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又停了。
带队探员从仪器旁边走过来,在杜威面前站定。
他的鼻梁宽厚,左耳缺了一小角,制服领口别着三枚齿轮形铜扣,最下面一枚扣错了位置。
长时间连续工作已经影响了他的动作。
“杜威先生,机械之心正在追查一名闯入教会设施的危险人员,你的保密条款不在本次搜查许可的保护范围内。”
杜威翻开夹在手臂下的杂志,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
霍尔家族的徽记位于右上角,具体雇主姓名经过了隐去处理,下面盖着西区安保事务所的备案印章。
他把名片放到旁边的窗台上,没有直接递到对方手里。
“委托来自霍尔家族,您可以向他们的事务律师申请核查。”
带队探员垂眼看过名片。
伸出去的手在碰到纸面前改了方向,只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拨动名片边缘,看清了印章和编号。
霍尔家族四个字没有让他退让,却让他的问话多了一层顾虑。
搜查普通租客与搜查一位伯爵家的外聘人员,事后需要填写的文件数量完全不同。
“你昨夜几点回来?”
“十一点十七分左右。”
“听见过异常动静吗?”
“异常的标准是什么?”
带队探员抬起脸。
“枪声、金属撞击、陌生人走动,灵性爆发,或者任何无法解释的噪声。”
杜威把杂志重新夹回臂弯。
“除了隔壁萨默尔先生的呼噜声,这座城市安静得跟坟墓没两样。”
站在门边的萨默尔太太转了一下脸。
她没有替丈夫辩解,只把围裙边缘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会计职员低头盯住自己的鞋尖,肩膀抖了半下,又及时控制住了。
带队探员没有笑。
“你的房间在哪?”
杜威朝走廊尾端示意。
两名机械之心成员当即过去,一人推门,一人留在门外监视。
木制仪器也被转向那个方向。
玻璃球里的淡蓝液体开始旋转,内部浮起数十颗细小气泡,黄铜表盘上的指针离开零位。
杜威能感受到仪器释放出的探测波。
它检测的是灵性活跃度、非凡物品残留以及失控风险,穿过普通人的身体时会产生轻微阻滞,遇到非凡者则会被其灵性场扰乱。
探测波触及杜威胸口。
鬼神躯内没有心跳。
灵性没有沿正常血肉途径循环,白骨树的骨架承担了全部传导,鬼血则把领航员和灾祸教士的力量收束在骨髓附近。
仪器扫过他的身体,只检测到接近尸体的低活性区域。
它的设计目标是寻找灵性反应过强的目标。
没有人会把灵性反应过低判定为危险。
表盘指针向右移动半格,又落回原处。
负责仪器的机械之心成员拍了一下木箱侧面。
“这破东西在教会街就该返厂了。”
“刚换过感应线圈。”
“那就再换一次。”
两人谈话间,探测波进行了第二轮扫描。
指针仍然没有越过第一格刻度。
带队探员看向杜威的时间比先前多了两个呼吸。
“靠近仪器。”
杜威走出墙边。
萨默尔太太给他让开位置时,手背碰到了他的手腕。
她立刻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旧伤。”
杜威没有展开解释。
带队探员拿起仪器上连接的手持探针,从肩部扫到胸腹,再沿手臂移动到手掌。
玻璃球中的液体始终保持淡蓝。
“干净得过头了。”
负责仪器的人开口。
杜威看向他。
那人用拇指抹掉表盘玻璃上的水汽,读取内部刻度。
“普通人也会有自然灵性波动,他的读数比正常值低一半。”
带队探员把探针停在杜威胸前。
探针顶端的银色金属片距离大衣纽扣只剩两寸。
“你说有旧伤。”
“小时候得过一场病,血液循环一直不好。”
“哪家医院的诊疗记录?”
“间海郡,斯托恩镇公立诊所,十七年前。”
这是埃德蒙·杜威身份档案里真实存在的记录。
那场病也确实存在。
原主童年时因高烧和血液循环障碍住院,留下了长达六页的诊疗文件。
机械之心想核实,至少需要三天。
探针继续停留了片刻。
表盘没有变化。
“记录下来。”
带队探员将探针交还给同伴。
女探员在表格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随后画了个圆,把杜威的名字和住址圈在里面。
这不代表确认安全。
只是放入待复核名单。
房间里的搜查还在继续。
抽屉被拉开的木轨声传到走廊,衣柜门碰上墙壁,床板也被抬起检查了一遍。
一名探员拿着银制刻刀出来。
“用途?”
“处理委托里遇到的仪式痕迹。”
“普通调查员会处理仪式痕迹?”
“贝克兰德的私人调查员如果不认识基础神秘学符号,通常活不到第二年。”
杜威接过刻刀,指腹避开刀刃。
带队探员瞥了一眼那个动作。
“看来你活得够久。”
“运气不错。”
灾祸教士在机械之心面前谈论运气,这句话里的分量只有杜威自己清楚。
带队探员没有继续追问刻刀。
房间内没有发现非凡物品,仪器也没有发出警报,一名受霍尔家族雇佣的调查员懂得基础神秘学,在贝克兰德算不上证据。
另一名探员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被奥黛丽留下的纸条。
纸条已经没有署名,也没有明确内容,只有会面地点和天平符号。
“这个呢?”
“雇主留下的预约。”
“昨晚有人进入过你的房间?”
“对。”
“你不在的时候?”
“对。”
带队探员看了一眼纸条,又看向萨默尔太太。
“谁有房门钥匙?”
“我,我有备用钥匙。”
萨默尔太太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我没进过杜威先生的房间,也没把钥匙借给别人,其他租客可以作证。”
“能避开房东进入上锁房间,在桌面留下纸条,还没有破坏门锁。”
带队探员把纸条交给女探员。
“你的雇主比你更像私人调查员。”
“贵族通常不愿意在门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