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一切正常。椅子的位置和今早出门时一致。没有新的纸条,没有新的访客痕迹。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从窗户的位置能看到明斯克街对面的人行道。正午的行人比早晨多了一些,有几个主妇模样的女人提着购物篮在走,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送信员正在对面楼房的门口按门铃。
灰色制服。
杜威的手指在窗帘边缘收紧了。
那个送信员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制服左胸的位置有一个金属徽章。太远了,看不清形状。但那种金属的反光角度和大小,和普通的邮政徽章不同。
送信员按完门铃,对面没人开门。他从门阶上退下来,低头在手里的一个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朝明斯克街的左侧扫了一圈。
那个扫视的动作在杜威脸上停了那么一瞬。不到一个完整的眨眼周期。
然后送信员转身离开了,步伐平稳,朝街道东端的方向走去。
杜威松开窗帘。
机械之心。
他们开始挨户排查了。
第二十九章 擦肩而过的盲区
送信员在街道东端转弯,灰色制服的下摆从砖墙后消失。
杜威仍站在窗帘后面,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布料。
楼上那双软底工作靴又走了起来。
脚步从二楼尽头来到楼梯口,在第一层台阶前停留片刻,随后沿着原路退回去。
昨晚奥黛丽留下纸条时动过椅子,机械之心的人则先确认楼内人员和房间分布,做事的痕迹截然不同。
前者希望他发现。
后者希望他什么都发现不了。
杜威放下窗帘,走向书桌。
灾祸感知捕捉到的暗红轨迹正在街区外缘增加。
那些轨迹没有指向某个具体目标,形态更接近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两到三名机械之心成员,沿街检查住户身份、蒸汽管道和灵性残留。
明斯克街十五号位于网格中央。
现在离开,必然经过至少两道封锁。
留在房间里,则要接受一次近距离排查。
杜威拉开抽屉。
0-008的笔身躺在最里面,旁边放着命运之轮牌、白塔牌,还有一小截用于仪式书写的银制刻刀。
机械之心的探测器未必能辨认出0-008,但任何具备灵性的物品都会增加暴露概率。
他把手按在抽屉底板上。
鬼血循环穿过腕骨,白骨树的枝杈在血肉深处展开,终焉之地的联系随之浮现。
灰黑色的缝隙只存在了一个呼吸。
0-008的笔身和两张亵渎之牌从抽屉里消失,进入终焉之地那片用于存放危险物品的区域。
银制刻刀被留下。
一个接受私人委托的调查者持有神秘学刻刀并不奇怪,房间过于干净反倒会引起怀疑。
杜威合上抽屉,蹲下看了一眼床边。
昨夜从鞋底掉下来的两块暗沟泥土还留在地板缝旁边,边缘已经干硬,颜色比普通街泥更深。
他用信纸把泥块包起来,投入壁炉。
火柴划亮,火苗沿纸角烧进内部,泥块里的潮气受热后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剩下的灰被拨进昨夜燃尽的煤渣中。
刚处理完这些,楼下传来了三下敲门声。
间隔一致,力度一致。
萨默尔太太的拖鞋踩过走廊,随后是门锁和防盗链连续开启的动静。
“机械之心,临时搜查。”
门外的人没有使用询问的口吻。
“请出示证件。”
萨默尔太太的回答隔着楼板传来,尾音绷得发紧,却没有直接让开门口。
她对机械之心未必有多少了解,但一个负责管理出租屋的房东太太,面对任何不请自来的官方人员都会先想到房租、财物和租客投诉。
金属证件盒弹开的声音传入走廊。
“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特别行动许可,西区警察厅联合签发,您可以逐字核对,但在您核对完以前,没人能从这栋房子离开。”
纸张被展开。
萨默尔太太没有继续争辩。
防盗链垂落,靴底成批踏进门厅。
一共七人。
杜威从脚步重量和呼吸频率里分辨出六名男性,一名女性,其中两人的体重和步态存在非凡强化痕迹。
还有楼上那个提前进入的便衣探员。
八个人。
与他在拘留所里感知到的增援规模一致。
这支小队可能直接来自教会街十九号。
杜威没有待在房间里等他们敲门。
那样会让他显得已经知道搜查到来,却刻意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拿起一本摊开的旧杂志,走出房门,把门虚掩在身后,视线投向楼梯方向。
一名穿褐色工装的男人正从楼上下来。
软底工作靴。
男人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领口沾着锅炉灰,脸上有被蒸汽熏出的红斑。
经过杜威身边时,他没有看过来,只用手指在工具箱提柄上敲了两下。
楼下随即有人回应,同样是两下。
确认二楼安全。
男人走到底层,打开工具箱,从扳手和铜管接头下面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黄铜徽章,扣在左胸位置。
他确实是机械之心的人。
“所有租客到一楼走廊,携带身份证明。”
带队探员站在门厅中央,灰制服外罩着及膝大衣,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灵压枪附近。
萨默尔先生还没有回来。
整栋出租屋内只有萨默尔太太和四名租客,其中一名退休邮政工人的耳朵不好,连续问了两遍发生了什么,才被便衣探员带下楼。
杜威夹着杂志走过去。
一楼走廊狭窄,机械之心的成员正在搬运一台带轮子的仪器,黄铜管线从木箱内部伸出来,连接着一只装满淡蓝液体的玻璃球。
带队探员抬手,示意杜威靠墙让开。
两人错身而过。
灵压枪的皮套擦过大衣下摆,皮革边缘带着铆钉,碰到布料时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杜威的拇指扣住口袋里的伪装纽扣。
指甲抵进纽扣侧面的铜槽,没有按下启动机关。
这么近的距离,伪装纽扣开启时产生的灵性变化瞒不过那台仪器。
他只能维持埃德蒙·杜威的脸。
“站到那边。”
负责登记的女探员用铅笔点了点墙边。
杜威走过去,与另外三名租客隔开半步站定。
退休邮政工人穿着没扣整齐的羊毛背心,鼻梁上架着厚镜片,嘴里还在询问搜查理由。
会计事务所的职员两手抱着公文包,拇指反复摩擦提柄的缝线。
剩下那名租客是个在铁路公司做绘图员的年轻人,衬衫领口沾着一片剃须泡沫,显然刚洗到一半就被叫了出来。
带队探员扫过四人。
“昨晚九点到今天上午,谁离开过这栋房子?”
杜威和会计职员同时抬起手。
女探员开始记录。
“姓名。”
“埃德蒙·杜威。”
“职业。”
“接受私人调查和安保委托。”
铅笔尖停在纸上。
女探员抬起脸,重新打量了他一次。
“非凡者?”
“登记身份是普通人。”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非凡者。”
“不是。”
女探员没有从他的脸上找到可以利用的反应,铅笔重新落到表格上。
“昨晚去了哪里?”
“桥头街,见一名委托人。”
“姓名。”
“委托包含保密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