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是你帮着显哥儿办事。”
他啜了口茶,这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贾珍。
“既是为显哥儿效力,你还在这跟我逞一时口舌之利,有何必要。”
“若真把我惹急了,我此刻起身便走。”
“显哥儿托付的事情办砸了,你我都落不着好,何必呢。”
贾珍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脸上那点讽笑敛去,化作一丝无奈。
他放下佛珠,身子向后靠了靠:
“先前几次,赦叔对着侄儿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侄儿都忍下来了。”
“怎么如今我才开口说了一句,赦叔就要拿这般重话噎我?”
贾赦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
“好了,好了。”
“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都让它过去吧。”
“你心里若还有气,改日我让你琏兄弟,从他那洋货行里,给你挑几件上好的南洋西洋特产送来。”
“你们哥俩坐下好好聊聊,酒桌上,你便是骂他几句出出气,也无妨。如何?”
贾珍盯着贾赦看了片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又不得不认的妥协:
“罢了。看在显兄弟的份上,侄儿也懒得再计较先前那些事了。”
“说吧,赦叔,到底怎么回事儿?需要侄儿如何配合?”
贾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将王夫人暗中伪造账目、做假凭证、意图掏空林黛玉名下产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贾珍。
末了,他正色道:
“珍哥儿,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单纯在帮显哥儿的忙。”
“这更是咱们贾家清理门户,整肃家风!”
“王氏过门多年,仗着娘家势大,在府中素来跋扈,连我这个大伯子也时常不放在眼里。”
“我念在她嫡亲二哥王子腾如今位高权重,对府中尚有几分助力,许多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与她过多计较。”
“但这次,她做得实在太过!竟连侵吞孤女家产这等丧尽天良、令人不齿之事都干得出来!”
贾赦脸上显出愠怒。
“此事若传扬出去,咱们贾家这百年的勋贵门楣,就真是臭不可闻,再无半分体面可言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贾珍:
“珍哥儿,你是咱们贾氏一族的族长,族中出了这等败坏门风的丑事,你责无旁贷,必须说话!”
“咱们爷俩齐心协力,还怕压不服她一个内宅妇人。”
“况且,此事若能妥善处置,显哥儿心里必然记着这份情。”
“珍哥儿你是了解显哥儿为人的,出手向来大方,从不亏待帮衬过他的人。”
“到时候,咱们爷俩儿都能分润些好处,岂非一举两得。”
贾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贾赦,眉头微蹙,带着几分顾虑:
“赦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二婶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心思深,手段狠,在府里经营多年,根基颇深。”
“侄儿若是跟您一道去施压,这梁子可就彻底结下了,把她得罪死了。日后她在暗处使绊子,防不胜防啊。”
贾赦闻言,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神情,甚至带点轻蔑:
“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不搭理她,不过不愿多生事端罢了。”
“再怎么样,她也是咱们贾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媳妇儿,还能在你我面前,翻了天不成?”
他语气转硬,带着保证。
“你且放宽心!若因处置此事,她日后心生怨恨,暗中搞鬼,我绝对与你站在一处,同进同退。”
“有你我在,她翻不了浪,更得不了好!”
听到贾赦这番斩钉截铁的保证,贾珍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
他沉吟了一下,又提出一个关键顾虑:
“既然赦叔如此说了,侄儿自当尽力。”
“只是……若因此事,惊动了王大人(王子腾),他日后问起缘由,怪罪下来……”
“这个你更不必担心!”
贾赦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接口,显得胸有成竹。
“王子腾这个人,我比你更了解。”
“他官至京营节度使,位高权重,最是爱惜羽毛,看重家族清誉。”
“他自己的亲妹子办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丑事,他遮掩捂盖子还唯恐不及,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理亏的妹子,再生事端,把事情闹大,反落人口实呢。”
“他非但不会怪罪,恐怕还要感激我们低调处理,保住了王家的名声。”
贾珍细细琢磨着贾赦的话,觉得确实在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问道:
“那赦叔看,咱们该从何处下手最为妥当?”
贾赦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依我看,咱们不必直接去找王氏对质扯皮。那样反而容易被她胡搅蛮缠,拖延推诿。要动,就直接动根本!”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咱们直接去荣庆堂,面见老太太!把王氏暗中侵吞林丫头家产之事,证据如何,手段如何,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禀报上去便是。请老太太决断!”
贾珍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您别开玩笑了”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看了贾赦一眼:
“赦叔,您这不是拿侄儿打趣么。”
“你我心知肚明,此事若没有老太太在背后默许甚至点头,凭王氏的胆子,她怎么敢如此行事。”
“咱们跑去告诉老太太,这不等于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嘛。”
“老太太为了维护自身威严和府里暂时的‘和睦’,肯定会想法子包庇王氏,把这事压下去啊。”
“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打草惊蛇?”
贾赦却显得异常自信,他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珍哥儿,你这话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不错,这事背后必有老太太首肯。”
“但你要明白老太太是什么人。”
“她是保龄侯史家的嫡女,堂堂荣国公诰命夫人!侵吞孤女家产这等污糟腌臜、足以让整个勋贵圈唾弃的恶名,她是绝不肯、也绝不能沾染上半分的!”
“事情没捅出来,她自然能默许王氏去办。”
“可一旦被你我拿着证据,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老人家面前,为了她自己和整个荣国府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王氏!”
“非但不会包庇,反而会严惩不贷,以正家风!这叫弃卒保帅,懂么?”
他看着贾珍犹疑的神色,加重语气:
“放心,你听我的,准没错!此事宜早不宜迟,趁着显哥儿那边等着回音,咱们这就动身去荣庆堂。迟则生变!”
贾珍看着贾赦笃定的神情,又仔细权衡了一番利害,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侄儿就陪赦叔走这一趟!”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站起身往荣国府荣庆堂而去。
荣庆堂内,檀香袅袅,贾母斜倚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淡然。
王夫人坐在一旁,正低声回着话。
“薛家自搬离后,近日情形如何?”
贾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夫人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回母亲,薛家搬走后,除了照常经营产业外,倒是与我二哥家走动得越发勤了。”
“隔三差五便给我二嫂送些南边的新鲜玩意儿、上好的绸缎,殷勤得很。”
“显见得是心里惶恐,知道开罪了咱们府上,如今急着去攀附我二哥,想寻个庇护之所。”
贾母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到底是商贾出身,眼界终究浅薄。真当王子腾能护得住她们?可笑。”
“王子腾能坐稳京营节度使的位子,靠的是谁?还不是咱们府里几代人的根基。”
“从老公爷起,再到你公爹,咱们贾家做了几十年的京营节度使,门生故旧遍布军中,盘根错节。”
“王子腾岂会为了区区一个薛家,来开罪咱们这根基深厚的勋贵之家。”
“不过是让她们再存些不切实际的妄想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抬,看向王夫人。
“这样也好,且让她们再逍遥几日。”
“待时机合适,你便寻个由头,该与薛家清算的账目,也该清一清了。”
王夫人心领神会,点头应道:
“儿媳明白,母亲放心。”
“人手方面,周瑞早已物色妥当,都是口风紧、头脑灵活的。”
“只是薛家搬出去后,起初很是警惕,那薛蟠一连十数日都缩在府里不曾出门,周瑞派去的人一时也寻不到下手的机会。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笃定。
“那薛蟠是个什么货色,岂能长久耐得住府中寂寞。”
“近些日子他又原形毕露,开始出府在京中各处寻欢作乐,流连于那些不三不四的所在。”
“就凭他那点城府和那副惹是生非的脾性,要料理他,不过是小菜一碟。”
贾母微微颔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此事务必要做得密不透风,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徒生枝节。”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
“对了,林家产业那件事,运作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