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腿已经吸满污水,每走一步都会从布料里挤出黑水。
他没有继续打听。
金色轨迹退入砖缝后,地下深处失去了原先的高位压制。
灾祸感知中的暗红丝线成片抬升。
杜威转头望向右侧墙壁。
墙后传来湿布拖过石面的响动,速度越来越快。
门框黑痕里见过的红色组织从砖缝钻出,一根接一根缠上铁栅。
锈蚀铁杆被向两侧扳开,墙后伸出一条由多段手臂缝合而成的肢体。
手掌数量超过七只,每一只都缺少部分手指。
躯干随后挤出裂口,外层覆盖着烧伤般的硬壳,胸腹位置嵌着数张闭合的人脸。
极光会血肉魔法留下的变异体。
它此前一直蜷缩在墙后,依靠高位力量带来的压制维持沉眠。
金线离开以后,饥饿和恶意重新夺回躯体。
最上方的人脸睁开眼睛。
瞳孔没有转向杜威。
它看见了老科勒掌心布条渗出的血。
数条手臂同时撑地,庞大躯体越过铁栅,沿通道向两人冲来。
老科勒向后退时踩中掉落的油灯,鞋底一滑,整个人坐进墙边积水。
提灯玻璃破裂,燃油沿水面铺开,火苗只亮了片刻便被污水吞掉。
黑暗没有影响杜威。
灾祸感知已经给出怪物的攻击轨迹。
暗红丝线从它的所有手掌延伸出来,集中指向老科勒的喉咙与胸腹。
杜威挡在两者之间,左手从轨迹侧面切入。
灾祸教士的力量沿丝线向前移动,寻找能够承受这次袭击的替代目标。
石板、铁栅和头顶管道依次进入感知。
距离二十七步外,一堵支撑旧粮仓侧翼的承重墙后方,残留着大量与怪物相同的血肉气息。
那里更接近它的来源。
杜威将老科勒身上的灾祸印记抽离,按向承重墙。
怪物所有人脸一同转动。
它放弃近在数步外的鲜血,身体在奔跑中改换方向,肩膀撞断右侧铁栏,冲向通道尽头。
七只手掌轮流撑地,每次落下都会留下数个凹坑。
老科勒坐在污水里,视线跟着那团血肉移动,嘴唇开合几次,只挤出半个音节。
怪物抵达承重墙前没有减速。
第一层砖体被肩部撞穿。
内部的钢梁弯向另一侧,固定石块接连脱落,积存在墙后的水流穿过裂口涌入管廊。
第二次冲撞落下,整面承重墙向内倾倒。
老科勒抬起胳膊挡住头部。
杜威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拖到石柱后方。
砖块与腐木填满原先的通道,灰尘沿地面推开,油灯残余火光彻底熄灭。
墙后没有实心地基。
一座向下凹陷的地下大厅出现在破口另一侧。
大厅中央竖立着血肉堆叠成的祭坛,数十根骨柱围绕其外,每根柱子上都固定着仍在呼吸的人。
黑袍身影分列祭坛两侧,手中捧着银制器皿。
怪物撞入大厅,打断了正在进行的祈祷。
最靠近破口的黑袍人放下器皿,转过身。
兜帽阴影下,他的嘴唇已经被细线缝在一起。
第三十三章 酣战
黑袍人转身的同时,祭坛两侧的银制器皿依次倾斜,里面的暗红液体沿骨柱底部流入刻槽,三十余名被固定在柱上的人随之抬起了脸。
他们没有醒来。
每个人都闭着眼,嘴里塞着浸过药剂的布团,胸口起伏缓慢,手腕和脚踝已被骨环磨出血痕。
撞破承重墙的血肉怪物停在大厅中央,七只手掌依次落下,嵌在胸腹间的人脸同时转向祭坛,鼻翼贪婪开合。
鲜血的气味盖过了祈祷。
祭坛旁共有九名黑袍人,都闭着嘴,兜帽边缘垂着刻有倒十字的银片,其中三人已经把手按进了自己的腹部。
杜威看见十二条灾祸轨迹同时出现。
六条落向失控的血肉怪物,四条锁定了他,剩余两条越过破损墙体,缠上老科勒的脖颈和受伤手掌。
“退到柱子后面,趴下。”
老科勒刚抬起脚,鞋底便陷进一块松动砖缝,身体向侧面歪去。
杜威抓住他的夹克后领,将人送到石柱背后,右手随即压向地面。
领航员的灵性钻入大厅砖层。
祭坛下方没有完整地基,数十条半尺宽的沟槽交错延伸,每条沟槽里都填着凝结多年的血垢和磨碎骨粉。
更深处还埋着九根黑色石桩。
石桩围成倾斜的圆环,表面刻有密集规则线,灵性每经过一圈,方向、距离和归属便会产生一次偏移。
命运之锁残余的搜索力量,正被这些石桩吸收。
东区地下的灵性波动来自这里。
古赫密斯语从掌心传出。
“血肉,背叛它的主人。”
杜威左臂皮肤立即出现数道凸起,鬼血沿血管逆向涌动,试图穿破血肉离开躯体。
白骨树的枝杈从骨髓内展开,将外溢的鬼血截回循环。
掌心之口继续诵念,字音与祭坛下方的规则线连在一起,第二层力量开始剥夺他对左臂的控制。
杜威没有与这道命令正面对抗。
灾祸教士的感知已经找到附近最适合承受失控的位置,一根连接祭坛与血肉怪物的脐带状组织,正在沟槽内持续收缩。
他将左臂上的灾祸轨迹抽出,送进那根组织。
血肉怪物腹部的人脸同时张开嘴。
它的七只手掌先后失去控制,其中四只抓向自己胸腔,另外三只扯住连接祭坛的组织,用截然相反的力量拉向两侧。
黑袍人的咒语被反向传回。
他没有发出惨叫。
剩余八人结束了观望。
两名黑袍人融入地面阴影,另外三人的身体化成暗红液体,沿祭坛沟槽分散,最后三人同时举起银制器皿,将里面的液体泼向骨柱。
杜威的灾祸感知立刻给出结果。
液体一旦接触俘虏,这三十余个人会在数个呼吸内失去自身形态,成为祭坛修复血肉怪物的材料。
空间在他与骨柱之间连续折叠。
飞出的暗红液体没有改变方向,经过的距离却被拉长了十余倍,原本只需一瞬的飞行过程停留在半空,缓慢向前移动。
老科勒躲在石柱后面,只看见那些液体悬在灯火下方,边缘仍在向外飞散,每一滴移动的速度却比蜗牛更慢。
他的手掌按住夹克口袋,里面那枚银币隔着布料抵住指腹。
钱还在。
受伤的手也还在。
至于前方发生了什么,他找不到任何能放进日常经验里的解释。
杜威跨过断裂墙体。
鬼神躯的重量压在装卸轨道上,锈蚀铁条向下弯曲,鞋底落入大厅的同时,所有被拉长的空间夹层一起撤去。
暗红液体失去原本轨迹。
杜威利用最后一次折叠改变了落点,它们越过骨柱,从血肉怪物头顶浇落,大片烧伤状硬壳随之融化。
怪物停下撕扯自身的动作。
嵌在胸腹间的脸逐一睁开,最上方那张脸看向祭坛,剩余面孔全部望向黑袍人。
它记住了气味。
第一名黑袍人刚从阴影中浮出,七只手掌便从不同角度按住他的身体。
两种来自同一源头的血肉力量开始争夺控制权。
黑袍人掌握仪式与咒语,怪物拥有经过多次拼接的躯体,双方正在激烈争夺控制权。
杜威没有停留观看。
三名液化身体的黑袍人已经沿沟槽绕到骨柱后方,其中一团血肉来到一名年轻女人脚边,贴着她的小腿向上覆盖。
女人被缝合的眼皮轻轻活动,呼吸开始加快。
灾祸轨迹从她胸口延伸出来。
一旦血肉进入心脏,祭坛便会借用她的身份和生命重新建立仪式锚点。
杜威抬起脚,踩住沟槽边缘。
鬼血通过鞋底渗入砖缝,阴冷力量冻结了其中一段暗红液体,白霜沿沟槽向两侧扩展,将三团血肉分别截断。
怪物左侧的人脸发出哭声。
哭声没有来自喉咙,声音直接进入大厅里每个人的意识,三名被截断的黑袍人随即失去液化状态,残缺躯体摔在骨柱之间。
祭坛右侧,一名始终没有移动的黑袍人放下银器。
他的身材比其余人高出半个头,兜帽下没有缝线,整张脸被一块生长在皮肤上的白色骨板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