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七了。”
“罗伊教导你才多久？半年？”
杜威没回答具体时间，只是靠在椅背上。
威尔的声音突然变了。
稚嫩嗓音还是稚嫩嗓音，但温度降到了零点以下。
“我都有点后悔这么早见到你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质变。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杜威的皮肤表面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鬼血循环的速度，也跟着快了半拍。
一个序列一天使释放出的压迫感，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溢出，也足以让普通非凡者当场崩溃。
杜威的反应是，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份冰淇淋。
这次是香草口味，用保温纸包着。
打开的时候，冷气往外冒，奶白色的表面还没化。
威尔·昂赛汀的目光，从杜威的脸上移到了冰淇淋上。
空气中那层压迫感像是被人拔掉了插头，断得干脆利落。
男孩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抿了一下。
一滴极其细微的口水，从嘴角渗了出来。
杜威把冰淇淋举在手里，没有递过去。
“罗伊老师的事。”
威尔的目光在冰淇淋和杜威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最终，他以一种“我是看在食物的份上才配合你”的表情开了口。
“我不清楚具体经过。”
“我的命运视野对罗伊一直是模糊的。”
“他身上有命运议会的遮蔽布置，我的命运视野会被主动模糊。”
他的手朝冰淇淋的方向伸了伸，又被杜威轻轻抬高了一寸，够不着。
威尔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符合天使身份的恼怒，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知道结果。”
“他被蒸汽教会的机械之心带走了，目前关在西区的教会附属拘留所里。”
“不是正规监狱，是那种专门处理非凡者违规事件的临时看押点。”
“罪名？”
“非法参与非凡者集会。”
“一个很常见的口袋罪名，什么都能往里面装。”
威尔把目光从冰淇淋上收回来，看着杜威的脸，稚嫩嗓音里多了一层认真。
“他没有反抗，那些机械之心的人也没有动粗。”
“整个过程更像是一个约定好的流程。”
杜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手指在冰淇淋杯壁上敲了两下。
凝结的水珠被震落，滴在他的裤腿上。
“他在保护谁。”
不是疑问句。
威尔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不太适合出现在孩子脸上的老成笑容。
“去约克区桥头街那家挂着绿十字招牌的药店，问一个胖子。”
“他叫亨利·沃恩，也是罗伊的学生。”
他顿了顿，手又往前探了探。
“他比你入门早两年，知道的比我多。”
“另外，我让他替你留了一些东西在那里。”
杜威终于把冰淇淋递了过去。
威尔接过杯子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病弱孩子该有的动作。
他的整张脸几乎埋进奶白色的冰淇淋表面，进食的声音急切而满足。
杜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再给我一只千纸鹤。”
威尔正忙着舔杯壁上残留的香草碎屑，含糊地哼了一声。
“凭什么？”
“凭我下次带双倍份量。”
男孩的进食动作停了一瞬。
杯子后面露出半张沾满白色痕迹的小脸。
那双蓝眼睛里，正进行着某种快速的成本收益计算。
三秒后，一只折得极其精致的千纸鹤，从摇椅扶手旁边的暗格里飘了出来，慢慢飞向杜威。
杜威伸手接住。
纸鹤的翅膀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把千纸鹤收进内袋，没有说谢谢，推门走了下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嘟囔，混在勺子刮杯底的声音里。
“命运途径的怪物……我真的看不透他的命运线……”
杜威假装没听见。
。。。
约克区桥头街那家绿十字药店，比杜威预想中要小得多。
门面只有两个窗户那么宽，招牌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底下还能看出更早年刷过的红漆。
推门进去时，门框上方的铜铃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叮当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子。
他胖到下巴和脖子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一圈半，看上去像一只被塞进药房里的猫头鹰。
他正用一把极小的量勺，往棕色玻璃瓶里倒什么粉末。
动作精确而熟练，胖乎乎的手指灵活得和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
杜威走到柜台前，没有绕弯子。
“我是罗伊·金的学生。”
量勺里的粉末洒了一半在柜台上。
胖子的手抖了一下。
眼镜后面那双放大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盯着杜威。
“你……”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视线在杜威脸上扫了三四个来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相信。
然后他从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滑了下来，以一种和体型不相称的敏捷速度绕过来，把药店的门从里面插上了，又把百叶窗的叶片调成全闭状态。
店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柜台上那盏油灯发出的橘黄色光晕。
胖子转过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掌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两把。
“威尔先生说今天会有人来，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刚才快了一倍。
“我叫亨利·沃恩，序列八，机器。”
“罗伊老师的事，是因为我。”
杜威靠在柜台边缘，没有催促。
亨利的胖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愧疚。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三天前，我参加了一个地下聚会。”
“不是危险的聚会，就是命运议会的例行碰面，交换情报，讨论近期贝克兰德的灵性异常波动。”
“但是……”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蒸汽教会的人突然冲进来了。”
“机械之心的执法队，带着灵性探测器和压制锁扣，六个人。”
杜威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呢？”
“罗伊老师本来不在场，他只是来接我回家。”
“他到的时候，执法队已经控制了现场。”
亨利的手指绞在围裙带子上，把布料拧出了褶皱。
“他们认出了老师。”
“一个序列五的非凡者出现在非法集会现场，这个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师让我从后门走，他自己留下来，说配合调查就好，不会有事。”
胖子的眼眶发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但他是为了我才被抓走的。”