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走边问,声音在暗沟里被拱顶压成了扁平的回声。
杜威走在他身后,步伐比他快半拍,隐约把他护在身前和拱顶之间的中心位置。
“锁的刻录逻辑是离开牢房五十步。牢房现在在这里。你没离开过它。”
罗伊的硬币又开始在他手指间翻滚了。
黑暗中金属的边缘偶尔反射出一线微光。
“所以我现在的活动范围是这间移动过的牢房为圆心,五十步为半径。”
“对。”
“你打算把我装在牢房里当宠物养?”
杜威没接这句话。
他的注意力被暗沟前方传来的一个信号吸引了。
灾祸教士的感知在二十米开外的位置捕捉到了一条性质极其异常的灾祸轨迹。
它是银白色的。
杜威从未见过银白色的灾祸轨迹。
在他目前为止所有的感知经验中,灾祸的颜色从淡粉到暗红到黑紫,对应了从微小不便到致命灾难的烈度区间。
但银白色不在这个色谱里。
它像是某种被重新定义过的灾祸概念,或者某种不属于命运途径正常体系的东西在借用灾祸的外壳传递信息。
“停。”
杜威的手搭上了罗伊的肩膀,把他按停在原地。
暗沟的前方大约十五米处,拱顶的砖石之间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但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线不是普通光源能产生的颜色。
那是一种带有流动感的银蓝色辉光,像是液态的月光被塞进了石缝里。
然后那道光说话了。
“噢——”
声音从裂缝里漏出来,音色是一种无法被定义为男或女的奇异中间态,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夸张拖腔。
“有——客人——来——了——”
罗伊的硬币翻转停了。
他抬头看向那道裂缝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警惕。
但杜威注意到,罗伊脸上那种警惕更接近遇到了一个认识但不太想打交道的老相识时的表情,而不是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恐惧。
“你认识这东西?”
杜威的声音压得很低。
罗伊的嘴角抽了一下。
“认识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裂缝里的银蓝色光芒陡然变亮了一个量级。
整条暗沟的砖壁都被那片辉光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色泽,积水的表面反射着跳跃的光斑。
然后空间发生了畸变。
暗沟的前方十米内,拱顶高度在那片银蓝光里开始无声地膨胀,砖石之间的缝隙在扩大,墙壁在后退,地面在变得干燥。
等杜威的视野从短暂的失焦中恢复过来时,他和罗伊已经不在排水暗沟里了。
他们站在一个近乎圆形的石室中央。
穹顶很高,足够一个成年人把手臂完全伸直而不碰到顶部。
四周的墙壁上没有火把,没有灵性灯,光源来自正对面那面墙上嵌着的一个东西。
一面镜子。
全身镜的尺寸,椭圆形的边框,框架的材质看起来像是被反复抛光过的白银。
镜面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尊贵的客人。”
镜面里的声音变得正式了一些,但那种表演腔没有完全收起来。
“请允许阿罗德斯向您——”
声音在这里断了。
镜面的液态表面产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像是有人从背后踹了那面镜子一脚。
银蓝色的液体朝两侧退散,镜面中心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形状,像是某种面孔的轮廓正在从液态银中浮现。
那个面孔浮出了大约三分之一。
然后它看见了杜威。
镜面的反应比杜威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银蓝色的液态表面瞬间冻结成了一块固体,那个浮出来的面孔轮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缩了回去,整面镜子的边框发出了金属被急剧冷缩时才会有的嘎嘣声响。
“您、您是——”
声音变了。
方才那种游刃有余的戏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杜威只在非常特定的场合里听到过的音色。
那是恐惧。
“阿罗德斯向您请安。”
镜面里的声音在颤抖,液态银的表面还冻着,只在边缘的位置有一丝极小的涟漪在扩散,像是说话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消耗它巨大的勇气。
杜威看着那面镜子。
他能感觉到那条银白色的灾祸轨迹正在从镜面的方向往回收缩。
罗伊站在杜威身后两步的位置。
他的硬币已经被收进了口袋里,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介于看戏和长叹之间。
“行,这倒省了我跟你解释它是什么。”
罗伊朝镜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它显然认识你。或者认识你身上某种东西。”
杜威没有接话。
他朝镜子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一步。
镜面的冻结程度加深了。
银蓝色的表面从液态的固化变成了某种更接近金属晶体结构的状态,折射出来的光线从流动变成了死硬的菱角形。
“不用怕。”
杜威开口了,声音的温度控制得很克制,不热络也不威胁。
镜面的表层融化了那么薄一层。
那个面孔的轮廓没有再浮出来,但声音从冻结的镜面深处传出来了,闷的,带着哭腔。
“阿罗德斯不怕。阿罗德斯只是在确认。确认完了。是您。确实是您。”
“是我什么。”
镜面没有立刻回答。
积水干涸后的石室地面上,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碎屑开始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朝墙角移动,像是镜子正在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
“阿罗德斯有规则。”
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但还是很小。
“阿罗德斯问一个问题,客人回答一个问题。客人问一个问题,阿罗德斯回答一个问题。这是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
“您也一样。”
最后三个字是追加上去的,语气虚得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片。
杜威的嘴角动了动。
“问。”
镜面的冻结层又融化了一些。
那个面孔的轮廓再次出现在银蓝液体的浅层,这一次它没有缩回去,但也只敢露出额头以上的部分,像一个胆小的孩子躲在桌子后面只露出头顶。
“您……饿吗?”
杜威愣了。
罗伊在身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在忍笑。
“不饿。”
杜威回答。
镜面的冻结层继续融化。
那个面孔降到了眉毛的位置。
似乎杜威的配合让它稍微放松了一些。
“轮到阿罗德斯了。”
杜威说。
“请、请您问。”
“罗伊·金被谁盯上了。”
镜面的融化进程在这个问题上停住了。
“……有一位……喜欢收集棋子的老先生。”
镜面的声音比回答前一个问题时低了一截。
“他的名字不适合在封闭空间里说出来。但他有一个习惯。他喜欢在猎物失去所有依靠之后,才伸出手。”
杜威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笔帽的棱边。
命运议会出卖罗伊。
机械之心囚禁罗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