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杜威看到克莱恩的眉心在那个瞬间微微紧了一下。
冰的。
杜威的手是冰的。
鬼神躯没有正常体温,手指的温度在清晨只比空气高那么一点点。
而今天早上,贝克兰德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需要穿厚外套的程度。
克莱恩接过托盘的动作没有停顿。
但他的目光在杜威的手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抬头,对上杜威的眼睛。
“谢谢,Z先生。”
称呼用的是那个名字。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传递。
杜威靠在门框上,手插回了裤兜里。
“莫里亚蒂先生,方便问你个事?”
克莱恩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没有关门,也没有请人进去的意思。
但身体的姿态是开放的。
一只肩膀侧向门框内侧,给走廊让出了空间。
“您说。”
“东区码头那边,有没有什么靠谱的房产中介?我想租间仓库。”
克莱恩的眼镜片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转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在评估这个问题本身的信息密度。
“多大的?”
“够装一百个人的。”
克莱恩端托盘的手稳得像雕塑。
牛奶杯里的液面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抿的方式是杜威见过很多次的那种。
克莱恩在思考某件事的后续推演时会做的那个动作。
嘴唇往内收拢约一毫米,维持大约一秒半再松开。
“码头区靠内河那边有几间废弃的粮仓,我的线人老科勒住那一片,他对那边的门道比中介清楚。”
杜威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老科勒。
名字从克莱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稔和轻松。
那是提到一个不起眼但可靠的老朋友时才会有的语气。
“那麻烦你帮我牵个线。”
杜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线控制得很好,和方才问仓库时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差异。
克莱恩点了点头,然后把托盘上的面包咬了一口。
嘴里含着面包,他含糊地补了一句。
“今天下午我约了他在桥头咖啡馆见面,你要一起来的话三点之前到。”
杜威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
力道控制得很仔细,接触时间也很短,不会让对方察觉到掌心温度的异常。
“三点。”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细长的形状,投在对面墙壁上。
杜威站在自己房间中央,面朝那条光带。
老科勒。
内河边的废弃粮仓。
今天下午三点。
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命运之骰,在指尖上翻了一圈。
骰子各面的数字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荧光。
他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立方体边缘抵着掌心的锐度。
然后他把骰子收了回去,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更适合白天活动的深灰色外套换上。
领口立起来,遮住了脖颈侧面,把昨晚窄道里蹭破的那块皮肤藏好。
出门前,他对着门背后那面小镜子检查了一遍。
Z先生的面容在镜子里看回来。
苍白,冷淡,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恰到好处。
看不出这张脸的主人昨晚在地下目睹了什么。
杜威拉开门走进走廊。
靴跟在木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步点。
下楼梯,出门,汇入明斯克街清晨的人流中。
他的脚步朝东区的方向走去,节奏不急不缓。
笔身留在了房间的抽屉里,但笔盖被他随身带着。
那是一种习惯。
东区的空气在这个钟点已经开始变得浑浊了。
工厂的第一轮排烟刚过,灰黄色的颗粒悬在半空中不肯散去。
它们和晨雾搅在一起,形成一层黏在皮肤表面的湿润薄膜。
杜威穿过两个街区时,灾祸教士的感知在后台被动运作着,捕捉着这片区域里所有正在形成或已经锁定的灾祸轨迹。
大部分是细小的,微不足道的。
某户人家的煤气管道正在老化。
某个码头工人的肺部已经被粉尘侵蚀到了临界点。
某个孩子正在玩耍的那堵墙背后,砖缝里的裂纹正在扩大。
每一条都是一个普通人即将遭遇的小型灾难。
每一条在杜威的感知里,都只是一根细到近乎透明的暗红丝线。
但如果把这片区域里所有的细丝汇总在一起,密度高得像一张缠在这些人身上的网。
贫穷本身就是一种慢性灾祸。
杜威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一步,让一辆装满鱼箱的板车从面前碾过去。
车轮碾过积水坑时,溅起的脏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有理会。
目光越过板车的车顶,看向东面更深处的街巷。
那里是码头区的边缘。
老科勒应该就住在那一片。
三点钟。
还有六个小时。
杜威用鞋底蹭了蹭裤脚上的水渍。
没蹭掉。
他放弃了这个无意义的尝试,继续朝前走去。
他要先去看那些废弃粮仓到底长什么样。
空间够不够大。
有没有连通下水道的通道。
六个小时,足够他走完整条内河沿岸了。
背后三个街区以外的某栋建筑屋顶上,一道微小的光点在晨雾中闪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营救罗伊
西区教会街十九号的门面和它隔壁那间卖蒸汽配件的铺子没什么区别。红砖砌墙,铁架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写着机械之心贝克兰德第三附属设施。
门口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只有一盏瓦斯灯在白天也亮着,灯罩里的火苗因为管道气压不稳而忽明忽暗。
杜威把那份盖了章的合同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的口袋里。
合同是真的,章也是真的。
上面有东区第七巡逻署副署长的签名,批准一名注册非凡品鉴师进入第三附属设施的地下存放区,对编号RK-0397的扣押物品进行例行评估。
副署长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签了这份东西。
0-008在昨天就把这个巧合写好了。
那位副署长只是在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里,把一叠需要签字的文件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中间多了一张他没有仔细看的纸。
杜威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文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杜威把合同递过去,文员翻开看了看印章和编号,又看了看杜威的脸,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登记簿。
“名字。”
“Z。”
文员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多看了他一眼。
杜威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公共马车。
文员把笔放下,从桌底按了什么东西,旁边一扇铁门发出气压释放的嗤声,往内开了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