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力量正在修改他对环境的判断,让他主动选择唯一留下的路径。
杜威转过身,看向来路。
墙上记录脚步的骨片已经消失,石阶入口也被雾气覆盖。
远处传来一阵车轮声。
水道深处没有道路,更不可能存在马车,那段声响却带着清楚的轮轴摩擦和马蹄节奏。
四轮马车驶过石板。
车门打开。
有人踩上铺着红毯的台阶。
周围场景依旧是潮湿下水道,感官深处却多出一个看不见的舞台。
杜威的鬼神躯没有心跳,胸腔内的白骨树仍在发出低频摩擦。
骨枝每相互碰撞一次,车轮声便减弱一分。
老科勒受到的影响更深。
他先把提灯递到左手,右手开始整理夹克领口,接着摘下那顶边缘开线的帽子,朝空无一人的通道弯腰行礼。
“晚上好,先生。”
杜威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一股鬼血送入皮肤。
阴冷力量切断了浅层催眠。
老科勒弯到一半的腰失去平衡,膝盖撞上石板,提灯落在旁边,灯罩滚出两圈后被铁栏挡住。
“我刚才在跟谁说话?”
他撑地起身,右手摸到额角,指腹上沾了一层冷汗。
“有人希望你成为观众。”
“这里连椅子都没有。”
老科勒的话说到一半,视线已经被前方吸引。
薄雾后面出现了一扇生锈铁栅栏。
两人先前明明看过那里,感知中只有继续向前的通道,铁栅栏此刻却横在路中央,顶部嵌入砖顶,两侧没有可以绕行的缝隙。
栅栏后方是一段向右弯曲的走廊。
墙面保持干燥,地上铺着暗红地毯,尽头还有暖黄色灯光。
这段景象与地下管网毫无关联。
杜威没有靠近。
灾祸感知里,第二种颜色正从砖缝渗出。
极浅的金色。
金线沿铁栅栏左侧的砂浆向下游动,经过锈蚀横杆和地面积水,没有产生倒影。
它爬过杜威脚边的石板,顺着外套下摆向上延伸,最终停在他眉心前半寸。
这已经是第三次试探。
最早一次来自弗莱彻巷附近的仓库二楼。
第二次出现在桥头街与教堂巷的交叉路口。
前两次只触碰到灾祸感知的外层,确认他是否能看见。
此刻的金线已经进入意识边缘,试图在他与铁栅栏后的舞台之间建立联系。
杜威没有回避。
退后会顺着对方安排好的恐惧离场。
绕路会承认前方存在一条由对方划定的边界。
继续站在原地,同样会成为一个等待剧目开始的观众。
白骨树骨架向外伸展。
骨枝从脊柱两侧顶开,隔着血肉发出连续摩擦声,频率高到老科勒捂住了耳朵。
杜威向前跨出一步。
眉心触及金线。
意识没有进入铁栅栏后的走廊,反倒坠进一片由无数暗金光点组成的海面。
每一个光点都承载着某个人的念头。
有人在东区阁楼里计算下个月的房租,有人在纺织厂想着偷走一卷棉布,有人躺在教堂长椅上等待神父赐予晚餐。
更远处,数以百万计的念头相互连接,构成没有边界的潜意识海洋。
海面上方摆着一张长桌。
桌边的人穿着朴素白袍,金色胡须遮住了部分下颌,右手握着一支羽毛笔。
纸页上没有完整文字。
只有通道、铁栅、粮仓和一个向下行走的人影。
笔尖落在前方某一格,杜威便感到脚下石板多出一道向前的牵引。
对方没有命令他。
舞台早已提前搭好,岔路会自行封闭,同行者会受到影响,地下残留的力量会把他推到需要出现的位置。
走进铁栅栏后方,看见该看见的东西,接着按照合理选择参与后续事件。
所有步骤都可以被解释成杜威自己的决定。
执笔者翻过一页。
纸面上的人影也向前迈了一步。
杜威看着那道与自己轮廓相同的墨迹,唇角向侧边扯动了一点。
“想看戏?”
金色海面出现几圈波纹。
他抬起手,隔着意识联系指向桌旁空着的座位。
“买票了吗?”
羽毛笔停在纸面上方。
来自高位格的压力随之落下。
老科勒无法看见潜意识海洋,只看见杜威站在铁栅前,对着空处说了一句没人能够回答的话。
紧接着,整个管廊开始发出结构受压的闷响。
砖缝里的水被向外挤出,铁栅栏朝地面下沉数寸,顶部横梁逐渐弯曲。
老科勒抓住墙上的管道,膝盖仍然无法支撑身体。
他想后退,脚底却没有移动。
意识中出现了一个更合适的选择:留在原地,安静等待。
这条念头来得自然,甚至带着替杜威减少麻烦的善意。
老科勒咬住舌尖。
疼痛使他暂时摆脱引导。
“杜威先生,别……别再往前。”
杜威已经走到金线内部。
白骨树承担的压力持续上升,骨枝末端出现数处细小裂口。
中序列与高位存在之间隔着无法依靠灵性数量填平的差距。
他没有打算摧毁这条联系。
存在剥夺沿鬼血循环展开,目标并非执笔者,也并非潜意识海洋。
他剥离的是自己此刻作为“剧中人物”的位置。
姓名、形象、途径、经历仍然存在。
金线赖以连接的叙事关系却出现空缺。
纸面上的人影向前走出第二步,墨迹从头部开始褪色。
羽毛笔试图补上埃德蒙·杜威的名字。
字母刚写出一半便失去对应目标。
杜威的意识退入终焉之地留下的精神锚点。
灰黑空间里存在无数已经死去的同位体,每一个都叫杜威,每一个都拥有不同人生。
金线可以找到其中任何一个,却无法确认此刻站在铁栅前的究竟对应哪份身份。
白袍人第一次抬起脸。
跨越潜意识海洋,杜威没有看清他的五官,只听到一声轻微叹息。
桌上的纸页从人影脚下裂开。
裂痕经过铁栅、通道和粮仓,最终停在尚未写完的空白位置。
杜威抬起右手,抓住眉心前的金线。
指腹无法触及它的实体,鬼血却沿联系逆向浸入,将自身感知从潜意识舞台中抽离。
“戏留着。”
“我有空会来看。”
金线从他指间断开。
暗金海面、长桌和白袍人一并退出意识。
铁栅栏后方的地毯失去颜色,暖黄灯光变回附着在墙面的磷光菌,原本宽敞的走廊只剩一段堆满碎砖的维修通道。
老科勒跪在积水里,手掌按着耳朵,直到骨骼共鸣停止才放开。
“您刚才在跟谁说话?”
“不收门票的人。”
“什么?”
“还能走吗?”
老科勒扶住墙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