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的脉动已经比先前急促。
它正在重新搜索牢房的命运坐标。
“还有多久?”
罗伊直起腰。
杜威摇了摇头。
“不清楚。也许能撑几个小时,也许下一刻就会恢复。”
罗伊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枚一便士硬币的边缘,没有取出来。
他的目光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向码头那一侧。
“桥头街,绿十字药店。”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已经恢复平稳。
“你知道在哪儿。”
杜威当然知道。
那是亨利·沃恩的药店。
命运序列八“机器”,也是罗伊的学生。
“去那里之前,你得先换副样子。”
杜威从口袋里摸出伪装纽扣,在指间翻动了一下。
“机械之心很快就会封锁西区和码头区。你现在这副模样,走不了多远。”
罗伊看着那枚纽扣。
“你有多余的脸借给我?”
杜威把纽扣重新收进口袋。
只有一枚,不够两个人使用。
何况Z先生的面容已经被机械之心前台登记,再继续使用只会引来搜捕。
他需要更简单的办法。
巷子墙根堆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旧报纸,还有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杜威蹲下,从那堆垃圾里翻出一件沾满污迹的工人罩衫,又找到一顶缺了半边帽檐的旧鸭舌帽。
他将东西递给罗伊。
罗伊垂眼看着罩衫上那些来历不明的斑痕,嘴角的纹路加深了。
“我的赢家生涯,从卡洛普梭赌场的贵宾包厢开始。”
他套上那件罩衫,又将鸭舌帽压低。
“如今到了码头后巷,只能从垃圾堆里找衣服穿。”
消瘦的面颊和灰败肤色藏在这身装束下,反倒成了最自然的伪装。
从正面看去,他只是一个长期吃不饱饭的码头流浪汉。
杜威把自己的外套领口往上提了提,又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走内街。”
他扶住罗伊的后背,将他带向巷口。
“人多的地方更安全。”
两人从后巷汇入码头区边缘的人流。
……
早市还没有散。
鱼腥、煤烟与潮湿木料的气味挤在狭窄街道里,沾上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
推车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码头工人三三两两蹲在路边,铁饭盒里的豆子汤冒着稀薄热气。
没有人注意这两个刚从地下逃出来的人。
一个穿着破罩衫的瘦老头,一个竖起衣领、低着头的苍白年轻人。
码头区每天都有比他们更狼狈、更可疑的人经过。
杜威的灾祸感知在人群中缓慢展开。
无数暗红色细线从行人身上延伸,在他的感知里交错成网。
这些人不知道,一场足以吞没东区的灾难正在靠近。
他们也不知道,脚下更深处的黑暗中,陵寝地基正一点点吞噬活人的血肉。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鱼又涨了价,三号泊位的货船没有按时靠岸,明天可能会下雨,因为腿上的旧伤已经开始发疼。
杜威收回目光。
罗伊走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
刚离开竖井时的虚浮已经消退,他的步伐逐渐恢复稳定。
老赌徒很快调整了体态。
肩膀微驼,步子压小,每次落脚都留着几分谨慎,完全融入了周围的码头劳工。
若没有袖口下那些暗银色纹路,没有人会将他与一名序列五“赢家”联系起来。
杜威的右手握着口袋里的笔帽。
锋利的金属棱边在指腹压出一道红痕,他始终没有松手。
阿罗德斯的话仍在意识深处回荡。
艾达洛基身上不止一层东西。
最外层来自阿蒙。
底下还藏着更古老的存在,从艾达洛基被创造出来时便已经埋在那里。
一旦拆掉外层,底下的东西就会失去压制。
杜威的脚步没有受到影响。
他与罗伊穿过码头街道,朝桥头街的方向前进。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装满鱼箱的板车正缓慢转弯。
车轮碾进路面凹坑,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嘎声,板车夫含糊的吆喝随煤烟飘散。
杜威的灾祸感知没有从那辆板车上捕捉到异常。
板车驶过后,十字路口对面那栋灰砖仓库的二楼窗口露了出来。
窗帘后站着一个人。
一道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流,落在杜威与罗伊身上。
杜威没有抬头。
他扶着罗伊拐进旁边的小巷,借板车与人群遮住身影。
两人消失在街角后,那扇二楼窗户的玻璃上,缓缓浮现出一枚单片眼镜的弧光。
第二十五章 计划开始
桥头街绿十字药店的门铃在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叮响。
铜铃的舌片锈了一半,声音从清脆变成了铁片互磕般的闷声。
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正在用研钵碾压粉末。
他的动作机械,手腕旋转的频率始终没有变化。
门铃响起的瞬间,研钵里的杵棒停住了。
亨利·沃恩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杜威脸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随后越过杜威的肩膀,看到了那个戴着破鸭舌帽的瘦削人影。
杵棒从他手里脱落。
铜制杵棒砸在研钵边沿,弹到柜台表面,又从边缘掉下去,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亨利没有去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第一个音节卡在齿缝之间。
罗伊从杜威身后走出来,摘下那顶缺了帽檐的鸭舌帽。
汗水把他灰白的头发黏成一缕缕,贴在头皮上。
他的面颊比一个月前凹陷许多,浑浊中带着精明的眼睛却没有变。
罗伊开口。
“亨利,药店看起来还没倒闭。”
亨利绕过柜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停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罗伊身上那件沾满污渍的码头工人罩衫,看着罗伊裤腿不断滴落的污水,也看着暗沟淤泥在干净木地板上留下的脚印。
杜威没有参与这场重逢。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目光扫过药店内部的格局。
前店后宅。
柜台后有一扇通向后院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深绿帆布帘子。
两扇临街窗户都是磨砂玻璃,外面看不清店内的细节。
杜威打断了亨利尚未出口的话。
“药店什么时候关门。”
亨利的视线从罗伊身上移到杜威脸上。
感激、警惕,还有更深处的一点情绪,在他的瞳孔里翻动。
亨利走向门口,翻转了木门板上的营业中吊牌。
“今天不开了。”
他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回头看了罗伊一眼,随后推上门闩。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药店里格外清楚。
杜威从口袋里取出伪装纽扣,在指间翻过一面。
Z先生的面容依旧挂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