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科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还在渗血，污水把布条染成褐色，他解开布条，翻到相对干净的一面重新包好。
“得把人弄出去。”
“机械之心会到这里。”
“刚才堵门的那些人？”
“对。”
老科勒抬起头，额角被摔破的位置粘着泥水，他抹了一回，手掌却把污迹推到了鬓角。
“他们是教会的人？”
“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
“能救人？”
“能。”
老科勒看向黑袍人，胸口起伏了几次，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
东区居民很少把教会和警察视为危险，至少公开层面如此，他无法理解杜威为何需要避开一群能够救人的官方人员。
杜威也没有解释。
解释会牵出拘留所、罗伊、命运之锁和Z先生，老科勒知道其中任何一项，都可能无法继续做普通的码头工人。
“先把活着的人解开，机械之心抵达以后，我们从西侧管廊离开。”
老科勒走进大厅。
途经第一名黑袍人身边时，对方仍维持被迫笑容，眼睛却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喉间发出压抑的气流声。
老科勒抓紧油灯提柄，从地上捡起一段折断铁轨，绕开半圈才靠近骨柱。
“这个会动。”
“他动不了。”
“您确定？”
“笑容消失以前，他的身体不归自己。”
老科勒看了看黑袍人被扯开的嘴角。
“笑成这样可不体面。”
铁轨落在黑袍人膝弯。
骨头断裂的声音传开，对方身体向旁边倾倒，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变化。
老科勒将铁轨拖到下一根骨柱前，鞋底避开流动血水，动作比先前稳了不少。
他没有询问强制笑容来自什么，也没有问杜威如何击败这群人。
地下室里躺着二十九个需要解开的活人，问题已经足够具体。
第一名获救者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老科勒割断绑带后，男孩失去支撑向前倒下，杜威接住他的身体，扯出口中布团，手指贴近颈侧确认脉搏。
呼吸浅，体温偏低，手臂内侧有长期注射镇静药物留下的针孔。
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第二根骨柱上固定着一名码头工人，左脚脚踝已经溃烂，裤子口袋里装着半张被水泡过的工资凭证。
老科勒看见凭证上的工厂徽记，割绳子的手停了片刻。
“我认识这个厂。”
“认识他吗？”
“没见过，桥湾纺织厂离我干活的码头只有两条街，他们上周说有十二个工人拿了工资以后连夜走了。”
老科勒取出工资凭证，翻到背面。
纸上没有领取工资的签字。
工厂辞退夜班人员、工人离开住处、街坊以为他们已经回乡，失踪因此不会立刻引起注意。
有人把整套手续提前做好了。
他把凭证塞回工人口袋，低头割断脚部绑带，刀刃碰到骨环后滑开，在拇指上又添了一道伤口。
“十二个。”
“什么？”
“他们说十二个工人自己走了。”
老科勒没有继续，脱下夹克垫在伤者脑后，随后前往第三根骨柱。
杜威听见了铁片与绑带接触时过重的响声。
老科勒并不清楚王室、魔女教派和极光会之间的交易，却能听懂十二个工人意味着什么。
一份工厂公告就能抹掉十二个普通人的去向。
没人会为他们占用报纸版面，警察只会让亲属等待，房东会在欠租后把行李扔上街，几个月过去，连认识他们的人也会接受私自离开的解释。
杜威解开第四名俘虏。
女人怀里捆着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两人共用一条束缚带，婴儿嘴上没有布团，脸色已经发青。
鬼血沿杜威手指进入婴儿胸口，阴冷力量刺激肺部收缩。
细弱哭声过了两个呼吸才响起。
老科勒手里的铁片掉在地上。
他穿过两排骨柱走来，伸手准备接住婴儿，看到掌心污泥后又把手收回裤边擦了几次。
“给我，我抱着。”
“先把外衣脱下来。”
老科勒只剩一件薄衬衫。
他将外衣内侧翻出，把婴儿包住，抱到仍在昏迷的母亲身旁，几次调整手臂位置，最后让婴儿贴在自己胸前。
哭声在地下大厅里传得很远。
杜威体内的灾祸感知随之活跃。
东南方出现八条暗红轨迹，正在沿旧水道接近，移动速度和机械之心先前的小队一致。
他们已经发现地下祭坛。
“还有五分钟。”
老科勒没有问什么还有五分钟。
他把婴儿放到女人臂弯，捡起铁片走向剩余骨柱，解开绑带的速度快了许多。
杜威来到祭坛边缘。
主持者仍被血肉怪物压在下方，骨板已经脱落，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的男性面孔。
他的嘴唇没有缝合，皮肤因长期避开阳光呈现病态颜色，左侧太阳穴刻着一个由三道曲线组成的符号。
杜威踩住怪物的一条手臂，将主持者从躯体下方拖出来。
男人的下半身已经融入怪物，腰部以下由数十条肌腱相连，强行分离会让他立即失去生命。
强制笑容仍在。
杜威蹲到他面前，手指按住太阳穴的符号。
“谁写的账册？”
主持者无法合拢嘴唇，声音从牙齿间漏出。
“你……已经知道。”
“我只看见一根线。”
“祂写下开场，我们负责……布置座位。”
“安德森街的仓库为什么在名单里？”
主持者笑得无法正常呼吸，胸腔连续起伏，融入怪物的肌腱开始向内拉扯。
“雾来了……人会寻找地下。”
“谁散播避难消息？”
“没有人需要散播。”
主持者的眼睛转向骨柱。
“母亲会带孩子躲进地下，工人知道哪座仓库能避风，教会也会开放……所有人都会选择合理的地方。”
杜威手上的力量增加半分。
“你们提前把合理的地方做成收集点。”
“道路已经画好。”
主持者喉间涌出血液，笑容因此变得更加扭曲。
“你可以救四百人，也可以替我们……送来四百人。”
旧粮仓和霍尔仓库并未被临时选中。
通风、地下空间、人口密度和附近道路让它们天然适合作为避难点，同样适合作为集中祭品的容器。
大雾霾爆发后，东区居民会主动涌入这些地方。
藏在地下的测绘桩只需关闭出口，祭坛便能一次得到数百名拥有完整身份和恐惧的人。
杜威之前的避难计划，正在沿着敌人提前准备的道路前进。
“测绘桩还有多少？”
“你拆掉的只是……一根。”
“位置。”
主持者的呼吸已经无法维持完整句子，他抬起右手，指向装有账册的铅皮木盒。
“地图在……第九页。”
第九页没有地图。
杜威翻过账册时已经确认了全部内容。
对方仍在拖延。
灾祸感知里的八条轨迹正在分成两组，一组沿主通道接近地下大厅，另一组绕向旧粮仓上方，准备封锁出口。
剩余时间不到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