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闭了闭眼,在意识中重新勾勒附近的空间结构。
牢房、井底、井口。
三个位置逐渐清晰,彼此间的距离被领航员的感知重新丈量。
不够。
还差十余步。
“你算出来了。”
罗伊看着杜威,脸上没有失望。
那种平静说明他早已在心中做过同样的推演。
“所以我才说,你不该来。”
杜威蹲下,将右手按进冰冷的积水,掌心贴住暗沟底部的砖石。
领航员的空间感知再次展开。
这次他不再探查结构,只测量牢房与井口间的距离。
结果没有变化。
杜威站起身,积水沿着裤腿向下流淌,在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我可以把牢房再移一次。”
罗伊摇了摇头。
“你刚才折叠空间后,手一直在抖。”
他抬眼看着杜威。
“我虽然老了,眼睛还没坏。以你现在的灵性,撑不起第二次同等规模的转移。至少今天不行。”
杜威没有反驳。
空间折叠尚未恢复,强行推动只会让失控的空间把他们和周围的砖石一同碾碎。
头顶的凿击声仍在持续。
追兵没有给他们等待的时间。
“还有一个办法。”
杜威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先碰到了冰冷的硬物。
那是承载Z先生面容的伪装纽扣。
不是它。
他的手越过纽扣,触及口袋更深处的一张纸。
纸张厚实粗糙,边缘平直,残留着淡薄的灵性寒意。
遮蔽命运的羊皮纸。
杜威将羊皮纸取出。
暗沟里的光线无法照清纸面纹路,指腹却能辨认出那些熟悉的纤维走向。
“命运之锁依靠什么判断距离?”
他看向罗伊。
语速已经透露出,他心里有了答案。
罗伊的眉梢动了一下。
“灵性连接。”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袖子下的暗银纹路。
“锁和牢房之间有一条命运丝线。我走远后,丝线会逐渐绷紧。一旦抵达临界位置,锁便会启动。”
“如果那条线暂时失去锚点呢?”
杜威将羊皮纸举到他面前。
罗伊盯着纸面看了片刻。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慢转动,正在重新拼接整条逻辑。
“你想遮蔽命运之锁与牢房之间的连接。”
“我会让锁暂时找不到牢房。”
杜威的手指沿着羊皮纸边缘划过。
“锁要判断距离,必须同时确认两端。一端是你,另一端是牢房。只要牢房的命运坐标受到遮蔽……”
“它就无法完成距离判定。”
罗伊接过了后半句话。
一枚锈迹斑斑的一便士硬币从他指间滑出,在昏暗中翻了两圈。
“锁会进入悬停。”
他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
“思路没有问题。可一张羊皮纸,真能瞒过序列三留下的刻录?”
“不确定。”
杜威没有给出保证。
“我们不需要破坏它,只需要让它作出一次错误判断。”
头顶传来更重的撞击。
碎石从竖井边缘落下,砸进积水,浑浊的水花溅上两人的裤腿。
追兵即将凿穿上方的覆盖层。
罗伊收起硬币。
动作利落,没有迟疑。
“试。”
杜威转身,将羊皮纸贴在他们来时的暗沟壁面上。
纸张背后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灵性胶质,接触砖壁后立刻粘住,表面纹路随之浮出黯淡的光。
羊皮纸的遮蔽效果展开时,杜威的灾祸感知捕捉到一阵细微波动。
他开启灵视。
一条暗金色细丝从罗伊的左臂延伸而出,原本笔直指向后方那间牢房。
当羊皮纸的力量覆盖暗沟后,细丝猛然颤动。
它没有断裂。
指向却变得模糊。
末端散成无数纤细的分叉,向不同方向延伸,反复搜索,却再也无法找到原本的锚点。
罗伊左前臂上的暗银纹路闪烁了一下。
随后熄灭。
纹路深处仍有微弱光芒脉动,一次又一次,正在搜索失去的信号源。
“走。”
杜威收回视线。
“它很快就会重新寻找锚点。趁判定还处于悬停状态,离开这里。”
罗伊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到竖井下,双手抓住铁梯,开始向上攀爬。
断裂的横杆被他直接跨过。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沓。
杜威在井底等了片刻。
确认罗伊的攀爬节奏尚且稳定后,他也抓住铁梯,跟了上去。
锈皮在掌心碎裂,混着湿滑苔藓不断落下。
每一根横杆承重时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细小的铁屑落进井底积水,消失在昏暗的涟漪中。
爬到半途,罗伊的一只手滑开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沉。
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横杆,指节绷紧,很快重新找回了重心。
碎裂的锈皮从他掌间落下,砸在杜威肩头。
杜威没有催促,只抬起一只手托住罗伊的鞋底。
那只脚停顿了一瞬,随即借力向上。
天光越来越近。
井口那片灰白天空在视野中逐渐扩大,夹杂着工业区经年不散的黄浊烟尘。
罗伊率先探出井口。
他双手撑住石沿,先翻出肩膀,随后用尽余力,将整个身体拖上地面。
杜威紧跟着爬了出去。
……
他们落在一条逼仄的后巷里。
两侧皆是码头仓库的砖墙背面,墙根爬满黑绿色苔藓,坑洼的地面覆着干硬泥块与碎石。
竖井出口上原本盖着一块锈穿的铁栅栏,此刻已经被推到一旁,在地面留下两道刺耳的刮痕。
罗伊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阵才逐渐平复。
杜威站在旁边,目光迅速扫过巷子两端。
一端通往码头,远处能够看见吊臂与堆叠货箱的轮廓。
另一端连着内街,行人的脚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和小贩叫卖声一同涌了进来。
暂时没有追兵。
杜威低头看向罗伊的左臂。
湿透的衣袖贴在皮肤上,那些暗银纹路清晰可见,仍处于熄灭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