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瓦斯灯下,那张脸比正常人苍白许多。
杜威开口。
“罗伊待在后面,活动范围不能超过药店和后院。”
“命运之锁的搜索状态随时会恢复。它重新锁定牢房位置后,牢房和这里的直线距离就在临界线上。”
罗伊的手已经摸进了口袋。
他的拇指隔着布料来回碾动那枚一便士硬币,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然后?”
杜威收起纽扣,朝药店后门走去。
帆布帘子被拨开,擦过木框,发出一阵沙声。
“然后我去做另一件事。”
杜威停在帘子后面。
“你的赢家直觉还能用多少?”
罗伊手里的硬币停了。
“灵性层面的东西全废了。”
“底层的概率感知还在,不需要灵性驱动,是身体留下来的直觉。”
杜威半个身体已经没入后院的阴影。
“够了。”
……
杜威离开药店时翻的是后院矮墙。
他的右手按住墙头砖石,白骨树骨架提供的力量托起身体,轻易越过了高墙。
鞋底落在寂静的后巷里。
头顶天光已经由早晨的灰白转为接近正午的惨淡日色。
杜威沿着后巷走过几个街区。
伪装纽扣的效果始终稳定。
Z先生的面容和气质把他的外在形象锁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街面上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只会看见一个面色阴郁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瘦削,步伐平稳,外套质地不差,颜色却深得近乎压抑。
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轻易被遗忘。
Z先生这张面孔在极光会内部有足够的信用。
A先生见过他,认可他,也信任他提供的情报。
杜威在第四个街区的拐角停下。
面前是一家招牌褪色的裁缝店。
门面窄得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门板上没有营业吊牌。
橱窗里摆着几件蒙灰的样衣,领口蕾丝已经泛黄。
杜威推门进去。
裁缝店前堂空无一人。
一台老式缝纫机放在墙角,踏板上积着厚灰。
柜台后有一扇窄门。
门板钉着一块写有暂停服务的木牌。
杜威绕过柜台,推开窄门。
后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木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只够放下半只脚掌。
木板承重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地下室的空气和上面截然不同。
湿冷,混浊,混着烈酒挥发物与劣质烟草燃尽后的焦苦。
四面墙壁漆成暗红色。
灯光来自墙壁凹槽里的几盏油灯。
火苗在通风不良的环境里烧得低矮,整座地下室浸在浑浊的暖橘色里。
吧台由一块厚木板搭在两只酒桶上。
酒液和烟灰侵蚀了木板表面,留下深色包浆。
吧台后的酒架摆着几瓶贴有手写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只有一个人坐在吧台角落。
男人穿着棕色高领毛衫,下巴胡茬已有几天未曾修理。
他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卷烟。
杜威走下楼梯时,男人已经抬眼盯住他。
片刻后,他将卷烟按进锡制烟灰缸。
男人开口。
“Z先生,今天不是碰面的日子。”
杜威走到吧台前,没有坐下。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木板上。
一方丝帕。
绸缎折成四方形,边角缀着精细的银线滚边。
这种做工出自贝克兰德上流社会的针线坊,常见于贵妇人的社交场合。
帕面沾染的东西却让它脱离了日用品的范畴。
一股冷而黏腻的气息从折叠丝帕里渗出。
丝帕接触吧台木面的瞬间,几处包浆较薄的位置浮起细密霜花。
那股寒意没有带来实际的降温。
某种高层次的力量正通过物质表面向外散溢。
绝望。
序列4绝望魔女级别的灵性残留。
联络人的手从吧台上收回,缩进袖口。
他的脊背贴上身后的墙,将自己和那方丝帕拉开距离。
他问。
“这是什么东西?”
杜威没有回答。
他用两根手指翻开丝帕一角。
帕面上留着一组烧灼痕迹。
那不是寻常火焰留下的焦黑碳化,而是灵性火焰在布料纤维上刻下的符号性纹路。
一组坐标。
地质学标记法与灵性学地脉编码混合而成的坐标。
杜威开口。
“A先生什么时候能到。”
他的语气平稳,如同询问今天的报纸是否送达。
联络人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丝帕和杜威之间来回移动,随后从吧台下摸出一枚铜质蜂鸣器,用拇指按下。
蜂鸣器没有发出声音。
杜威的灾祸感知却捕捉到一缕细微的灵性脉冲。
它从铜壳内部射出,穿透地下室天花板,朝远处扩散。
杜威靠在吧台边等待。
过了一阵,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和联络人的谨慎轻缓不同。
来人的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鞋底与木板接触得沉重而均匀。
A先生从楼梯口走下来。
杜威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外套。
上次见面时,那人穿着黑色的牧师长袍。
今天是一件普通的灰色羊毛风衣,领口别着一枚没有标记的铜质胸针。
A先生进入地下室后,视线立刻锁定吧台上的丝帕。
他的脚步停住。
他已经从远处辨认出那股灵性气息所属的层级。
A先生负责极光会在贝克兰德的事务。
他和魔女教派有合作,对绝望魔女的气息并不陌生。
A先生重新迈步,停在吧台前两臂开外。
他看向杜威。
“Z先生,这东西从哪来的?”
杜威的拇指压住丝帕一角,将那组坐标朝A先生推去。
“潘娜蒂亚身边的一个人,序列6。”
“三天前,她在东区码头和一个不该见面的人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