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霾还没来。
但地底的献祭已经开始了。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条因果链上的环节?
魔女教派需要大范围灵性污染。
但如果地底同时在进行黑皇帝途径的陵寝铸造,那么大雾霾的功能就不只是掩盖人口失踪了。
它还需要掩盖地底的灵性波动。
一场足够覆盖整座城市的灵性灾难,可以让任何试图探测地底异常的感知手段失效。
就像在一间充满噪音的房间里,试图听清隔壁的耳语。
杜威的手指从额头上挪开。
十根指头在空中张了张。
然后攥紧,又松开。
他需要一个方案。
不是一个阻止大雾霾的方案。
那是一个过于宏大的目标,涉及乔治三世的成神计划,魔女教派的高序列天使,以及不知道有多少只阿蒙分身在暗处操纵的棋局。
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方案。
一个让老科勒活过那天的方案。
一个让码头区和东区的人在毒雾降临时有地方可以躲的方案。
杜威的手摸到了抽屉里的0-008羽毛笔和羊皮纸。
金属笔身在他的手指间旋了半圈,笔尖朝下,悬在桌面上方,却没有落下去。
不能写。
至少现在不能。
0-008的命运改写能力是有限制的。
它不能违背现实的底层逻辑框架,只能制造巧合和偏转概率。
而大雾霾是一场由多个天使级存在合力推动的计划性事件,背后站着一个正在冲击序列零的国王。
0-008的层级不够改写这个尺度的命运。
杜威把羽毛笔放回了抽屉里。
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他预想的重了一点。
木头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大概是楼上某户人家的水管渗漏留下的。
杜威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情。
他把意识沉入了终焉之地。
……
万界同位体的空间在他的精神感知中展开。
灰白色的迷雾弥漫,三个盒子的轮廓已经全部消失了。
遗愿完成后,那些容器就不再存在。
但空间本身还在。
作为精神锚的功能还在。
杜威的意识体站在迷雾中央。
四周是无尽的灰白,没有方向感,也没有时间流逝的知觉,只有他自身存在的确认。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答案。
终焉之地没有答案,它只有锚定。
当外界的一切变得过于混乱时,这里是唯一一个能让他的思维回归到最基础状态的地方。
杜威的意识体在迷雾中站了很久。
久到他重新分辨清楚了几件事情的优先级。
第一,阿蒙的存在意味着这座城市的局势比他此前估计的复杂至少三倍。
但也意味着,棋盘上不只有黑皇帝和魔女教派两方在下棋。
阿蒙有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未必和乔治三世重合。
第二,他无力阻止大雾霾本身,但他可以干预大雾霾造成的后果。
如果提前知道毒雾的扩散路径和致命浓度区间,就可以在爆发之前把关键区域的人转移出去。
第三,转移人需要两样东西。
预警时间,和物理空间。
预警时间可以靠灾祸教士的感知来解决。
灾祸降临前会有轨迹预兆。
一场席卷全城的灵性污染,必然伴随着规模巨大的灾祸汇聚节点。
杜威应该能比普通人早至少数小时感知到。
物理空间呢?
贝克兰德的东区没有任何公共避难设施。
贫民窟的建筑密度高到连转身都困难。
那些用薄木板和锈铁皮搭建的住处,在灵性毒雾面前等于敞开着。
但地下有空间。
杜威的意识体在迷雾中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下水道。
贝克兰德的下水道系统,是这座城市最被忽视的巨型建筑。
维多利亚时代的工程遗产。
砖石拱顶,主干道足够成年人站直。
在暴雨季节以外,大部分区域是干燥的。
如果毒雾是从地面往下沉降——
不对。
灵性污染和物理气体的行为模式不同。
它是从灵性层面渗透的,地下不一定安全。
除非有屏障。
杜威的思维在这里卡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了班西港的摆渡人教区。
信仰锚点。
Z先生的信仰锚点所覆盖的区域,对外来的灵性侵蚀有天然的排斥效果。
那是许愿鬼核心作为神性容器的被动属性,不需要主动驱动。
只要信仰浓度够高,区域内的灵性环境就会自动维持在一个相对纯净的状态。
如果在东区的地下建立第二个信仰锚点——
杜威的意识从终焉之地退了出来。
……
他重新坐在明斯克街十五号二楼那把旧木椅上。
黑暗中双眼睁开,瞳孔在适应微弱光线的过程中反射出一点荧光。
信仰锚点需要信徒。
东区的贫民不信仰任何已有的教会。
他们太穷了。
教会不会在意他们,他们也不会在意教会。
但他们会信仰什么?
杜威想到了老科勒。
那个啃苹果核的瘦弱男人。
被克莱恩雇佣后,终于吃上饱饭的男人。
重新燃起希望的男人。
他信仰的是什么?
神灵?
玩蛋去吧。
是下一顿饭,下一份工钱,下一条火腿!
是……
活着!
杜威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街灯的光线从缝隙里涌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亮暗分明的界线。
他需要和克莱恩谈谈。
不是以Z先生的身份。
不是以教皇的身份。
也不是以塔罗会任何一个代号的身份。
他需要以一个邻居的身份,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里,了解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