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板中央刻着一只闭合眼睛。
杜威先前感知到的灾祸轨迹都绕开了他。
这名黑袍人才是仪式的主持者。
“序列六，灾祸教士。”
声音从他的胸腔内部传出，每个音节都伴随着骨板下方的轻响。
“议会没有告诉我们，会派一名新晋者来检查测绘桩。”
杜威走到第一根骨柱前，扯断固定俘虏手腕的皮带。
“命运议会也没有告诉我，你们喜欢把嘴缝起来。”
“语言会污染测绘结果，沉默能够让命运保持原貌。”
主持者展开双臂，长袍内侧缝着一排薄金属片，每一片都刻有不同人的姓名、住址和出生日期。
“你破坏了观察者留下的引导，又跟随引导来到这里，这种选择符合灾祸教士的扮演。”
杜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第二条皮带断开，被固定的女人顺着骨柱滑落，他用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确认呼吸仍在，随后将人放到石柱后方。
“观察者是谁？”
“你已经见过祂。”
主持者抬起手，骨板中央的眼睛随之睁开。
里面没有眼球。
一根暗金细线从空洞中伸出，沿祭坛上方延展，试图连接杜威眉心。
金线的第四次接触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杜威伸手抓住身旁一条断裂锁链，将它缠在骨柱上。
“用祂的东西跟我谈条件，你比墙后的怪物更有胆量。”
“这是恩赐。”
“借来的。”
主持者胸腔里的声音停了半个音节。
金线已经抵达杜威面前，却没有真正触及他的意识，线条末端在空气里轻微摆动，寻找此前能够确认的叙事位置。
存在剥夺造成的空缺仍未恢复。
高位观察者可以重新书写一个角色，借用力量的信徒做不到这一点。
杜威向前走出一步。
暗金细线穿过眉心，没有找到对应目标，继而连接他身后的血肉怪物。
怪物胸腹间的所有人脸同时安静下来。
它们看见了潜意识海洋。
从出生到被拼接的全部记忆在同一刻返回，数十个人残留的意识争夺一具躯体，每一个都在试图找回自己的姓名。
怪物四肢失去协调，身体倒向祭坛。
主持者抬起手臂，暗金细线却缠在骨板的眼眶边缘，他想切断联系时，怪物已经撞断第一圈骨柱。
祭坛底部传出连续断裂声。
九根黑色石桩亮起暗红光芒，规则线开始扭转，试图把怪物的冲撞重新定义成仪式的一部分。
杜威看见灾祸轨迹随之改变。
祭坛把破坏归入了献祭。
怪物每压断一根骨柱，俘虏流出的血都会补充到规则线中，地下九根石桩也会得到更多力量。
继续让怪物冲撞，仪式反而可能完成。
杜威的右脚落在一块松动砖石上。
领航员的空间感知沿裂缝下沉，锁定九根石桩之间的连接点，其中八根围绕外圈，最后一根埋在中央祭坛正下方。
中央石桩才是定义规则的主体。
他折叠了祭坛与外圈石桩之间的距离。
九处连接在空间层面重叠到一起，原本分散承担的冲击全部落向中央石桩。
血肉怪物第二次撞上祭坛。
八根外圈石桩没有受到影响，中央位置却传来沉闷碎裂声，刻在表面的第一条规则从中间断开。
大厅里的黑袍人同时抬起脸。
缝合他们嘴唇的线失去祭坛维持，伤口开始自行愈合，几个人急忙伸手撕开嘴角，试图继续诵念祈祷。
杜威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肌肉变化。
规则随意念降临。
笑！
九名黑袍人的嘴角被无形力量向两侧拉开。
刚撕开的伤口继续扩大，主持者脸上的骨板也出现弧形裂口，胸腔传出的祷告被迫改变气流，最后化成无法控制的笑声。
笑声在地下大厅里来回传播。
固定在骨柱上的俘虏仍处于昏迷，祭坛旁的信徒却无法完成一句完整祷词，任何试图闭合嘴唇的动作都会让笑容加深。
规则没有区分信仰。
血肉怪物嵌在胸腹间的人脸也开始笑，错乱意识在这种强制动作中进一步分裂，七只手掌抱住主持者，将他一并拖向中央祭坛。
骨板碎开一角。
主持者终于露出右眼，他没有看怪物，也没有看向逃生通道，视线始终落在杜威身上。
“你不知道测绘桩在为谁确定道路。”
“你也不知道。”
杜威把最后一名处于危险范围内的俘虏拖离骨柱。
“有人让你们在这里挖洞，给你们一张名单，再留一根能看戏的线，你便认为自己站在舞台旁边。”
主持者抬起手，手掌按住怪物最上方的人脸。
血肉魔法沿接触位置展开，他试图反向融入怪物身体，借助这具拼接躯体从祭坛底部逃离。
杜威将他身上的灾祸转向暗金细线。
断裂的线条重新绷紧。
寄存在其中的观察力量受到拉扯，骨板里的空洞眼眶被固定为联系锚点，主持者液化到一半的身体无法脱离。
怪物压着他撞向祭坛。
第三次冲击落下。
中央石桩彻底断裂。
黑色碎片从地下向上顶起，祭坛表面依次出现九道裂缝，积存在沟槽里的血液失去约束，顺着倾斜地面流入大厅排水口。
主持者胸腔里的声音消失了。
血肉怪物伏在塌陷祭坛中央，七条手臂仍保持拥抱姿势，被它按在身体下方的人只剩半截白色骨板。
其余黑袍人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三名液化失败者躺在骨柱旁，身体被鬼血形成的薄霜固定，两人遭到怪物撕扯，剩余四人仍保持笑容，祷词被堵在喉咙里。
规则造成的失控会持续一刻钟。
杜威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他走向祭坛废墟，领航员感知穿过裂口，在断裂石桩旁找到一只包有铅皮的长方形木盒。
木盒外层刻着遮蔽符号，内部装着一本厚账册。
翻开第一页，黑色墨水记录着东区近三个月的失踪人数、运输路线和接收地点，每条记录后方都写有一串用途编号。
骨柱上的俘虏属于第七批。
原定人数四十，实际送达三十六，一人在途中死亡，三人被负责运送的帮派私自出售。
杜威翻到最后几页。
这里没有姓名，只有建筑地址、地下结构、入口数量、通风能力与预计容纳人数。
旧粮仓排在第三行。
后方标注着：地基稳定，连接主水道，可容纳六百人，建议改为临时收集点。
第五行写着安德森街与码头三号路之间的旧仓库。
底下还有一行字：
霍尔家族旧产。
第三十四章 筹备
杜威的手指停在“三百至四百人”这一行。
奥黛丽在咖啡馆里给出的估算没有留下书面记录，当时周围没有其他客人能够听见交谈，黑袍人的账册却已经写入相同数字。
墨迹尚未干透。
页面边缘留着一枚拇指印，油脂覆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写下记录的人离开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观察者没有在地下等他。
祂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
祭坛废墟传来血肉收缩的动静。
怪物压住主持者的身体，嵌在胸腹间的人脸已经停止发笑，强制规则正在减弱，其中两张脸开始咀嚼空气，试图找回对躯体的控制。
杜威合上账册，扯下记录霍尔旧仓库的半页纸，连同最后三页一起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完整账册不能带走。
机械之心正在地下管网追踪灵性波动，只要他们找到这里，账册将成为官方调查极光会和东区失踪案的证据。
他需要其中的地址，也需要把剩余内容留给能够调动更多人手的组织。
老科勒仍躲在破墙后的石柱旁。
看到杜威走来，他先看了一眼大厅中央，又把视线移到被固定在骨柱上的人群，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问话。
“他们……都还活着？”
“七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二十九个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