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锁剥夺罗伊的行动能力。
层层削减,一步把一个序列5赢家变成孤立无援的囚徒。
乌洛硫斯。
命运途径高位存在中,以收集棋子著称的那一位。
杜威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在阿罗德斯刻意回避直呼的语境下,他也不会蠢到在一个灵性浓度极高的封闭空间里提供多余的符号学触点。
“轮到您问了。”
杜威的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镜面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吞咽声。
面孔的轮廓降到了眼睛的位置,一双银蓝色的眼眸从液态银中浮现出来,瞳孔的焦距明确地对准了杜威的方向。
“您……今天吃了什么?”
罗伊的忍笑失败了。
一声闷哼从他的鼻腔里挤出来,被他用拳头堵嘴的动作勉强压了下去。
“面包。萨默尔太太做的。”
杜威的回答依然平稳。
“那……阿罗德斯继续。”
镜面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安心,像是确认了喂食状态良好的饲养员在放松对笼中猛兽的警戒。
“这座城里,除了你方才提到的那位老先生之外,”
杜威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根手指自然下垂。
“还有几位不太适合直呼名字的存在,最近抵达了贝克兰德?”
镜面这次的停顿更长。
银蓝色液体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气泡,像是某种高温加热的前兆,但温度并没有升高。
那是紧张。
阿罗德斯在紧张。
“两位。”
面孔的轮廓在液面下沉了一些,只剩眉骨以上的弧线还露在外面。
“一位喜欢……戴东西。在眼睛上。圆的。一片。”
杜威的指节攥紧了。
阿蒙。
“另一位……看戏。”
镜面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坐在最好的位子上。谁都看不见他。但他看得见所有人。”
亚当。
观众途径的顶点。
在场所有人的潜意识都可能是他的舞台。
你以为自己做出了选择,但那个选择也许只是他安排好的剧本中的一幕。
杜威站在石室中央,手指的力道在一节一节地放松。
指关节从攥紧到伸展的过程中,骨节发出了细微的嘎嘎声,像一排被依次按下的算盘珠。
“轮到您了。”
杜威说。
镜面的冻结几乎完全消退了。
阿罗德斯的面孔轮廓大胆了一些,鼻梁以上的部分都浮现了出来。
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在看着杜威,眼神里的恐惧成分从十成降到了大约六成,余下的四成是某种杜威辨认不出的情绪。
“您……吃饱了吗?”
杜威的嘴唇几乎是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罗伊看到了。
老赌徒的眉毛挑了那么一点点高度,表情从看戏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观察。
“吃饱了。”
……
罗伊在这时候插了进来。
他从杜威身后走出来一步,面朝镜子的方向抬了抬手,像是在跟一个老相识打招呼。
“阿罗德斯。好久不见。”
镜面里的面孔轮廓在看到罗伊的瞬间,恐惧的成分退了一大截。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活泼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波动。
银蓝色的液面上泛起了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人在水面下窃笑。
“罗……伊……先……生~”
阿罗德斯的戏腔回来了,拖得又长又欢快。
“您看起来瘦了好多呢。牢饭不好吃吗?”
“闭嘴。”
罗伊的回应干脆利落。
“阿罗德斯要问罗伊先生一个问题。”
镜面里的声音明显欢快了起来,语速也快了不少,和刚才面对杜威时那副怯生的模样判若两物。
“罗伊先生,您现在后不后悔当年在卡洛普梭赌场把最后一张底牌压在了——”
“够了。”
罗伊的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烦躁。
“我可没跟你开始问答。”
“可是您站在阿罗德斯的空间里。”
镜面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欠揍的理直气壮。
“进入空间就等于接受了规则哦。”
“那我出去。”
“出口在阿罗德斯身后。”
罗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杜威,表情是那种无声的控诉。
没有理会这场小型闹剧,杜威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他没有追问镜子为什么怕他。
在信息不对称的博弈中,让对方保持不确定感比追求全知更安全。
“罗伊先生的问题。”
阿罗德斯的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快活地把字句抛向罗伊的方向。
“您在牢房里想得最多的人是谁?不许撒谎,阿罗德斯能看见哦。”
罗伊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一便士硬币的边缘,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下颌的肌肉在颧骨下方鼓了鼓。
“亨利。”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的重量,和其他所有音节都不一样。
镜面里传来一声满意的哼。
“正确。阿罗德斯确认,罗伊先生没有撒谎。”
罗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杜威把这个信息收进了后台处理区。
他没有评论。
“轮到我了。”
杜威朝镜子的方向开口。
阿罗德斯的面孔轮廓从液面下又沉了一截,只剩发际线的弧度还在外面。
恐惧回来了。
“那两位。”
杜威的措辞沿用了阿罗德斯的代指方式。
“戴东西的那位,和看戏的那位。他们来贝克兰德的目的,你知道多少?”
镜面的液态银开始缓慢地旋转。
阿罗德斯在衡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说了会引来比杜威更可怕的注视。
旋转持续了五六秒。
“戴东西的那位……在找一样丢失的东西。”
阿罗德斯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快,像是想把危险的字句尽快说完然后丢掉。
“那样东西和时间有关。和身份有关。和一个很久以前死去又没有真正死去的人有关。”
杜威的指甲陷进了笔帽的金属棱边里。
阿蒙在找序列0错误的核心组件。
或者在找某个和诡秘之主权柄相关的锚点。
和时间有关,和身份有关,和一个死去又没有真正死去的人有关。
克莱恩。
杜威把这个推演压在了思维的最底层,面部没有任何变化。
“看戏的那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