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在东区有多少熟人。
老科勒住在哪条街,哪栋楼,第几层。
周围有没有下水道的入口。
杜威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再拿出0-008,也没有再进入灰雾空间。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着某种无意识的图形。
画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有人能看见那个图形,会发现它是贝克兰德东区下水道主干线的走向简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轻而有节奏。
皮鞋底在木质地板上敲出的频率,是杜威熟悉的。
克莱恩回来了。
脚步声在隔壁门前停住。
钥匙转动锁芯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门开了又关上。
门闩落下,咔嗒一声。
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
隔壁没有开灯的声响,没有椅子拖动的声响,也没有任何日常活动的声响。
克莱恩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也坐在了黑暗里。
杜威的嘴角在黑暗中动了动。
弧度很小。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算是一个苦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两个穿越者,隔着一堵墙,各自坐在各自的黑暗里。
一个刚从三百多人被献祭的地下溶洞里爬出来。
另一个大概刚从某个同样不怎么愉快的夜间活动中回来。
都不开灯。
杜威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指尖在大腿上蹭了蹭,把方才无意识画图时沾上的灰尘擦掉。
他决定明天一早去敲隔壁的门。
借口已经想好了。
问克莱恩东区有没有靠谱的房产中介,他要在码头区附近租一间仓库。
克莱恩是个聪明人,他会问租仓库做什么。
而杜威会给他一个足够合理的答案。
合理到不需要多想。
但如果他足够敏锐的话,会在事后回忆起这次对话,并把它和后来发生的某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草蛇灰线。
杜威把靴子脱了,翻身上床。
弹簧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不情愿的吱嘎声。
床单的温度比他的体温还高。
鬼神躯的低体温,让他睡过的每一张床都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
星脏在胸腔里以平稳的频率跳动着。
鬼血顺着白骨树脉络循环,灾祸教士的感知退到了后台待机模式。
东区从主下水道到地面最近的出口,和那些铁栅栏隔间之间的距离是多少?
够不够在仪式间隙里把活人拖出来?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就沉入了睡眠的黑暗中。
和意识一起沉下去的,还有那个数字。
三百一十七。
减去已经被推入坑中的二十几个。
大约还剩两百九十。
杜威睡着了。
走廊的另一侧,克莱恩的房间里也终于有了声响。
一根火柴被擦燃。
橘红的光从门缝底部透出来一瞬,又熄灭了。
那是他在点烟斗。
烟草的气味从两个房间之间那堵薄墙的缝隙里飘过来,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只在杜威已经入睡的呼吸间,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
。。。
第二天早上的日光,是从窗帘那道没拉严的缝隙里刺进来的。
一条细长的光带打在杜威的脸上,正好横过他的眼睑。
热度把他从鬼神躯特有的浅层休眠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
而是确认胸腔里的两种节律。
星脏的脉冲和鬼血循环的频率,是否还维持在昨晚入睡前的稳定区间。
确认完毕之后,他翻身坐起来。
弹簧又叫了一声。
走廊那边有动静。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上来,是萨默尔太太的步态。
她的鞋跟比梅丽莎的矮半寸,走路时后跟着地的声响更沉一些。
而且她有个习惯,上到二楼拐角时会伸手扶一下栏杆。
指环碰撞木头,发出极细的叮咚声。
叮咚声响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往克莱恩的门口方向去了。
三下敲门声,力道轻柔,间隔均匀。
“莫里亚蒂先生?早餐的牛奶送来了,您要热的还是冷的?”
萨默尔太太的声音透过走廊和两道门板传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和过分热情。
隔壁没有立刻回应。
杜威数了四秒,才听到克莱恩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带着明显的起床气,以及喉咙里未清干净的沙哑。
“热的,谢谢您,萨默尔太太。”
“放在门口就好,我一会儿来取。”
“好的好的,另外,莫里亚蒂先生,今天晚上我先生公司有个庆功晚宴。他的年薪涨到了四百六十磅呢,您知道的,四百六十,不是四百三十了——”
杜威把枕头从床头拿过来,盖在了脸上。
他需要物理隔音来为自己的思维留出空间。
枕头底下,他的嘴角弯了弯。
四百六十磅。
在这座即将迎来一场杀死数万人的灾难的城市里,一个中产阶级的妻子,最大的骄傲是丈夫涨了三十磅年薪。
杜威把枕头从脸上拿开,坐起来穿鞋。
鞋带还没系完,走廊里萨默尔太太的声音终于远去了。
伴随着她下楼梯时那种轻快的节拍,以及偶尔哼出来的几个走调音符。
杜威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门前,打开门。
走廊地板上放着一个小托盘。
上面是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和一块黄油面包。
这是萨默尔太太的服务之一,房租包含的早餐选项,虽然她经常送错门。
杜威看了看那杯牛奶,然后弯腰把托盘端起来,转身走向隔壁的门。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中指关节敲了两下克莱恩的门。
力道比萨默尔太太的轻,间隔比她的短。
门后传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动的声响。
然后是几步走近的脚步声,以及门闩抬起的咔嗒声。
门拉开了一条缝。
克莱恩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黑发压着一边,颧骨下方有一道枕头留下的红痕还没消。
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但没推正,歪了一点角度。
他的视线先落在杜威的脸上,然后落在托盘上的牛奶和面包上。
杜威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萨默尔太太送错了门。”
克莱恩的手伸出来接托盘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杜威的手背。
碰触的面积不超过一个指节,持续时间不超过一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