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机械之心的正式成员,我有责任维护居住区域的非凡安全等级。”
杜威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一圈。
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轻快。
“不搬。”
梅丽莎的嘴唇抿紧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挫败。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
“那我换一个提案。”
杜威把钥匙收进口袋,双手插回裤兜里,靠在门框上。
姿态松懈得像是在听邻居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想代表机械之心,雇佣您。”
这句话让杜威停了一下。
不是意外,而是在品味其中的意思。
他看着梅丽莎的眼睛。
那里面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执拗和某种超出年龄的精明。
她想把自己拴住。
把一个潜在的威胁,从不可控的邻居变成受雇佣关系约束的合作者。
这是机械之心教给她的处理方式,也可能是邓恩在背后出的主意。
而杜威恰好需要接触蒸汽教会体系内的工匠。
修复艾达洛基需要工匠途径的能力。
机械之心隶属于蒸汽教会,内部的工匠资源是贝克兰德最集中的。
“什么内容?”
梅丽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很坚决。
“答应合作之后才能说,这是程序。”
杜威看了她三秒。
那种打量的目光没有任何压迫性,更像是一个大人在观察一个表现出色的小朋友。
“行。”
梅丽莎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虽然她立刻就把那个松懈的动作纠正了回去,重新挺直脊背。
“那我改天会把正式的合同文本送过来。”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杜威。
“Z先生。”
“嗯?”
“克莱恩先生是个好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下楼梯。
皮鞋跟在木质台阶上敲出急促的节拍,像是把刚才积攒的所有紧张感都释放在了脚步里。
杜威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嘴角那道弧度扩大了一点。
然后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
灯没开,窗帘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
但杜威跨过门槛的那一步,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不是警觉,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厌烦。
屋里有东西。
角落里,在衣柜和墙壁之间那道三十公分的缝隙深处,一团灰色的肉质物正贴着墙根蠕动。
体积比上次那个信使小了一半,像一块被人从砧板上切下来的边角料。
杜威没看它,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台灯的开关。
橘黄的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那团东西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湿痕,最终在杜威脚边停住,挤压出一个模糊的口型。
“准备……开始了……来……玫瑰街……”
声音含混潮湿,像是从一管被捏扁的风笛里挤出来的。
杜威没低头看它,只是用鞋尖在它旁边的地板上点了一下。
“知道了,走吧。”
那团肉块没有多余的动作,以来时同样的方式沿着墙根缝隙液化流走,消失得无声无息。
杜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着。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上浮。
……
灰雾之上的空间在他的感知中展开。
源堡那片永恒的迷雾将他的精神体包裹其中,高背椅的触感在身下凝实。
长桌对面,愚者的席位上空空如也。
克莱恩还没上来。
杜威没有等待,直接以教皇Z先生的声线开口,声音在灰雾中回荡。
“尊敬的愚者先生,贝克朗的事已经处理完毕。”
语句落入灰雾中后,大约过了十来秒,对面的高背椅上浮现出一道虚幻的身影。
灰雾遮掩了大部分细节,只有克莱恩的声音从迷雾中传来,带着明显的愉悦。
“这么快?”
杜威,也就是Z先生,声音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冷淡礼貌。
“目标的防护等级低于预期,过程没有出现意外。”
克莱恩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灰雾中那道身影的轮廓微倾斜,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杜威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想问更多、但知道不该问的克制。
“教皇先生,你的报酬我会和命运先生沟通,确保尽快兑现。”
杜威在灰雾中的精神体微颔首。
“不急。”
连接断开,意识回落。
杜威重新坐在明斯克街十五号二楼那把旧木椅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投在对面墙壁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
杜威从抽屉里取出羊皮纸和0-008,把它们摊在桌面上。
羽毛笔沾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他没有立刻下笔。
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线上。
光线里有灰尘在缓慢地漂浮旋转。
三秒后,笔尖落下。
墨迹在羊皮纸上蔓延开来。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超越书写本身的重量。
杜威写了很长时间,中间换了一次墨水。
写完之后,他把羊皮纸折起来收进内袋,和千纸鹤贴在一起。
纸张的边缘微发烫。
他换了那身更适合夜间活动的深色外套,拉上领口,熄了灯,走出了房间。
……
玫瑰街在贝克兰德东区的最深处。
街名听起来优雅,实际上是整个东区最不适合种植任何花卉的地方。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皮革厂排出的酸臭气,下水道的盖板永远是半开的,路面上积着一层怎么也干不了的黏腻水膜。
A先生等在一栋废弃的制革工坊门口。
夜色里,他的容貌被煤气灯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看到杜威走过来,他嘴角弯了弯。
那种笑容里带着信徒向同伴展示功绩时的热忱。
“干得漂亮,Z先生。贝克朗的死被判定为马车事故,连值夜者都没有介入调查。”
杜威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评价做出任何表情上的回应。
A先生似乎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淡。
他转身推开工坊的铁门,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
杜威跟着他走进工坊内部,穿过一段被拆空设备的车间,来到后墙处一扇看不出痕迹的暗门前。
A先生按下暗门边缘某块砖,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每隔十级台阶,就有一盏嵌在墙壁里的灵性灯,发出惨淡的蓝白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