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不是不顾念兄弟情分,可情分再重,重得过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吗。重得过贾家这百年门楣吗。是,分家出去,二房日子会艰难些,可至少性命无虞,还能保住一部分祖产度日。”
“若是不分,等到案子牵连下来,玉石俱焚,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母亲,您疼爱宝玉,心疼二弟,难道就不疼疼您的孙儿,不疼疼这府里其他无辜的孙男娣女。难道真要为了护着二房,让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沉下去。”
他向前踏了一步,烛光将他激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如同挣扎的困兽。
“儿子今日去见了周显。”
贾母眼皮猛地一跳。
贾赦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周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有分家,大房与二房彻底划清界限,各立门户,他日后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候,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为大房、为琏儿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说上一两句话。”
“否则,两家混为一谈,泥潭深陷,他想帮,也找不到由头伸手。法理人情,总要占住一头。分家,就是占住了‘名分’和‘理’字。母亲,周家是咱们眼下能抓住的、唯一可能借力的地方了。连他都这么说,您还不明白吗。”
“周显……他到底是个外人。”
贾母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依旧强撑着。
“他自然是怎么稳妥怎么来。可我们自家骨肉……”
“正是骨肉,才更要为彼此留一条生路!”
贾赦打断她,声音嘶哑。
“母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已不是顾及名声、顾及脸面的时候了。王子腾的案子是大案,沾上便是灭门之祸。这个道理,周显懂,儿子懂,难道母亲您,就真的不懂吗。”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贾母手中佛珠相互摩擦的细微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琥珀悄悄进来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将母子二人对峙的身影拉长,凝固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贾母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长子,这个她素来觉得平庸、贪婪、不堪大用的儿子,此刻脸上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绝与清醒。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之后迸发出来的求生欲。
她知道,贾赦说的并非全无道理。王子腾的事,她何尝不心惊肉跳。只是她总存着一丝侥幸,想着贾家毕竟勋贵之后,想着或许能像以往无数次风波一样,遮掩过去。
可这次,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周显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幻想。
然而,让她亲手将疼爱的次子一家“赶”出去,她如何舍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疲惫的挣扎。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或许,我们可以让二房暂时避出去,去城外庄子上住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
“母亲!”
贾赦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避出去有什么用。只要没分家,没在宗族里过了明路,没把祖产分割清楚,在法律上,在所有人眼里,二房就还是荣国府的人。”
“王子腾的案子一旦追查过来,第一个找上的就是荣国府的大门。躲到天涯海角,也脱不了干系。分家,是唯一的路。”
他看着母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决绝淹没。
他缓缓跪下,不是恳求,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母亲,儿子心意已决。此事关乎家族存续,已无转圜余地。若母亲执意不允,顾念母子兄弟之情而罔顾阖族安危,儿子……儿子便只好明日召集族中各位叔伯长辈,开祠堂,将此事原原本本公之于众,请列位族老共同议决。”
“到了那时,恐怕场面就更难看了。”
“你……你敢!”
贾母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射出震惊与愤怒的光芒,手中的佛珠串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指着贾赦,手指颤抖。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吗。开祠堂。召族老。贾赦,你是要让你母亲我,成为贾家的罪人,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贾赦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儿子不敢逼迫母亲。儿子只是不能拿阖府上下、拿贾氏一族的未来冒险。若母亲认为儿子是忤逆,是不孝,儿子也无话可说。但这家,必须分。”
“你……你……”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头,呛得她咳嗽起来。
丫鬟在门外听见动静,慌忙想进来,却被贾母抬手制止。
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脸色涨红,望着跪伏在地的长子,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对这个袭了爵、本该支撑门户的长子,早已失去了掌控。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呵斥、只能躲在东院抱怨的儿子了。
周显的支持,或许还有对自身权势的渴望,对二房长久压抑的不满,以及眼前这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胆量和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