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没有再次提问。
他将主持者胸前的灾祸轨迹与血肉怪物交换。
怪物原本需要承担祭坛崩塌造成的反噬，主持者则依靠半液化状态躲过了大部分伤害，两条轨迹调换以后，男人融入怪物的肌腱开始石化。
黑色沿腹部向上蔓延。
主持者脸上的笑容失去规则控制，却没有立刻消退，他张开嘴吸气，手掌抓住杜威的靴子。
“等一等，我能带你去其他测绘桩。”
“地图在哪里？”
“账册封皮，铅层里面。”
杜威撕开账册封面。
灰色铅皮与硬纸板之间夹着一张薄布，表面绘有东区地下水网，十三处地点被红线圈出，旧粮仓只是其中之一。
霍尔仓库旁边没有红圈。
那里画着一枚金色眼睛。
主持者看见地图被取出，手掌终于放开。
“解除。”
杜威将薄布折起。
“什么？”
“你答应……解除。”
“我只问地图在哪里。”
石化越过主持者胸口，他张开嘴，剩余话语失去了呼吸推动。
最后保留下来的眼睛仍盯着杜威，直到黑色覆盖颈部，瞳孔才停止移动。
老科勒正在解开最后三名俘虏。
能自行站立的只有五个人，其中一名老人醒来后立刻撕扯眼皮上的缝线，指甲陷入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杜威抓住他的手。
“别动，线里有倒钩。”
老人看不见人，只能摸索着抓住杜威衣袖。
“我女儿，我女儿也在这里，他们把她跟我分开了。”
“叫什么？”
“玛姬，玛姬·格兰特，十四岁，棕头发，右边耳朵缺了一块，她小时候被机器——”
“老科勒，找人。”
老科勒放下怀里的婴儿，提灯沿骨柱逐一照过去。
第三排尽头有个女孩动了一下，右耳边缘确实留着旧伤，她与旁边两名年轻人共用一根骨柱，双脚没有接触地面。
“这里。”
老人抓住杜威衣袖的手松开少许。
“她活着吗？”
杜威走过去切断绑带，接住女孩，颈侧仍有脉搏。
“活着。”
老人没有说话。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双手，碰到女儿头发以后，膝盖便落在地上。
杜威把女孩交给他。
“抱紧她，跟着提灯走。”
“去哪里？”
“上面会有教会的人。”
大厅另一侧传来黄铜探针敲击石壁的声响。
机械之心已经进入相邻水道。
杜威走到祭坛断口，把黑色石桩残片分别推入三条排水沟，接着将怪物与黑袍人残留的灵性轨迹全部导向中央废墟。
探测仪抵达后，最强的回应只会指向祭坛。
活着的俘虏已被解开，无法行动的人被集中放在靠近主仓入口的石柱旁，机械之心只需越过破墙便能发现他们。
老科勒把最后一条束缚带割断，铁片也从中间崩出缺口。
“他们走不了。”
“我们不用带他们走。”
“丢在这里？”
“教会的人还有一分半钟抵达。”
老科勒看向地上的二十九个人。
婴儿仍在哭，老人抱着女儿坐在石柱边，五名恢复意识的俘虏互相搀扶，剩下的人连睁开缝线的力量也没有。
“要是教会的人没找到这边呢？”
杜威从黑袍人身上取下一枚倒十字银片，放到通道积水里。
灵性注入以后，银片发出尖利蜂鸣。
相邻水道里的脚步立即改变方向。
机械之心的黄铜探针撞上墙体，紧接着有人开始布置定向炸药，金属钻头穿透第一层砖石。
“他们会找到。”
老科勒听见墙后的动静，终于抱起婴儿，跟着杜威进入西侧维修管廊。
走出十余步，他又停下脚，回头看向灯光无法覆盖的大厅。
“玛姬的父亲看不见路。”
“能走的人会照顾他。”
“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杜威没有催促。
墙后传来机械钻头加速的声音，最多四十秒，官方小队便会进入祭坛。
老科勒把婴儿放进杜威臂弯，转身跑回大厅，将自己的油灯塞进老人手里，又把灯柄扣在他与女儿交叠的手掌之间。
回来时，他脚上的鞋少了一只。
鞋底陷在血槽旁边，拔不出来，老科勒干脆只穿着袜子跑回通道。
“走吧。”
杜威把婴儿交还给他。
“灯给了别人，你看得见？”
“看不见。”
“右手扶墙。”
老科勒的手摸到砖壁。
“您走慢点。”
两人进入没有灯光的旧管廊。
身后很快传来墙体倒塌声，机械之心成员的命令穿过通道，有人在确认俘虏数量，有人检查祭坛，也有人朝西侧出口追来。
杜威折叠两处岔路之间的空间，带着老科勒跨过一段积水，随后恢复原本距离。
追踪脚步因此被甩到另一条平行管道。
二十分钟后，他们从旧粮仓西北侧的煤渣井离开地下。
外面已经入夜。
老科勒坐在废弃锅炉旁，把婴儿放在膝盖上，先脱下湿透的袜子，随后用衣袖擦去脚底碎石。
“旧粮仓还能用吗？”
“不能。”
“因为地下那些人？”
“他们在东区准备了十三处同样的地方。”
老科勒拿袜子的动作停在半途。
“十三处都绑着人？”
“现在还没有。”
“以后会有？”
杜威看向远处工厂烟囱。
煤烟遮住了天上的红月，街边瓦斯灯只照亮路口一小片区域，东区的住户仍在排队购买晚餐用的劣质面包。
这些人不知道地下埋着什么。
保持无知可以让他们避开污染，却无法避开即将覆盖城市的雾。
“会不会有，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先找到它们。”
婴儿在老科勒怀里哭累了，手指抓住他衬衫领口，呼吸逐渐稳定。
老科勒把脱下的袜子塞进口袋，赤脚踩上冰冷地面。
“您还需要带路的人？”
“需要。”
“每天多少薪水？”
“按码头工人的两倍算。”
“危险另算。”
“可以。”
“吃饭也算您的。”
“可以。”
老科勒站起来，抱孩子的姿势依旧生疏，手臂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