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我是自己进来的。”
杜威站在原地没动。灰尘还在从他的发顶和肩膀上簌簌往下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小型爆破里走出来的工人。
“自己进来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是平的。
罗伊把硬币在指尖立住了,铜面朝上,人头那面对着天花板。
“机械之心跟命运议会做了一笔交易。用我换一件东西。我的老朋友们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他说“老朋友们”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
杜威的拇指在裤兜里摩挲着0-008的笔帽。
金属的棱边抵着他的指腹,那种微小的锐感帮他维持着思维的清晰。
命运议会把罗伊交给机械之心。机械之心把罗伊关在贝克兰德的地下拘留所里。
这不是关押犯人的方式,这是存放一件需要保鲜的商品。
“他们要拿你做什么。”
罗伊终于把硬币收了起来,两根手指一夹,铜片消失在了他的掌心里。他抬头看着杜威,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灾祸教士的配方需要什么吗。”
杜威的手指在笔帽上停了。
“需要一个活着的赢家。”
罗伊的声音在灯灭后的牢房里听起来格外干,像两块砂纸在对蹭。
“不是杀了取特性那种,是活着的。活着的赢家作为命运仪式的锚点,让晋升者的灵性在仪式过程中有一个高位参照物来完成重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学术事实。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杜威脸上移开。
“所以他们一直没动你。”
杜威的声线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发问,是确认。
“梅丽莎那个丫头组里有人要晋升灾祸教士。”
罗伊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比杜威记忆中多了好几条。
“下个月的新之夜。所以我还得在这坐一阵。”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双脚,金属鞋跟在石板上敲出急促而整齐的频率。
增援来了。蒸汽系统的崩溃和墙壁被撕开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楼上的值班力量。
杜威没有朝洞口的方向看,他的眼睛还在罗伊身上。
“走不走。”
罗伊把后背靠在了牢房的冷石壁上。那个姿势把他整个人嵌进了阴影里,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还在应急灯的青白光线范围内。
“小子。”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你要是三个月前来,我二话不说跟你走。但现在不行。”
杜威的牙关在咬合。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听出了罗伊语气里那层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们在你身上做了什么。”
罗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阴影里伸出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前臂内侧的皮肤上,有一片面积约两寸见方的暗银色纹路。
“命运之锁。”
罗伊把袖子放下来。
“机械之心的序列3提灯行者亲手刻的。离开这间牢房超过五十步,锁就会启动,把我的灵性直接归零。
脚步声更近了。
杜威能判断出大约有六到八人,正在从货梯方向朝这边快速接近,其中至少两个携带了高于普通灵压枪层级的非凡波动。
杜威把视线从罗伊的手臂上收回来,落在那对挂在墙上的银灰色手铐上面。
手铐的链条连接着墙体内部的某种装置,链条本身的材质和外面走廊里那些他撕碎的栅栏一样,是灵性合金。
但杜威不是在看手铐,他在看链条嵌入墙壁的那个位置。
命运之锁的锚点是这间牢房。离开牢房五十步就归零。
那如果牢房本身被重新定义呢?
杜威蹲下来。右手按在牢房的地面上,领航员的空间感知从掌心渗透进石板缝隙里,往下探,往四周探。
牢房的地基结构、承重墙的分布、下水管道的走向、排气口的位置。
三秒之内他得到了需要的信息。
这间牢房的地基底下两米处,有一条直径足以让成年人弯腰通过的排水暗沟。
暗沟的走向从西向东,最终汇入东区的主下水道系统。
暗沟和牢房之间隔着的不是实心石板,而是一层约三十厘米厚的填充层——碎石和干水泥的混合物。
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的拐角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距离和墙壁吃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断续的音节。
杜威站起来。
“老师。”
第二十三章 卑微的阿罗德斯
“老师。”
杜威蹲在地面上的手掌没有收回来。
领航员的空间感知还在持续输出数据,那条排水暗沟的轮廓在他的意识里越来越清晰。
管壁的弧度、砖石的缝隙、里面残存的水位高度,全部被他的感知一寸一寸地丈量过了。
“命运之锁的锚点是这间牢房。”
杜威的膝盖还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
罗伊的硬币翻转声停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拐过了最后那个弯角。
金属鞋底敲击石板的频率变得极其密集,六到八人的编队正在以小跑的速度逼近。
杜威的右手掌心贴着牢房地面的石板,白骨树骨架的共振频率开始变化。
领航员的空间折叠能力在这一刻被他拧到了一个它本不该被使用的方向。
牢房地板的石板开始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嗡鸣。
罗伊从铁床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了不属于年轻人的咔嗒声,但他的反应速度仍然够格。
老赌徒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筹码推上桌面,什么时候该信任庄家的手法。
地面往下沉了。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灰尘弥漫。
整间牢房,包括四面石壁、铁架床、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灵性灯泡,作为一个完整的空间单元,以一种违背所有建筑力学常识的方式,朝下方平移了两米。
铁床的焊接钢柱在石板上拖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啸。
牢房底面和原本位于其下方的排水暗沟拱顶之间的那层填充物,在空间折叠的压力下被挤碎成了齑粉,从墙壁和新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朝外喷溅。
碎石灰和干水泥的粉尘在狭窄空间里炸开了一团灰白色的雾。
杜威的鼻腔里呛满了石灰。
他没有咳嗽。
鬼神躯不需要氧气供给来维持核心功能,呼吸系统可以暂时关闭。
但他的手在抖。
空间折叠两米厚的实体物质,加上一整间牢房的质量,这个操作对一个序列6领航员的灵性储备而言已经触到了极限区间。
代价是接下来至少二十分钟内,空间折叠能力进入冷却,无法再次使用。
“走。”
杜威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
指尖在粉尘中划出五道弧线。
牢房的一面墙壁——那面在空间位移后正好和排水暗沟的侧壁相邻的墙——在杜威刚才的折叠过程中已经被他刻意留了一个薄弱点。
三十厘米厚的石壁减少到了不到十厘米。
杜威一拳砸上去。
石壁碎裂的声响和上方传来的呼喊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些增援人员到了牢门口那个大洞的位置,发现洞后面什么都没有,整间牢房凭空消失了。
他们的困惑会持续几秒钟,然后有人会低头看地面,注意到石板的断裂纹路和往下陷落的痕迹。
几秒钟够了。
杜威的拳头从碎裂的石壁中抽回来,粉尘和碎块从他的指关节上簌簌掉落。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足够成年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洞口后面是黑漆漆的排水暗沟,砖石拱顶在微弱的灵性残光中呈现出一种发霉的深绿色调。
罗伊没有废话。
他弯腰钻进了洞口,动作比杜威预想的利索。
瘦下来的身形在这种场合反而成了优势,他的肩膀和暗沟拱顶之间还有不少余量。
杜威最后一个钻进去。
他回手把几块较大的碎石从地面上捡起来,随手堵在洞口处。
暗沟里很暗。
杜威的鬼血循环提供了足够的夜视能力,黑暗中暗沟的结构清晰可见。
砖石拱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铸铁支撑环,表面布满了铜绿色的锈迹。
地面有约五厘米深的积水,不流动,散发着陈年淤泥特有的酸臭。
罗伊的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嗒的闷响。
“命运之锁的锚点跟着牢房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