时顺顺当当,省得日后麻烦!”
“我一片苦心,天地可鉴!若我此言有半句虚假,便叫我……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赌咒发誓,声音凄厉,试图用这最毒的誓言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呵。”
贾赦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弟妹,戏,演到这里就够了。”
“是真是假,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说你是好心料理?那好,咱们现在就派人去,按着这单子,一家家铺子、一处处田庄、一笔笔库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查!”
“我倒要看看,你这些‘好心料理’,经不经得起查!看看那些被你‘打理’走的银子、铺面、田契,如今都‘打理’到谁的名下去了!”
王夫人像被掐住了脖子,赌咒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事儿哪里经得起查!
只要一查,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她原本与贾母私下计议,笃定林黛玉一个孤女,碍于名声和情面,绝不敢为产业之事与抚养她长大的外祖家撕破脸闹上公堂,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万没想到,林黛玉没出声,这雷霆一击,竟来自府内,来自贾赦和贾珍的联手!
她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既不敢供出贾母,又无力自辩,只能硬生生扛下这口足以压死她的黑锅。
一直沉默观察着场上情势的贾珍,此刻适时地向前一步,脸上堆起和事佬般的笑容,对着贾母和贾赦分别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